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家光一直都知道,他的女儿其实很没有安全感。
从小的时候,这个小女儿就是这样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她需要很多的鼓励、很多的支持,以及很多的爱。
工作原因导致他没有办法长时间陪伴在家人左右,所以他只能将思念转化成工作的动力,再不济就倾倒在爱徒的身上。
谁曾想,他的这种做法却伤透了女儿的心。
沢田家光轻拍着千代的后背,看着这个之前还和自己争执、勇敢对自己说出反对话语的女儿,现如今已经哭成了泪人模样。
他的心脏有点疼。
云雀恭弥已经退出了这间会客室,并且拉上了推拉门,将整个空间留给他们父女二人。
身边没有外人,沢田家光总算能够好好地将自己的爱意诉说出来:
“千代,爸爸回到西西里就替你揍里包恩解气。别哭了,好不好?我们千代是最勇敢的女孩了。”
他的女儿只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饱含着担忧的哭腔又肆意流淌:
“你根本打不过他!都这个岁数了,你还逞强!你有没有考虑过妈妈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好好好,不打不打。爸爸老了,爸爸服老。”
沢田家光硬着头皮轻哄,语气里满是柔情:
“看着你有了自己的小家,爸爸其实很开心。我们千代也有了除了家人之外的依靠了。”
这句话明显是夸到了女儿的心坎上。
在沢田家光的视角,女儿的那双黑色眼睛亮得不像话,哭声也逐渐小了很多。
她真的好喜欢她的丈夫。
一得出这个结论,沢田家光便觉得胸口有些阻塞。
他其实很想好好地跟那个拐骗女儿的混蛋小子过上几招,起码要知道这个混蛋的身手是不是真的好。
最重要的是,他要警告这个混球,让他对自己的女儿好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让千代伤心落泪。
但他不敢。
不是怕自己打不过森鸥外,而是怕千代知道之后,更加讨厌自己。
他之前为了不让
千代进入彭格列,擅自下了错误命令。这才导致他的儿女生分了好多年。
千代是乖巧懂事的,也是不愿真的让一家人就此生分下去。
所以她原谅了她的父兄,但是没有真正地放过她自己。
沢田家光看得出来,自家小姑娘其实一直在委屈。
她被所有人抛下,一个人去了东大。在没有学会任何生活技能的情况下,一个人挨过了五年的大学时光。
幸好还有森鸥外陪着她。
沢田家光有询问过森鸥外他们的大学时光。
其实刚才的那场谈话,大部分都是森鸥外在讲述他和千代的大学趣事,而他和云雀恭弥都是倾听者。
现如今,他只能从这个人的口中窥视女儿的大学时代,也只能从对方的言语中判断,他的女儿是否真的被这个男人爱着。
事实证明,千代的确是被爱的。
他的女儿他了解。如果不是被爱意滋养,她不会那么放肆地跟自己顶嘴。更不会像只小猫一样“喵呜喵呜”地委屈个不停。
委屈的前提,是有人愿意给她撑腰。
放肆的前提,是有人愿意给她兜底。
沢田家光已经失去了替千代撑伞的资格。
能够为千代在风雪中撑伞,能够给千代带去肆意张扬的底气的人,是森鸥外。
“千代,”
沢田家光抽出纸巾擦拭着女儿的泪水。他缓缓开口,表达出自己对这对新人的祝福:
“爸爸祝你们长长久久。森鸥外,他真的很不错。”
他没有说对方很适合自己的女儿。
其实在他看来,全天下没有人可以配得上自己的宝贝。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女儿也有许多的缺点。
她是个十足的犟种,也是一朵娇艳的带刺玫瑰。
能适合千代的人,只有千代自己去探求。
他之所以没有在千代追逐里包恩的过程中开口反对,就是知道里包恩是不会让这朵玫瑰在他的掌心凋零。
可是现在,沢田家光犹豫了。
那个混蛋,居然还威胁千代!看对方让千代委屈成这样,沢田家光真的想狠狠揍那个第一杀手一拳。
一拳还不够。最好多揍几下,直到对方说不出任何话来!
“林太郎当然不错啦!”
