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鸥外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耳机里的电流声其实并不大,可森鸥外却觉得这个声音吵死了。
真的很吵。吵得他开始心烦意乱!
什么叫“放弃了什么”,是因为自己吗?
大学时期的那次晕倒,他还是有印象的。他是在一间相当高科技的病房里醒来的,醒来后见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千代。
对方满脸的庆幸,却对那个病房里的先进仪器只字不提。
每当他开口询问时,千代总是用一种相当拙劣的演技糊弄过去。久而久之,他也明白了有些事情是当时的他无法触碰的。
原来那一次,是千代求助到了彭格列。
结婚后的求助,指的应该是自己捡到太宰治的那个夜晚。
千代大概率是动用了彭格列的力量,这才宛如天神降临般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是第二次。
两次都是在向彭格列求助,都是因为他。
你可真是罪孽深重啊,森鸥外。
手术刀被一寸一寸地推进木制桌面,森鸥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
窃听器还在不停地运转,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哥,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他了。我既然答应过你,那我就是彻底的放弃了。不用费心试探我。”
所以,到底是放弃了什么啊?!
是地位吗?不对。千代根本不看重彭格列的荣耀,她甚至不惜改姓也要脱离原本的姓氏。
是金钱吗?也不对。她刚刚才收到来自另外一位兄长的资金支持,甚至对方还相当大方地给出了超出千代预期的资金。
那到底是什么?!
毫无头绪的猜测一个接一个,快要将森鸥外的理智挑断。
难不成……沢田纲吉想要千代放弃森鸥外吗?!
冷静点!
森鸥外很想不顾一切地冲出诊所,去往妻子的身边。可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妻子并不是笨蛋。一次两次可以用巧合来解释,次数一旦多了,千代便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怀疑。
为什么每一次,她的森学长都出现得“恰到好处”?
不能再这样了。你会暴露的!
森鸥外很想摘下耳机,起码短暂的安静可以让他更好地思索。
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耳机的边缘时,他又停下了。
——“千代,阿武跟我说过,你的诊所里好像有窃听设备?你判断是通讯器造成的误会,我倒不这样认为。”
森鸥外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惹来了太宰治的瞥视。
“哇哦,你的变态行为终于要被发现了吗?”
“你先把耳机放下再说。”
森鸥外转过身,白色的医生大褂在半空划过一个弧度。只是还没等他迈出半步,属于妻子的声音再度传来:
——“哥,你信我还是信他?我自己有眼睛,我也有头脑。我更有自己的判断。你们怀疑谁都行,别怀疑我的丈夫,可以吗?”
酒红色的眼睛眨了又眨,森鸥外不止听见了电流声,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更爱你了更爱你了更爱你了!
我好爱你啊
千代!
这是第几次的维护了?但是在千代的亲人面前,应该是第一次?
千代……我的妻子,我的挚爱。
森鸥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仿佛飘荡在半空中,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感迫使他很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哪怕是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好。
“太宰君,我的妻子,很棒吧?”
原谅他吧。他真的好想大声炫耀自己的妻子,可现下里只有太宰治一个人可以被他分享。
大约是自己的表情过于美妙,又大概是少年人还不懂爱情的滋味,总之,森鸥外得到了一个懒洋洋的回答:
“我看她挺笨的。”
胡说八道!千代明明是一个超级聪明的完美妻子!这个小鬼怎么会用上这样的形容词呢?
下一秒,森鸥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要我帮忙告诉她吗?有关于你的窃听器、你的定位器、你的录音笔?我全都知道哦。”
“你可以试试看。”
那双被妻子称赞过“很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可以吞噬所有的暗色。
森鸥外的嘴角重新扬起,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宛如恶鬼:
“敢告诉千代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可是……”
太宰治的脸上露出疑惑,这是他难得流露出的真实情感:
“要是她自己发现了怎么办?”
