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右手传来的阻碍让他瞬间清醒。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抛开还依稀存在的梦境,闯入他的脑海的是千代。
昨夜的问答瞬间被他想起,他大概知晓了在自己生死存亡的关头,究竟是谁保护了自己。
是千代的能力。
异能力吗?并不像。
他的人形异能是与生俱来的,自打他有意识后,他便知晓应该如何操控自己的人形异能。并且不会借助任何媒介。
所以……千代的能力媒介,是高纯度的宝石吗?
森鸥外小心地起身,并没有惊醒妻子。
看着对方的睡颜,他的内心有些发胀。这种满足感是任何成就都无法媲美的,只有千代才能给予自己。
他的大脑转动得很快,从午餐的便当到今天的行程安排,森鸥外已经在心中列出了一长串的计划。
男人细心地给妻子掖好被角,手脚不由自主地放轻。直到他整理好无用的被褥、离开这个房间,他的妻子也没有醒来。
千代的睡眠很好,轻易不会被吵醒。
就算是自己低头亲吻她的头发,她也只会安静地沉睡着。
这么放心自己吗?
森鸥外默默地摇了摇脑袋,手脚麻利地打着蛋液。
似乎是厨房的开火声有些吵,又可能是因为这个小鬼根本没有熟睡。总之,在森鸥外准备进行下一个项目的时候,被他打上标签的少年静静地靠在厨房的门口。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谁也没有理睬对方。
只不过身为成年人的森鸥外更能沉住气。
终于,在他拿起筷子将锅内的食物夹入便当盒时,少年的慵懒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窃听器。我找到了哦。”
森鸥外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拿着筷子的右手都没有一丝打颤:
“那又如何?”
找到了窃听器?然后呢?这个小鬼难不成还想去千代面前告发自己吗?
大概是这个疑问太过招笑,森鸥外轻笑了一声:
“你又不在乎她。”
少年人身穿新买的那套西装,你还别说,是有些朝气蓬勃的样子。
如果不去仔细观察这个家伙的眼睛的话。
可那又如何呢?
穿着千代为他买的新衣服,住着他的房子,嘴巴里又念叨着一些看似关心某个人的话语。
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这个小鬼太过无聊罢了。
果不其然,在森鸥外将两个便当盒都装满后,来自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森医生,你曾经的房间里,好像藏着一个暗室哦。有钥匙吗?”
森鸥外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有些苦恼地看着这个少年,得到的是对方的笑容——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太宰君,有的时候好奇心过重并不是一件好事哦。对了,今天中午还是要麻烦你去便利店解决午餐。”
“千代的诊所在武装侦探社楼下。”
回应太宰治的是一把抵在他肩膀处的手术刀,以及一句没有任何温度的话语:
“你应该称呼她为‘千代小姐’,这位不懂礼貌的太宰君。”
太宰治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视线从对方的手移到了对方的嘴角。他打了一声哈欠,慢吞吞地回复着对方的教导:
“港口Mafia的追兵还在哦。如果你要想保护好一朵花的话,你不应该将这朵花暴露在阳光下。”
“多谢提醒。”
森鸥外收回了手臂,愉快的笑容挂在了脸上。他快速将手术刀藏好,举着便当盒看向前方:
“千代,便当做好啦!你今天起得好早哦。”
他的话音刚落,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欢快声音响起:
“千代小姐!森医生让我今天中午……”
“我也做了太宰君的便当!”
森鸥外默不作声地将锅里的食材用筷子推了推,大致堆出一个简单的坡度。
“千代,我有听你的话哦。”
如果森学长的嘴角不是下降了一个弧度,如果他的眼睛不是在盯着太宰君的话,千代还是挺愿意相信对方的话语的。
这两位男士,大概又是达成了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协议吧?
千代的嘴角噙着笑,慢吞吞地上前。她在太宰治的身旁站定,微微侧过脑袋观察着少年人的表情。
和平日里一样,笑容极其得假。假到光是看上一眼,千代都觉得对方真的很辛苦。
她叹了口气,动作缓慢地将手抬起。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脑海里闪过对方可能会做出的所有举动,最有可能的那一条还是出现了。
千代的手安全地搭在了太宰治的肩膀上。
西装外套传来的舒适触感并没有打断千代的思绪,而是让她开始思索:是不是要带这位少年去一趟西西里?
