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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声控

作者:文舒亦 当前章节:63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8:58

凌晨一点,陈菲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体疲倦但精神紧绷的状态让她无法控制在夜晚翻涌的情绪,焦虑、心慌、甚至有那么一点胸口闷。

就这么睁着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片白色的波点。耳鸣,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起,她甚至觉得颞下颌关节又在隐隐作痛,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脸是否会又歪又肿。

这是陈菲开始失眠的第一个月。

脑子总在深夜转得最快,好吵,可是四周又很安静,只有心脏在砰砰地跳。

陈菲觉得自己像进入了某个游戏中,死在某个极需耐心的环节,主角被迫每晚都要进入同一个副本,打不过就得经历一次又一次相似的死亡。

她尝试无数种方式对抗这种结局,比如听白噪音,听播客,数星星,可是思绪万千,又万元归一,无论怎么转,最后都回到过去的恋爱之中。

等陈菲意识到时,眼泪已经润湿枕头,侧躺让她的鼻子喘不过气,只好又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呼吸。

胸腔也是,像有一团棉花,或者什么黏糊的东西,让她的呼吸声更重,更沉,像肺部被挤压,心也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也是陈菲分手的第一个月。

憔悴又窝囊,连她爹陈志忠都觉得不对劲,甚至小心翼翼又旁敲侧击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没有什么比失眠又强迫自己睡去更难受了。只要闭上眼睛,就有很大的几率会做梦。

梦是乱七八糟却又能记得牢的虚假预言,说着“你们会和好”的祝福。也是泡沫乌托邦,过去的甜蜜重复出现。

陈菲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神经衰弱,恨不得买张机票飞到前任身边狠狠扇对方几个巴掌。

就这么和黑夜对峙着,陈菲败下阵来,随机打开某个社交软件,想听点好听的声音。

上线时,信息栏里多了个红点,两个礼拜前自己私聊的博主回复了信息。

“老师好,我能加你的微信吗?”

“可以。”

老实说,收到信息时陈菲也有点莫名其妙。

情绪难以自控时,她找到打着女性向ag的音频当作精神平缓剂,消磨时间。

当初无意翻到这位博主的语音条时,陈菲觉得自己耳朵软了,心也碎了,平和的、成熟的、湿润的声线实在是太对她的胃口,她喜欢,也熟悉这种冷静之下的掌控欲。

像前任,10分钟前还在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一时冲动,陈菲发送了私信。

她其实也没当回事,好歹是小10万粉的博主,每天收到的私信必然不会少,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陈菲发完私信就将这事抛之脑后,有大半个月没有登陆了。

但这也是她的有意控制。

人会在寂寞和难过时容易放弃一部分道德和理智,陈菲不愿意将情感继续转移,除了难过和消耗能量,她并没有从中获取什么新的好处。

什么只要爱下一个人爱得快失恋就不是事,都是骗人的。陈菲会在心里反驳,如果情感的流动真能这么简单的话,从古至今就不会有那么多经典爱情哲学需要探讨了。

她一边思考为什么这个微信她要得如此轻易,对方给得如此爽快,一边点进对方主页以求得蛛丝马迹的线索。

这个账号名称为“YUN”的主页简介已然更新,置顶的博文明码标价他的付出:陪玩游戏100/小时,陪聊50/小时。

很划算的价格。

无意识划拉着对方最新更新的内容,还是熟悉的清爽的声线,节奏感很好地念着新的台词。

她就着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思考,视物,在这黑暗中唯一的白消失前,复制了对话框里的那段数字,打开另一个软件,添加新的联系人。

一气呵成。

对方也是夜猫子,很快就通过了她的好友添加请求。

大约过了5分钟,陈菲才发送第一条消息:“老师,想跟你约个时间聊天。”

做博主时必然要取悦粉丝,自然而然的,依赖此而建立起来的沟通让Yun很有服务的意识。他信息回复得很快,明白自己的最大优势就是声音,几乎每条信息都用语音回复,“好呀,你想约什么时候。”

陈菲敏锐地察觉,这种刻意轻柔的语调并不讨她喜欢。她欣赏的是雪后青松的冷漠和高傲,平缓之中自有坚硬。这条语音像绿豆糕又裹着蜜,过分甜蜜,就过分虚假,也过分油腻。

但吃两口还能接受。

陈菲也不纠结,回得直率:“现在?”