回应他的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声音:
“不会的。”
哦,原来你这个黑医也有掌控不住的东西啊?收收味儿行吗?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控制/欲/都快把他这个未成年人污染了。
太宰治干脆侧过身,躺在了诊所内的唯一一张沙发里。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却有些不想听了。
真笨啊,这位舍弃了旧姓的小姐。笨死了。
是迟早会被人害死的笨蛋。
少年的手不自觉地触碰着西装外套,身体也在轻微调整。他按照印象中的说明书那样去做,总算打破了西装被褶皱淹没的悲惨命运。
“太宰君,你似乎很在乎你身上的新衣服啊。”
太宰治闭上了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在这间破旧的诊所里弥漫,可是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谁也不觉得尴尬。
千代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这才避免了与刚和好的兄长的再次争吵。
“好了,哥哥。你该睡觉了。再不睡觉的话,小心发际线。”
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后,千代总算能够保持心情的愉悦:
“恭哥告诉我,昨天又有人损坏一座城堡了?彭格列拆迁队,名不虚传。”
听见妹妹的调侃,沢田纲吉很想将真相道出。起码不应该再让自己的形象跌落谷底吧?
“跟我没关系啊。我白天一直忙于会议还有文件,根本没那个时间动手。”
至于究竟是谁动手的,他还是不要说了。
他刚才接收到来自云雀恭弥的讯息,对方也叮嘱了他,让他不要在千代面前提起里包恩。
怎么可能嘛。
在这一刻,两个身为“兄长”的男人难得地达成了共识:
绝对不能再让里包恩破坏千代现在的幸福。
是的,沢田纲吉很确定,他的妹妹大概率是移情别恋了。
这样很好。
非常好。
好极了!
不论是千代的大学时期,还是千代的现在,她的身边总是存在森鸥外的身影。
能够让千代主动开口向自己求助的人几乎没有。而森鸥外占了全部。
可恶,这么一想,突然不想让那个老男人轻松迎娶自己的妹妹了!
对方甚至比他这个当哥哥的年龄都大!
他今年才三十一岁,那个老男人已经三十二岁了。要不是资料显示对方的身边一直没有亲近的女性,沢田纲吉也不会那么快松口。
“千代,今年你还不回来吗?我真的很想和你跳第一支舞。”
“再说吧。”
千代匆匆忙忙挂了电话,将属于哥哥的、迟来了好几年的亲近阻挡在外。
进展有点太快了,她还没完全转变好心态呢。
至于是否回彭格列参加新年宴会?
算了吧。
毕竟只要一回去,就不可避免地与里包恩碰面。她好像还在今年年初的时候,特地准备好了要送给对方的新年礼物。
要不还是回去一趟?也算是彻底了结过去了?
这样的话,她应该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森学长,有关于“森千代喜欢森鸥外”这件事?
千代其实一直有这样的苦恼:
她在森鸥外的心中,是不是还是曾经那个一心只有里包恩的笨蛋?
一定是这样的吧?
因为她还依稀记得对方曾经不止一次地询问过自己有关于这个问题。
当然了,当时的情形大概率是在“惩罚”或者是“胡闹”,总之没有一次是正儿八经的谈心。
千代也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告诉对方有关于这件事。
如果告诉了森鸥外,自己的确已经放下了里包恩,并且现在的喜欢对象是对方后,他会不会立刻与自己离婚?
可怕的幻想让千代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敢再去触碰这种问题。
森鸥外说得对,她就是个不敢踏出舒适圈的胆小鬼。
反正婚姻还在维持,反正森鸥外也说过“行动往往比语言更有力量”的类似发言,她就别去瞎捣鼓了吧?
千代将心思放在了云雀恭弥传来的报表数据上。平日里,她还得充当对方的秘书,替他解决一些他懒得解决的问题。
抛开风纪财团的报表,她其实还得帮忙整理白兰手中的家族财政报表。
她只是一个医学生,硬生生被这二位逼着向财会类发展。
真是的,这两个家伙手底下是没有能用的人了吗?