完全的欢喜,以及看到丈夫被夸奖后,属于“妻子”这个位置的与有荣焉。
千代高高兴兴地接过父亲手中的纸巾,打开随身携带的化妆镜进行整理。
丈夫即将检查结束,她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迎接自己的丈夫。
“爸爸,谢谢你的祝福。”
这句话是千代发自内心的感谢,也是她努力向过去和解的证明。
虽然她还是没有办法原谅这个男人,但她还是很想得到对方的祝福。
一段被父母祝福的婚姻、被众人祝福的婚姻,才会真正地长长久久。
千代鼓起勇气,向父亲讲述着自己与丈夫的相遇,以及他们在大学时代的趣事。
她要用自己的幸福向这个男人证明,现在的她真的挺好的。
在讲述的尾声,推拉门被敲响了。
千代回过脑袋,见到来人后立刻起身迎接。
“林太郎,怎么那么久啊……我等你等得好辛苦的。”
千代其实还想继续撒娇,可背后的咳嗽声持续传来,她只好用一个拥抱作为自己的结束语。
真是的。老男人都问完问题了,就应该快点离开嘛。
别来打扰他们的夫妻情趣啊,坏爸爸!
千代依靠在丈夫的怀中,脑袋微微向后转,对上的父亲的眼神。
她笑眯眯地搂住了丈夫的脖颈,撒娇的声音接踵而至:
“爸爸,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说着,这位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女士悄悄地用手指点了点丈夫的肌肤,暗示对方开口说上那么一两句。
“沢田先生,请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待千代的。”
这句保证不仅让千代的笑容更加甜蜜,也让沢田家光的内心更加苦涩。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干涉女儿的选择。再加上这个被冠上“女婿”之称的男人,的确是有几分真的本事,他也不愿再过多纠缠。
“好。那爸爸就走了。千代,有事记得找爸爸。”
沢田家光起身,路过森鸥外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
“敢辜负千代的话,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推拉门被关上,这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千代还是缩着脑袋,身子却被丈夫抱在怀中。
半腾空的姿态让她联想到很多很多。黑色的眼睛微微转动,入目的酒红色甚是迷人。
“你瞧,我说了不会有人能让我们分开。”
丈夫的保证再次应验了。
后知后觉的羞涩终于袭上了千代的脸颊,也让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唇送出。
笨蛋林太郎。
有我在,怎么可能会有人让我们分开呢?
缠绵的吻刚一结束,千代又被捉住。氧气在两人之间传递,粉色与柔软一直共舞。
“林太郎……”
小声的叫喊从千代的喉咙中溢出,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丈夫,见对方没说话,她顿时有些急了。
“森鸥外!回家!”
森鸥外其实已经有在考虑要不要在并盛买下一套房产。不为别的,就是能够让他的妻子在这种情况下得到舒缓。
“好好好,回家。”
森鸥外小心翼翼地放下妻子,又伸手给她整理着头发。
“千代,什么时候和我举办婚礼?父亲已经等不及了。”
他注视着自己的妻子,脑海中全是梦幻的白色。
婚纱、气球、红酒,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他会着手打造一场盛大的婚礼,让自己的妻子心甘情愿地戴上属于他的戒指。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她套牢,也一点一点地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森鸥外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妻子的回答。等来的不是同样的期盼,却是一个摇头。
“林太郎,我们不举办婚礼。”
酒红色的眼睛有一瞬间的瞪大,紧接着便是完全的暗色。
森鸥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酸涩,也努力克制自己的反应。
可能是他的伪装太过出色了,他的妻子并没有任何怀疑。
她只是笑语吟吟地告诉他,他们的未来都会在一起,婚礼这种仪式又有什么必要呢?
可是……
“如果是里包恩的话,你还会这样说吗?”
森鸥外听见了自己的不甘,也听见了自己的苦闷。
他稍稍退后了一小步,拉远了自己与妻子的距离。
妻子的容貌很美。就算是微笑,也是全天底下最美的微笑。
所以,有的东西是该着手打造了。
“我问你,千代。你是不是就没想过跟我有一个正式的开始?”
他们的婚姻由一张结婚届开始,由一个赌气开始。
这是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除非他们离婚又重新结婚,否则的话,他们不会再有新的开始。
森鸥外原本想着,用一场盛大的婚礼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森千代的幸福会由他森鸥外亲手送上。
可是……
他的爱人不愿意。
森鸥外闭上了眼,又重新睁开。
眼中的妻子已经失去了笑容,并且也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委屈什么?
他还委屈呢!