这样想着,她也问了出来:
“太宰君,这套西装合身吗?下次我带你去西西里定制一套更好的,可以吗?”
当然了,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丈夫。
“森学长也是哦。这家店虽然在横滨算是不错的西装店,但是西装这种衣物,还是量身定制比较好。我下次带你们去西西里吧!”
太宰治快速瞥了一眼森鸥外,见对方没有反对后,自己也不再出声。
只不过……
按照这位森姓丈夫的目前财力,他真的能养得起这样一位张口便是定制的大小姐吗?
他身上的这套西装的价格并不算便宜。起码按照他在这个黑医的诊所里见到的订单数量来看,这个男人是绝对不可能靠那种程度的金钱来养活对方。
吃软饭?
太宰治的笑容逐渐加深,从千代的角度来看,对方的笑意
更加假了。
她犹豫了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太宰君,不想笑的话,不用勉强自己的。如果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你就看看森学长嘛。”
注意到自己的话语已经吸引了一大一小的全部注意力,千代也不扭捏,直接伸手拉过了丈夫的手。
为了表示歉意,她先捏了捏对方的手指。得到了同样的“捏捏”作为回应后,她放心了许多:
“森学长平日里虽然也有笑容,完全是一副温柔的模样。可是在遇到令他不高兴的事情时,他也会发脾气的。”
还会惩罚别人。
这件事就不用说给未成年人听了。
千代松开了丈夫的手,将自己的两只手放在了太宰治的两个肩膀上。见对方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松动后,千代干脆将目标转移。
她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少年的黑发,没怎么经过打理的头发被她这么一弄,显得更加凌乱。
“我这样对待你,是很过分的事情。你会不高兴吗?”
一定会的吧?毕竟这个年纪的少年,或多或少都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形象,尤其是在异性面前的形象。
少年人的自尊心,并不是莫名其妙,而是有他们自己独到的理解。
可直到千代停下双手,她也没有得到任何能够表示“反感”的表情,而是一个同之前一样的笑容。
“不过分。不会不高兴。”
相反,他开心死了。
因为啊,那个黑医正在死死盯着他的脖颈,他甚至能够看见手术刀的锋芒。
很好,黑医不高兴,他就高兴!
顶着一头乱发的少年眨了眨眼,雾气瞬间充斥着他的眼眸:
“千代小姐,你喜欢摸我的脑袋吗?还要继续吗?”
好像……不太能继续了……
因为千代已经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了。那份灼热到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的目光,正凝在了她的指尖。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千代的指尖不自觉地发颤。她很想控制住这种不争气的行为,可是腰间的异常温度差点让她站不稳。
“千代,太宰君在问你呢。你喜欢摸他的脑袋吗?”
成熟稳重的温柔声线在千代的耳边回荡,她没敢转过身,也没敢有其他动作。
她只是略微有些尴尬地伸手替少年打理着乱发,歉意的眼神开始四处游荡。
“那个……太宰君,刚才的动作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总之,你的头发不能给其他人摸……”
啊啊啊啊啊!她在说一些什么混账话啊?!
太宰君的眸色是鸢色,在日常的光照下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会觉得很好看。
可是架不住对方的眼睛里满是空洞啊。
她刚刚的那句话是不是特别奇怪?好像她不愿意让对方给除了她以外的人摸摸头一样。
不是啊不是啊!
兵荒马乱之际,千代竟然从这双鸢色眼睛里看出了一丝笑意。
真的只有一丝。但是腰间的力度提醒着千代,她的话语很不得体。
“我说错了嘛。森学长你轻点啊。我,我就是想告诉太宰君,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不喜欢做的事情。我不会,森学长也不会!”
这样……对方能够明白吗?
视野中,属于太宰治的鸢色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千代眨了眨眼,很想继续说些什么。
可丈夫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她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好了,太宰君。你该去盥洗室整理一下了。”
不,别走!起码不应该是现在啊!
千代仿佛预料到自己的未来,她连忙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太宰治,可惜的是,少年人也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这个表情……倒是比刚才要生动了些。
“等等!”