还是说,他们想让她看看两人的经济实力?
千代不懂,千代只能一味地在心中痛骂两个大坏蛋。
仿佛预料到她的行为,通讯器振动了一下,有新的讯息进来:
【千代酱,这个月的工资,我等会发给你哦。别骂我了,小心身体。】
呵,白兰,一款张口闭口就是画饼的大坏蛋。
千代看着短信的到账金额,默默数了数位数后,瞬间倒戈。
果然,人不能共情别人。哪怕这个人是前一秒的自己。
白兰,一款特别好用的提款机!森千代亲自盖章认证!
【白兰,你上次说的那个措施,我要去哪里买?】
发讯息就是有一点不好,全程只有冷冰冰的文字,根本无法利用断句来表达发送人的心情。
其实千代还挺想和对方面对面沟通的,毕竟对方什么都懂,是一款全能型百宝箱。可惜了,这个问题真的好羞耻,她实在不敢发出声音。
再加上她和白兰之间是无话不说的好伙伴,对方对自己的所有都了如指掌。
如果你的友人也可以沟通无数的平行世界,看遍了所有平行世界的你的所有行为,你也会像千代这样破罐子破摔的。
通讯器再次振动,千代有些忐忑地点开信息栏,来自友人的文字再一次跳入了她的眼帘:
【我直接安排人送给你。这玩意儿要你自己买,你肯定会被发现的。】
嗯?被发现?被谁发现?森鸥外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千代的内心产生,其实她已经有了答案。
尽管她与她的丈夫工作并不在一处,可是晚上回家的路径、待的房间全是一起共用的。
换句话来说,其实她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就算是在诊所里,除开专注于工作的部分时间,她的大部分活动还是在通讯器上。
她的生活根本绕不开森鸥外。
仔细想一想,如果换做是另一个人的话,她一定会觉得窒息的。
留给自己的私人空间并不多。时不时的报备、下班路上的陪伴、回家的亲昵,这些夹杂在一起,组成了森千代的生活。
【白兰,我喜欢森鸥外。】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已经发送成功。
可千代就是知道,对方一定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不其然,来自友人的问候再次出现:
【那就别让自己后悔。和里包恩彻底断开后再去找他,你会如愿以偿的。】
不愧是白兰,一下子就解决了自己所有的困惑。
千代顿时喜笑颜开。她甚至觉得自己又有了动力去重新核对那些恼人的数据,也又有动力去安排两笔资金应该怎
么分配。
嗯,她的工资卡有好几张,等晚上的时候分一张给森鸥外好了。
至于用的什么借口……太宰君,对不住了!
反正多养一个少年的确也是负担,为了让这个“矜贵”的小少爷能够好好地生活,他们作为成年人的一方还得好好努力才行。
原谅千代吧,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向她的丈夫输送资金。
毕竟对方的自尊心真的很强,从大学时期就很强。
每学年的断层第一名,当之无愧的医学天才。在这背后,是日日夜夜的刻苦读书,以及差点得了厌食症的不规律作息。
森千代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管控着森鸥外的饮食啊?
她真的好想好想告诉对方,有关于那个所有亲友都知道的事实。
以及,现在在她的心中,其实并不愿意用“森学长”来代指对方了。
森鸥外森鸥外森鸥外。
喜欢。
最喜欢了。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千代的工作积极性特别高。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她眨了眨眼,稍微动弹了一下,饥饿感才让她后知后觉。
是该吃午饭了。
可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千代干脆利落地推开了电脑。洗净了双手后,打开便当盒。
一个人的吃饭也是可以津津有味的。森鸥外的料理是真的好好吃!今天又是她爱的汉堡肉!
所以……
森鸥外怎么还不来找她啊?她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也吃完午饭净了口了。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去睡午觉了。
怎么还没来啊啊啊啊啊?!
这时,门铃响了。千代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浮现:
“你好慢啊,森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