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来得突然,猝不及防。
讨论是从外网先发酵的,被人看到后又搬运回其他平台,起先只是有人三三两两凑个热闹,不知怎的,忽然在后半夜闹得沸沸扬扬,关注度直线上升到第二位、第五位。
陈菲直接被舒意的电话震醒。
本来还困得迷糊,她甚至不是用手去接电话,而是翻个身,拿脸紧贴屏幕,听舒意严肃、言简意赅的阐述:“你和两个男喘博主一起上热搜了。”
舒意手指快速划拉平板,大致浏览网友在每一个营销号底下的留言:“这次不太一样,按道理来说你不会有这种热度,我感觉有人故意在拱火。”
都是吃互联网这碗饭的,有什么猫腻一眼总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陈菲快速清醒。半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灯光,才从勉强能睁开眼的状态中恢复。
她迅速上网,切小号,她的官方社交平台已经被太多消息挤爆,甚至有点卡顿。
是有几条外网博主的博文被人截图了,博主ID@仰卧起坐卷,是有着六位数粉丝的声优博主,时不时更新点男喘视频。
他从昨天下午开始陆续发推文,陈菲一张张看过去,看到他写:“笑死,最近不怎么看内娱,才发现有人都当上高贵女嘉宾了。”
“别的我就不说了,人怎么能这么装呢,当初花两百块钱找我聊天一小时的时候我都懒得理。”
底下有粉丝不停在追问是谁,没人不喜欢吃瓜。
“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最近挺火的综艺嘉宾,之前有过一小段交集。”
“果然是人靠衣装。”
每句话其实都没有实质的点名道姓,直到在有人随便猜到陈菲的名字时他回复了一个嘘声的表情,解码好像尘埃落定。
甚至五分钟前,他还更新了一条博文:“仰卧起坐卷你也是火了,这次就不仰卧起坐了。”
他们是认识的。
在她分手不久的那段时间里,陈菲依赖过一些女性向的音频入睡,由此认识了YUN,现实里也能说上两句话。
她的求知欲也开始旺盛,在搜罗了一系列博主后,陈菲在某天私信YUN,问他能不能接受采访,她想写一篇小小的问答发在自己栏目里。
她向来好奇不同人的不同选择,追求和生活。
至于@仰卧起坐卷博客里说的自己给对方转账也是源此,采访人,总得起码发200块钱采访费吧!
当时YUN很快就答应了陈菲,并帮她联系了@仰卧起坐卷。
在采访完两位后,陈菲和@仰卧起坐卷也交换过彼此的姓,短暂聊过天。
对方姓吴,叫吴昊。
她当时在港读书,吴昊在加州读书,工科的学业压力过大,偶然间他发现这类小众爱好,凭借还糊弄得过去的嗓音条件,陆陆续续和本子娘合作,在网上发布自己的音频。
老实说,性别为男在哪个领域都能更快速得到关注,这样的红利他们吃了几千年仍在持续。
吴昊发布音频不久后,很快就有粉丝累积,催更,私聊,向他提各种要求,性资源来得轻而易举。
他对陈菲也是这样的态度,不顾对方意愿和诉求,没讲两句话就想开黄腔,被陈菲礼貌拉黑了。
结果时隔多年,却以这样荒谬的方式再次蹦跶到自己眼前。
陈菲觉得男人有的时候真的自负到可怕,以为世界会是他们弹一个响指就能掌控、女人是他们张口就会自动朝自己走去的,单细胞生物。
但网络运转就是如此。
谁先说话谁就占据高位,尤其在和性或欲相关的热点上,她大小算是成为了公众人物,狂欢就要比平常更盛大,更美味。
她,陈菲,此刻不过是网友们评头论足的放荡女人。
对于那些评论她也粗浅扫过几眼。
“表面上看着知书达理原来背地里玩这么大啊?”
“所以当时说她和梁屿什么的有一腿是不是真的啊?”
“周子琛被戴过绿帽子吧?”
“莫名其妙的热搜,这人谁啊,有视频吗?”
……
也有为她说话的。
“什么年代了,和男喘认识也要被刻上耻辱柱?”
“怎么没人骂男的?这么爱男建议锁死。”
“一点证据都没有又有人在这里空口鉴婊了?”
……
数不胜数,不算意外。
半小时后,陈菲开始整理过往的时间线,顺便和YUN再联系一番。
她处理得专注,直到门铃响起。
原来天光已将大亮,早上七点了。
是周子琛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份热豆浆油条鸡蛋饼,以及包裹得严实的汤汤水水,香味扑鼻。
凌晨三点,她被舒意叫醒,直到现在,已经又过了四个小时。当年纪逐渐往三开头靠近时,睡眠是保障精力和状态的最佳途径,一旦没有休息好,代谢的报复就会率先反映在脸上。
鼻翼两侧出油明显,眼袋像是要掉到面中,被黑框眼镜遮住。早先拿抓夹随手盘好的头发松松垮垮,她干脆解开,抓夹别再衣角,用手重新拨弄头发,拢在一块,扎一个高马尾。
做完这一切,陈菲的注意力仍然被鼻尖的香味吸引,她的肚子饿了。
陈菲盯着周子琛手里的早餐发问:“你怎么来了?”
她在看饭,他在看她。
周子琛仔细打量眼前人,直奔主题:“我看到热搜了,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可以帮你吗?”
他其实已经联系了朋友,但只是提前先打声招呼,陈菲不说需要,他就不准备插手。
聪明人总要吃一堑长一智。
陈菲挑眉:“周子琛,你知道的吧,我能解决。”
她说这话不是逞强。
几个小时前被扣上屎盆子,被荡妇羞辱的无语很快就被冷静替代,愤怒之外更多的是可笑。女性在自证这条路上走的已经够久,无论是道德上的规训还是众人无意识的性凝视,女性都是在热点事件中第一个被狙击、被造谣、被针对,在这样的时刻站在C位,比任何新闻都更快成为主角,更快被看见、只被看见。
陈菲已经看得够多什么“虽然她在扭,但是根本不会觉得色情”、“怪不得我一开始看到她就觉得反感,原来我的第六感没有骗人”等等之类的评论,不自觉的刻板印象,自以为夸奖其实仍然裹着小脚布的偏见,那些和她有关的,和她无关但和许多类似她如今处境的人有关的,刻薄和讥讽仿佛可以划分出“好女人”和“坏女人”,仿佛只要被足够难听的话从身上打过,漂亮的体面的光鲜亮丽的人生就会彻底腐烂发臭。
她生出一股愈演愈烈的不服气。
这当然不是陈菲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这么多年,她在互联网上见过的一桩桩一件件对女性的围剿已经够多,怒气催生出更多的勇和谋。
陈菲绝不向自己的欲望道歉。
她眼里迸出战斗的光,发亮,神采奕奕,不显疲态。
周子琛自觉进门,将早餐递给对方。
他毫不怀疑陈菲的能力,这是她的主场:“我知道。”
她不需要被拯救,而他是自己屁颠颠凑过来的,学着从前陈菲爱人的样子,坦白:“我只是在给自己求一个被利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