当需求下达之后,人会变得自在,陈菲耐心地等待对方的回复,直到尘埃落定,她的手机屏幕又亮起。

“十分钟后吧。”

其实聊天很耗费气血,她也没那么多话想说。比起倾诉,她更多是好奇:“你是不是闽地人?”

她问得直白,因为在对方的口音中,她听出几分熟悉。就像川西人说话唇齿音重,山东河南普通话标准,京津冀地区有儿化音,江浙沪有人发不出后鼻音,东北人一听就知一样,闽地人讲话,也有自己的韵味和音调。

对方明显有些吃惊,收敛了一点装出来的柔和:“你怎么知道?”

“算是我喜欢的一个聊天小游戏吧,根据口音猜地区。”

陈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对方说话。

情绪价值其实算不上什么价值,在强者面前,这算是一种施舍。但总有人脆弱,也总有人需要。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需要钱,她需要陪伴。

很公平,很合理的交易。

谁都不会有负担。

和其他客户不同,陈菲不需要他开导,没有抱怨,不聊略带颜色的话题,也不主动询问他的隐私。基本上是Yun单方面在输出。

连续聊了几天,对方也对她产生了好奇:“我知道,你是声控。”

陈菲屏息,她知道对方的气口没断,还有下半句话要说。她也不着急,沉默着等待对方说出下半句。

“那你有没有因为声音而爱上过一个人?”

陈菲承认,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错愕多点还是恼羞成怒更占上风。

不过几秒钟,她又平稳好心情。毕竟,陌生人短暂联结的好处会让秘密不是秘密,在熟悉的人面前羞于承认的事实也不会在此刻加重她的难堪。

她一字一句地自我剖白,冷静又残忍:“我有。但你知道的,这很蠢。”

第02章 .恋综陈菲接到恋爱综艺邀请的时候,刚踩着截止日期交完稿,正瘫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准确来说,是接到梁屿的调侃电话。

接通时,她有气无力开着免提:“今晚不喝酒,刚工作结束,好累。”

梁屿不管其他,自顾自说:“没叫你喝酒,是有个活想介绍给你。”

“什么?”

“一档恋综,年底开始录制。”

陈菲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嘴:“请我干嘛?写故事脚本吗?”

梁屿嗤笑:“这年头综艺节目不都主打一个keep real?谁请你写脚本了,请你当嘉宾来着。与其回回推拒外婆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还不如上节目玩一玩。”

陈菲拒绝得很果断:“我不去。”

对方才不管那么多,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别这样,我还有三分钟到你家。”

陈菲这几年的社交生活在梁屿看来总有点“先帝创业为半而中道崩殂”的乏味感,长时间没有后续的社交基本围绕着“你在哪里生活、工作?你过去谈过几段恋爱?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之类的话题破冰,dae一两次以后能量急剧消失,三天不讲话也许你就不再是对方好友,于是又开始寻找下一个聊天解闷的对象。

梁屿有时觉得她的社交很无聊,也很没有实感。她很久没有和人真正地接触过了。在循环往复的查户口式聊天中,依赖网络营造的虚拟人格会让人失去对实感,逐渐失去对很多细节的兴趣与探索,百无聊赖呆在家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毕竟,真实的触碰是人和人、人和世界产生记忆的唯一方式。这是人维持精气神的重要方法之一。

陈菲和梁屿认识也纯属偶然。

她在港读书的时候,某天在酒吧聊天到太晚,回过神时街道已经没多少人了。

酒吧就坐落在十字路口,偶尔有几个年轻人缩着脖子在等红绿灯。

十月份的港城,白日即使仍旧热得人浑身粘腻,秋老虎还在发威,夜间也能感受到萧瑟的风。人行道的另一头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711便利店,买烟和罐装啤酒的学生多过买三文鱼饭团作夜宵的腹饥者。

