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过后,陈菲匆匆转头离开,然后又猛地折返,从降落的车窗里探进半个身子,拎自己遗落的包。她走得急,速度快,胸口起伏不定,忽然低头,一下子血往脑子上冲,不免眩晕,迟了两秒钟才又抬头。也是这一下,她看见周子琛失了血色的脸。
只看一眼,陈菲毫不留恋离开,进单元门,坐电梯。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她想,这一回,他们是真的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了。
-雨不是一下子倾盆的。先是细细密密,落在肩头,也不过轻飘飘又软绵绵,下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在陈菲下车,周子琛静默的时间里,逐渐加大力道,噼里啪啦一通砸在车的每一处。又快又急,声音沉甸甸的,逐渐和他的心跳重合。
被拉黑了。周子琛不死心,看一眼自己的聊天对话框,毫不意外的红色感叹号。
戛然而止的结束不一定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但反复纠葛之后说的再见,或许是真的诀别。你以为在一来一回之间再次抓住对方的手,但其实不过是侥幸握住悬崖边的树枝,已然经不起任何试探。
他忍不住苦笑。
如果有朋友闲聊问起和前任的分手,陈菲多半会回答说是性格不合,周子琛也大差不差。细节从不会多提,也很少回忆,就连他们重逢后短暂甜蜜如爱侣的相处,也从没有人想破坏气氛提起当时——因为,真的闹得太难看,太不体面,太伤元气了。
陈菲觉得丢脸,周子琛更是不敢提。
这件事归根究底,表里内里,他占了更大的错和过。
时间往回拨,他们不是恋爱却又和恋爱没什么两样的相处,吵架,又靠接吻作为和好的信号,来来回回,都没有人再提及最后一次分手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的大半年。
对他来说,这件事是溃烂伤口之上重新铺上一层纱布,经年累月,从不去管到底长没长出新的血肉。而这一捅,才发现,里头全是腐烂的,新的覆盖旧的,不平整也不规矩。
现在他的担心成真,祈祷失效。前女友对这件事同样耿耿于怀,是心口的一道疤。但除此之外,她又比自己多几分洒脱——他今晚的心抖个不停,已然不是年前恐惧的那种所谓“结束”的失重感,而是更抽丝剥茧的,知道对方劝自己算了吧。
很多事的了结都逃不开“没必要”这个词。他始终想挽回想抓住的,就是这点站在黑白分明经纬线之间的,模糊的必要。
这场实打实的伤害,他得认。
但要周子琛放弃,是绝对做不到了——换做早些时间,要是谁把话说得那么决绝,他是不可能会再靠近一步的。又或者说,只有他果断抽身的时候,压根,像如今这样的情形根本不会发生,要是有点苗头,也会在多米诺骨牌滑到这一块之前就被他制止。
人和人的相处,没必要委屈自己,没必要强求别人,不是吗?他的人生守则从来都是进退张弛有度,冷静把自己安排在适合渔翁得利的位置,爱不爱的,像水流过去,风吹走了,讲究分寸,他不会去招惹新的麻烦。
他要真能这样一直到老也就算了。
屁,根本做不到。
和陈菲呆在一块,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当初担心对方想再续前缘,结果是他先忍不住上钩。旧的感情卷土重来,新的爱意策马奔腾。从头到尾都是他要提防着对方别跑了,自己得快点追上,要是真察觉到了她有这样的苗头,就学过去陈菲的招式耍赖拖延时间。
做舔狗到最后,应有尽有就行了。他过去看不上的手段,如今全部当作锦囊妙计。
爱上谁,向来是十分得运的一件事。一次不够,老天又给自己第二次机会,用痛觉教不会爱的人承认当年的弱软是爱,教执着爱的人放弃紧攥在手中的沙。
陈菲说她课题已了,那又如何呢,凭什么她勾勾手指要自己上钩,又拍拍屁股说这一切结束,他才不认。那老话怎么说来着?人定胜天。
只不过是被拉黑,真想说上话,写信也不是不行。
毕竟,人和人之间,缘来缘往,首要的是联系二字。再多的爱恨嗔痴,断在时间里,到头来总会变成空空。
不联系,怎么可以呢?
-三月一到,春天就蠢蠢欲动,雨过之后青草地的气味逐渐丰富了起来,陈菲的生日也就在这两天了。
说来好笑,恋爱的那两年,他们从没有真的为彼此过过一次生日。
每当在两人生日附近,要么闹了场大矛盾,要么有人临时出差,凑不到一块。后头和好了再见,本就买好的礼物成了吵架的见证者,陈菲嫌弃寓意不好,也就留下自己用了;要是得空了才见,生日早就过了,礼物也就不收了。
几年蹉跎过去,今年竟然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有可能在一块过上这日子。
周子琛来给她送礼物时,是临近陈菲的阴历生日,其实还没到她的正日子。
闽南人讲究过农历,蔡女士每年都要念叨陈菲一句:“一年只过一次生日,不要过多了。”过一次就是长一岁,过多了不好。蔡女士如是说,陈菲也就不争辩。
要么和家里人过,要么和朋友们在一块,总归是这么个规矩。
今年生日刚好农历要比阴历晚几天,在周中,她本打算就和在鹭岛的朋友们一起吃个饭。周末这天阴历,她就当作平常日子过。
正打发时间,窝在家里看电影,也就没注意手机信息,昏昏欲睡。结果,快零点时,又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喂?”陈菲的意识回笼,这部三个小时的电影竟然还要半小时才结束。
“你在忙吗?”