千代努力控制自己的上半身,让自己向那个少年靠近了一些。
她的指尖停留在对方的嘴角,只有几厘米的位置。
“太宰君,就是这样。想要看热闹也没关系,想要逗弄我也没关系。总之,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吧。所以……你想要留下来继续看热闹吗?”
太宰治很难用某个单一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内心活动。
他从未见过如此笨拙的女人,也从未见过如此真挚的眼神。
少年人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接着,酥酥麻麻的触感袭上了他的心脏。
他甚至不敢与这个笨蛋女人进行对视,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被对方的眼神烫伤。
这个笨蛋,根本不知道她自己的行为会给她自己带去怎样的困扰。
笨死了。
“我去整理一下。头发有点乱,可能会弄很久。”
太宰治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向了盥洗室的方向。
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远离,千代的所有动作都暂停了。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腰间的温度有些过高,也有些发紧。
不用看了,肯定又发红了。
千代很想叹口气,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这点小事。可还没等她有所行动,她的身子便被强行掰正。
等待她的,是一双没有任何笑意的酒红色眼睛。
什么嘛,这么不高兴吗?
千代努力了一下,还是没有让自己的嘴角挂上笑意。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脑袋向前一撞,跌入了丈夫早就准备好的怀抱里。
“我只是做个示范。他是个未成年,什么都不懂,我们更应该好好教导他。”
没错啊没错啊!她本来就是这样想的嘛!
可是为什么当她对上丈夫的眼睛时,她的心头总是闪过一丝不自在?
好像她是一只偷腥猫一样。
“千代……”
固定在千代腰间的手越发紧了些,千代仿佛没有知觉,安静地伸出手回抱着对方。
“你给他买衣服,你教他如何混入人群,这些都是可以的。”
那你干嘛发那么大脾气?
千代很想问上一句,不用多,她就是想问问对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发脾气?
不过仔细想想,森学长好像在以前就会教导自己一些问题。抛开学业方面的问题不谈,他会教导自己应该如何待人处事。
现在看来,他也是不满意自己的行为吧?
想到这,千代的不满也消散了许多。
不管太宰君是否是个未成年,对方终究是一个异性。作为女性,好像的确不应该如此对待一位异性?
是有点失礼啊。
千代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她甚至很想长久地埋进丈夫的怀抱,最好永远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可惜了,来自森学长的小课堂开始了。
“保持距离,好不好?就算是未成年人,他对你而言也只不过是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借宿的。”
森鸥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尝到了自己的苦涩。
他的双手更加用力,很想借助这个机会将妻子融入自己的血肉里。
千代还是太过单纯了。
像太宰治这种小鬼,根本不能靠这点语言来打动。
相反,对方会像一个恶鬼一样缠上千代,将千代的生活搅个鸡犬不宁。
嗯?他为什么会知道?
当然是因为,这个小鬼最像一个人了。
“千代,将你的温柔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可以吗?”
森鸥外扶着妻子的肩,将她从自己的怀中拉起。属于妻子的茉莉花香再次袭来,暗色逐渐染上了他的眼眸。
要不是那个小鬼在某些时刻极其识趣,要不是那个小鬼是个珍贵的反异能的异能力者,他早就宰了他了!
千代的温柔只有森鸥外才能拥有。
千代的眼神只能停留在森鸥
外的身上。
千代的手只能触碰森鸥外的身体。
千代……
你要我怎么办啊,我的妻子。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给你安装的窃听器还是太少了。光是便当盒里的一个根本不够用。
窃听器、定位器、录音笔,一样都不能少。少了任何一样,我都会发疯的!
你知不知道,你救了我不止一次?
你知不知道,你招惹到了一个恶鬼?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仅存的人性?
千代,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你的眼中什么时候才能有森鸥外呢?只有夜晚吧?只有在欢愉的时刻吧?
西西里的风景美吗?有横滨这般美丽吗?
西西里的垃圾男人很好吗?有我好吗?!
西西里……你的眼中只有西西里!西装店也好,那个男人也好,你的兄长也好,什么都是西西里!
凭什么?!
我们的东大呢?我们的过去呢?
无数的不甘在森鸥外的脑海里叫嚣,恍惚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你对他太好了。我吃醋了。”
千代眨了眨眼,很难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见了什么?她居然听见了森学长说他吃醋了?