那时她刚到港城没多久,就连如何搭乘计程车都还不太熟练,独自一人回去多少心里会有点犯怵。

陈菲在靠窗的吧台左顾右盼的时候,恰巧看到梁屿从窗外走过。她急冲冲往嘴里塞下最后一口薯条,抓起包往外跑,打算就这样偷偷跟在梁屿后头晃悠回学校。

陈菲单方面知道梁屿这个人。他作为港城某上市公司老板的二公子,自新生入学起就有着各式各样的传闻。

什么读书天才,商学院毕业两年后不去家里公司上班,闲着没事干又回学校随便读了个心理学,人帅有礼貌家世好成就高,等等等等。Anyway,不是个坏人。

起码,不会光明正大耍坏招。

尖沙咀的夜半不如兰桂坊热闹,凌晨两点走在街上晃悠的时候时常会遇到不太面善的醉汉。

或者外籍酒保叼着一根烟走过,深邃面孔其实有时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陈菲其实很喜欢这个时间点的港城,很符合她刻板印象里,新世纪前后极具独特魅力的、新老交错的霓虹街区。现代化又不失生活气,人文和景观自成一派的东西方交汇点。不是完全的年轻摩登女郎,更像接近中年,尝过半味人生的新时代妇女。

白天注意不到的弄堂小巷店铺招牌在此时闪烁斑斓的LED灯,楼区明明暗暗交界。暗的是早就闭店的服装店、发廊和餐厅等,有时楼外搭着三层楼高的竹架,看样子准备翻修。透着暧昧灯光的是营业中的酒吧,最亮堂的烧烤店,店面很小,于是街道上会围着一群人,或站或坐,或倚着消防栓和路灯。

夜间的打量是最能直接透露出信号的。

陈菲想,就这样跟在梁屿身后刚好。偶尔靠近一点,还可以假装他们是同伴。

真正和梁屿同行的,是一个和他身形差不多,但风格迥异的男生。

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首因效应”,也叫第一印象,虽然它并非总是正确的,但却是最鲜明和牢固的,决定了双方以后的交往进程。

陈菲边走边回忆当初考研时,背诵的刻板印象概念。她常会这样任由思维发散。

痛苦和焦虑到极致的考研经历没有为她带来成功的上岸喜讯,但却为她留下了许多考研后遗症。其中之一便是,会下意识地回忆一些背得要死要活的学术概念。毕竟购买机构材料也花了她不少钱。

那晚,陈菲对季让模糊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个危险又傲慢的公子哥。

陈菲那时候觉得,梁屿不像传说中的高材生富二代,更像吊儿郎当的花心少爷,毕生目标是万花丛中过。他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皮夹克,发胶抹得发亮的大背头,通身黑色系的服装,却又骚包地在腰间帮了条红丝带。陈菲上次看到把这类造型适应地如此融洽的,还是几年前横空出世的某KPOP男团成员。

当然,后来和他熟悉起来以后,陈菲才发现,梁屿完全是一个恋爱脑傻白甜。当下大喊一声,感叹自己识人不清,尤其是识男人。难怪她谈恋爱就没顺畅过。

身旁的男士和粱屿完全不同。

对方穿板正的西装,戴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口恰到好处地挽起一截,留学生气的韩系发型,看起来很是斯文。

那是陈菲这辈子直觉的高光时刻之一。明明是乖巧无害的装扮,她却无端地察觉对方有属于野兽的气息,像有着敏锐杀伤力和蓬勃待发肌肉的猎豹。

陈菲本意并不想观察对方过多。她一个偷摸跟在人后面,如若再猥琐一点,可以被报警以性骚扰为由和阿sir伸冤的人,唯一的诉求是可以安全回到学校。

就这样走了十多分钟后,粱屿忍不住回头问陈菲:“我们要打车回家了,请问你还要继续跟我们到什么时候呢?”