“什么事?”她警觉起来,这么晚了,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周子琛声音听起来还有点起伏,在卖惨又卖乖:“你没回我微信,我等你好久了。”
陈菲开免提,打开微信。通讯录那栏,出现了一条新的好友请求,没什么悬念的又是周子琛发来的:“我散步散到你家楼下了,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这一个多礼拜以来,两人都是这么联系的。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损招,在陈菲以为彻底一刀两断的第三天,她的微信就开始有这动静。也不过分,一天最多两条,她没通过这好友请求,对方看起来也不气馁。
除非是没办法了,周子琛才打这通电话,真要缠上她天天发短信,他还真没把握对方会不会连手机一起拉黑。只是眼看着零点快到,还没收到对方的回复,又有点沉不住气。
他想做生日第一个送上祝福的人。人到三十,竟然开始在意起十几岁的这种比较,他也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陈菲自然顺着电影节奏往下看,这片子她反复看了有五六次,剧情早就滚瓜烂熟:“我不想下楼了,不重要的话你就带回去吧。”
“哦。”对方声音闷闷的,不死心地再问:“那你把我微信拉回来,行吗?”
“再说就把你放到黑名单里去。”让你连好友请求都发送不了。
周子琛闭嘴了:“好吧,那我把东西放信箱里,有空你再拿吧。”
这通电话拉扯着,也讲了快三分钟,时间慢慢走到新一天来临。算他得到眷顾,终于能说一句:“生日快乐,陈菲。”
生日啊。
电话挂了后,她才发现,好像确实是新岁来了。
又过二十分钟,电影结束,就连最后的演员表都播放完整后,陈菲起身,套了件外套,下楼去扔垃圾。
在单元门口,隔着玻璃门,她就看见周子琛在外头抽烟。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其他,少见他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踱步,徘徊,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东西。
视线是容易被捕捉的,尤其是来自喜欢的人。
下一秒,他也往门内看,无处可躲的,都看见彼此了。
陈菲打开单元门,往外头走两步路,就是垃圾桶。
“你怎么还在?”
周子琛也笑:“你不是不下来吗?”
他话一说完,身边的人就将手里的垃圾一甩,在他面前扬起,又落入垃圾桶中:“躲什么?我不会拿这东西砸你的。”
“那我宁愿你砸我呢。”他死皮赖脸:“这样还说不定能上去讨杯寿星的茶喝。”
陈菲不搭话了,往回走,旁边的人又舍不得了,拉住她:“我有东西要给你。”
“别动手动脚的。”她停下:“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你手里的那封信吗?”
是也不是。他还准备了一个礼盒,里头是Loewe的系列包挂,之前看周子期在研究这些小玩意儿,他也凑过去一起看了会,很适合陈菲这个出门必带包的人。但那其实也只是主角之一,手里捏的信,也是他想送出去的。但只送信,他又不好意思,觉得矫情。
“这只是其中之一,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他的车停在地库,信箱在地面,单元门的外头。要不是信箱里没法塞进礼物,他刚刚就一起带上来了。
“不要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陈菲觉得自己都快磨破嘴皮子了:“真没必要。”
又来这句。
周子琛也顾不上其他,将信塞到对方手心,又顺势握住,像擀面团,外头的包上里面的,揉在一起:“我不觉得没必要。”
他刚抽完烟,是她常抽的几款之一,尼古丁焦油不重,传到自己鼻子面前,勾着人的瘾:“拒绝归拒绝。”
现在真是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思考一番:“可是陈菲,我还在追你。”
不管上一次的失败,下一次还答应不答应,总归要磨,要试一试。
“你......”周子琛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拒绝无效,再说我就亲你了。”
路灯下,他的眼睛发亮,呼吸绵长。不管是真是假,有胆没胆,反正此时此刻,他是不想再听到不爱听的话了。
男女那点事,也像谈判,比的是谁在这一刻的气场更强,更豁得出去。陈菲真气急,挣开他的手,踹了对方一脚,准备往回走。
也是这时,她听到对方忍不住从喉咙里闷出来的笑,挠痒痒似的,才想起这是自己的主场。
但来不及了。
攻守胜败本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周子琛得寸进尺,再次拉住她的手,不远也不近:“其实礼物才是重点,那封信没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你等我补上礼物,再看信也不迟。”
真到了该袒露心肠的时候,他又有点扭捏了:“但你也别扔了,那上头也是我的真心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