什么?!吃醋吗?!因为她对待太宰君的态度?!
强烈的惊喜涌上了千代的心头,以至于她的脑袋根本转不过弯来。
她很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内心,可努力了半天,嗓子里还是只能蹦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嗯?”
再说一遍吧!森学长,再说一遍吧!我会好好珍藏这句话的!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我在自己年少的时候,可没有遇见一位如此温柔的女性。所以,我不应该吃醋吗?”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可千代却觉得自己像是被灌了一壶凉水,那股子兴奋的劲儿瞬间没了。
原来他是在意这一点啊。
什么嘛,她还以为……
还以为森学长是喜欢自己呢。
千代垂下了眼眸,低头不语。与刚才的惊喜完全反差的失落充斥在她的心头,她扯了扯嘴角,努力给自己的行为找补:
“可是,我对你也很好啊。现在的我,现在的你,不也挺好的嘛。”
妻子与丈夫。
学妹与学长。
到底哪一种关系才能准确概括他们现在的关系呢?
森学长大自己四岁,她今年是二十八岁。她又不是真的无知,成年人的互帮互助,是完全不需要任何情愫的。
这里还不是西西里。在那里,她甚至可以找到一位完美的、符合她的任何条件的床/伴。
只不过是因为兄长管得严,自己之前又一心放在里包恩身上,这才造成她现在的懵懂。
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呢?千代不知道。她也从未感受过。
不过如果让她来找句优美的话语来形容,大概就是想要让森学长对自己产生更浓烈的情绪。
千代抬起头,仔细观察着丈夫的脸色。得到的却是一个让她满是失望的答案。
她根本没有看出对方对自己有那种所谓的占有想法。
他只是把她当做是需要帮助的学妹。
就算是让自己不要对其他人太好,也是出于基本的社交礼仪。
至于所谓的“吃醋”,更不是因为想要霸占自己的目光。他只是感慨,感慨自己的温柔。
森千代,你真的好失败哦。
“森学长,”
这个称呼刚开口,千代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是她自己将对方定死在了“学长”的位置上,是她自己没有使用更亲昵的称呼。
森学长,森学长。
他那么优秀,在当时的东大里,能够这样称呼他的女性,一抓就是一大把。
是了,除了能使用指环燃起火焰,自己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想通了这一点,千代顿时觉得口腔里满是苦涩。
可事到如今,她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她还能用出怎样亲昵的称呼。
森鸥外。
突然称呼对方的名字,是不是显得有点过于刻意了?怎么办怎么办?难不成她要一辈子叫着“学长”这个敬语吗?!
“千代?”
看样子,自己的长时间愣神已经被对方注意到了。
千代闭上了眼,再度睁开后,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碎声:
“森学长,上班要迟到了吧。”
还是遵循原来的称呼吧。这是她与森鸥外的另一种联系,也是对方愿意成为自己的丈夫的原因之一。
回应千代的是她的下颌传来的轻捏,以及不得不抬高脑袋的窘迫感。
她下意识想要躲开对方的视线,起码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让这个男人发现自己的脆弱。
可是……
千代还是没有忍住,雾气渐渐升起,她有些看不清前方。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这次是我不对,不应该拘着你。”
是森鸥外的声音。
“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好不好?你想怎么样对待他,就怎么样对待他。别难过了,我的千代。”
依旧温柔的男声,千代的脑袋里没有存下对方的前句,只听得见那句“我的千代”。
可恶啊,她也好想说一句“我的鸥外”……
可是她不敢。
没出息!真的好没出息啊!
为什么这个家伙能够那么简单地说出让她胡思乱想的语句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千代想不通。按照她的惯性思维,想不通的干脆不要去想。
但面前的人是森鸥外,是她喜欢的人。她不得不将对方的话语用放大镜细细检查,生怕漏掉任何一种未知的惊喜。
喜欢。
真的好喜欢。
就算是被讨厌,就算是被惩罚,她也好喜欢。
千代只觉得热意冲进了脑海,冲垮了那根代表着理智的缰绳。
鬼使神差地,她掰开了捏着自己下颌的手,将其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下去。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森学长,我不懂。你教教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