语气听起来还有点气急败坏。

陈菲在思索了两秒以后,做出了i人此生最e的举动。她十分诚恳、真挚地对着两位明显不欢迎她的陌路人,硬着头皮说:“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回到学校,这个时间点太晚了我有点怕。车费我来出!”

粱屿本意是想劝退陈菲,哪知道对方居然死皮赖脸,丝毫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两人目光默契地一起看向季让。

粱屿想让他帮自己说话。至于陈菲,她早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主事的是谁。

后来回忆起那天晚上,粱屿郁闷得要死。那时他正和季让吵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架。冷战一个礼拜有余,好不容易才把人约出来哄好,打算在返程的路上趁热打铁,彻底和好,甚至还能动动手脚亲亲我我之类的,结果计划全泡汤了。

陈菲恬不知耻地跟着他们搭乘同一辆车,路上和季让没说一句话就算了,就连回了学校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个kiss goodbye都没有!

渣男!

隔天,好巧不巧,粱屿在大礼堂又遇上了陈菲。

十月校庆,学生会各部门联合准备这一场晚会已有半个多月。陈菲作为新闻系的节目负责人,正在校对采访稿,准备即将到来的杰出校友采访。

就在陈菲挨个核对采访名单,准备最后交代一遍采访任务的时候,新闻编辑部的学姐和季让一起走了过来。学姐和陈菲打了个招呼,介绍来客:“这位就是季让,我们学校外聘的心理学副教授。”

季让。

陈菲几乎一瞬间就回忆起采访人物的资料中,有关季让的信息——我校最优秀的心理学人才之一,本科毕业后在英国深造了七年才又回到母校,是目前港城炙手可热的心理咨询医生。

当这一切信息在脑子里浮现后,陈菲懊悔昨晚的冒昧行为。果然喝酒误事。

就在陈菲想干巴巴打个招呼以缓解尴尬的时候,就听到有人隔着老远大喊季让的名字。

三个人闻声望去,看到了粱屿。作为本场校庆的友好赞助商之一,粱屿在家呆着无聊,闲着没事干就想来凑凑热闹。

今早粱屿睡醒后,收到季让的短信,说有个在大礼堂的采访,中午就不一起吃饭了。粱屿是什么顶级恋爱脑,猴精得要死,当然不会放过这样明显示好的时机,屁颠屁颠收拾好自己就往大礼堂走。

喊完季让,粱屿就发现昨晚一起拼车的那个女生也在,当下觉得过于巧妙:“你怎么也在这,你叫什么?”

陈菲老老实实自报家门,顶着学姐吃瓜的目光,复述了一遍昨晚发生的故事,然后又认认真真地道了个歉。

她当时真的窘迫到能在港抠出一套500尺的海景小房,infp最擅长的不仅是替人尴尬,还有替自己设想无数尴尬反应。

学姐惊奇他们的相遇,当下拍板,中午一起吃个饭。反正这一桌四个人,有两个半老乡。

学姐和粱屿都是闽北人。粱屿自小在闽北长大,和母家关系更亲近。直到成年以后,才回到香港认祖归宗。

而陈菲是地地道道的闽南人,讲话有着隐隐约约的海角腔调,多一分太嗲。

闽地人走南闯北,尤其爱组织大小同乡会,以示团结和凝聚。再早几十年,闽南地区靠着“爱拼才会赢”的口号,在五湖四海建立起大大小小的同乡脉络,有点像什么帮派。

两个社牛e人带着i人聚会,永远不怕话题沉默。

陈菲后来和粱屿真正熟悉起来,是因为喝酒。一人爱玩,一人爱喝,顺便还能帮彼此挡挡没用的烂桃花。那些借着醉酒而释放的难堪情绪见证了过往和现在的人生,久而久之,两人从狐朋狗友变成了人生无法缺少的亲密朋友。

一晃就是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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