青筋暴起的手慢慢抚摸着妻子的脸庞。在这个过程中,森鸥外听见了妻子的解释:
“不是……”
不是什么?
这种情况下 ,狠狠给她个教训就够了!
带着不甘、又带着脆弱的吻在妻子的唇上诞生。
这里还是云雀宅,不是他们的家。
他不可以让那位妻子的兄长看见他们的争执,更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痕迹。
千代……
“疼……”
如同幼猫一般的呜咽响起。这个声音勉强唤回了森鸥外的理智。
他松开了口,轻轻地抵在了妻子的额前:
“你如果不给我一个完美的借口,我真的很生气。”
回应他的是妻子的颤抖,以及一声又一声的不情愿:
“婚礼太麻烦了。你是首领,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不要办婚礼,好不好?”
“森千代,”
森鸥外第一次那么正式地呼喊着妻子的全名。
视野里的黑色眼睛已经有了些许泪光,森鸥外的心脏猛地一抽。
“我就算是首领,也不会没有时间跟自己的妻子举办一场婚礼。”
所以,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呢?
你是不想让所有人知道,你的丈夫是我吗?
你还在幻想着,和别人举办婚礼吗?!
“林太郎……”
妻子的声音在不断重复着他的本名。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值得愉悦的事情。可在现在的森鸥外听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讽刺。
“我不想在你哥哥的家中跟你吵架。千代,这是对你的不尊重。”
森鸥外直起身,像刚才那般温柔地整理着妻子的仪容,也慢慢吻去了对方的泪珠。
“别在这种地方哭啊。否则的话,你的哥哥们会把我打个半死。哦,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
森鸥外捏着妻子的下颌,一字一句地告知了她所有:
“千代,和我同姓的家人,只有你了。”
黑色的眼睛蓦然瞪大,森鸥外毫不客气地剖析着他们的现状:
“愿意和我做夫妻,但是不愿意和我举办婚礼。森千代,你是打算玩弄我一辈子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等待妻子的回答,而是转身拉开了那扇推拉门。
“走吧,去见你哥哥。然后我送你回家。组织那里还有事情要处理,我最近先在那里住下了。”
妻子还站在原地。看得出来,她的神情有些发愣。
森鸥外并没有率先离开,而是伸出手,拉过妻子的右手,一步一步地带着她向前走。
“林太郎……”
听得出来,妻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是森鸥外并不打算这样原谅她。
这里是云雀恭弥的地盘,要吵架就回去吵。但凡让她的家里人看见他们这副模样,本就岌岌可危的婚姻会变得十分破碎。
森鸥外停下了脚步,微微低下脑袋。
视线里的妻子也立刻跟上了他的眼神,脆弱得不像话。
“婚礼,必须办。而且你要是敢临阵脱逃,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阴沉的、不像是一个丈夫说出来的话语就这样诞生了。
森鸥外没有给妻子更多的反应时间,而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视线离开了妻子,便变得十分空洞。森鸥外甚至不知道前路是否有什么障碍物。
直到他的腰被人从背后抱住,直到他的后背被打湿。
他听见了妻子的声音:
“愿意。我真的愿意!什么都愿意!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我们一起……你别丢下我啊林太郎……”
什么啊,结果还不是把她弄哭了吗?
森鸥外动了动,没能挣脱开。
与之相对的,是妻子更加用力的怀抱。
“不想和你举办婚礼,是害怕你太过劳累。你这人遇到我的事情就很认真,凡事都要亲自上手。你那么辛苦,我真的会很心疼!”
“千代……你先放开……”
“不放不放!放开的话你又要生闷气!我不喜欢你生闷气。我想让你开开心心的……林太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你先……”
森鸥外歉意地注视着前方,双手稳稳地扣在妻子的手背上。
他看似是要挣脱,可实际上却暗暗使劲,让妻子的怀抱更加稳妥。
不远处,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与他对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只有同为男人的他才能看懂的光芒。
妻子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越发大声了起来。
她似乎忘了他们这是在云雀宅,而不是在自己的家中。
“还有,你不要每次都提到里包恩!我真的真的不喜欢他!求你了,林太郎,我只喜欢你啊!只爱你!最爱你!”
“抱歉,里包恩先生。”
森鸥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歉意十足:
“作为千代的丈夫,我应该跟着她称呼您一声‘老师’才对。千代有些喝醉了,还请您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