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了?
这是在暗示千代酒后吐真言吗?
杂碎。
里包恩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他亲手浇灌的菟丝花正努力地缠绕在别人身上,甚至还亲口否认了对自己的感情。
垃圾。
偷走千代的垃圾。
就应该被……
“里包恩!你要干什么!”
满脸泪痕的女子挡在了他要处决的对象面前,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漆黑的枪口稍稍抬高,越过他的弟子。
里包恩发誓,只需要一秒钟,那个抢走他心爱之物的垃圾将不会存在于此世间。
对,没错,只需要一秒。
“你敢!”
在这个最不该恍惚的时刻,千代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眼前是自己的恩师,她的身后是自己的爱人。面对这种情况,她应该沉着冷静应对才是。
恭哥不知道去哪里了,爸爸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三人。
千代的目光牢牢锁定着枪口,在沉重的呼吸声中,她缓慢开口:
“喜欢森鸥外是我的事。不喜欢你也是我的事。你我之间的恩怨,根本不需要第三人的加入。所以,放下!”
她的恩师没有如她所愿。枪口依旧很稳,甚至有微微上抬的趋势。
千代的眼睛不敢有一丝眨动,生怕下一秒对方便会扣动扳机。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里包恩的第一杀手名号绝对不是吹嘘出来的。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刺杀距离他十万八千里的目标。
更何况她的身高只能勉强遮掩在丈夫的身前,根本无法完全将他护在身后。
怎么办怎么办!
为什么里包恩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正好还出现在她和林太郎吵架的时候?!
“千代,不如让我跟这位先生好好聊聊?”
聊什么聊!你要是和他聊,你会没命的!
这个人怎么总是会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添乱啊?!
千代气急了,干脆张开手臂,尽自己可能地将丈夫护在身后。
殊不知,她这一副模样在两位男士眼中又有别样的意思。
森鸥外的气已经完全消了。他不仅消气了,而且还很想笑出声来。
败犬。
十足的败犬。
孤单一人的败犬。
他也的确嘴角上扬,在妻子看不见的角度用力地挑衅着对面的男人。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却足以让对方看清他的口型:
我说过,她只会属于我。
这个垃圾!
当里包恩清楚地知道对方是如何挑衅自己的时候,他反而没有那么冲动了。
想开点,就算现在毙了这个家伙,也只会让千代更加远离自己。
虽然他有的是办法善后——特指让千代回心转意,但他还真的不想让那双黑色的眼睛充满恨意。
森鸥外的死亡,只会让他将千代推得更远。说不准千代还会以命相逼。
这种事情他最清楚了。千代绝对会在下一秒向自己说出那句话。
果不其然,就在里包恩思索的这几秒钟内,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的女子终于动了。
她在老师的疑惑之下,直接将手伸进她的丈夫的大衣口袋。
银光
闪烁之际,锋利的刀锋抵在女子的脖颈。
里包恩就这样看着他的弟子做出了预料中的动作。
“千代?!”
丈夫的惊恐在千代的耳边响起,但她置若罔闻。
额间的火焰、被火焰浸湿的眼睛以及十分稳当的手,千代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里包恩老师,”
黏腻的液体缓缓从刀尖滴落,弄脏了千代的白色裙装。她的手很稳,手术刀也只是向前推进了那么一小点,并不会给她造成多大伤害。
但是她注意到,持枪的人开始手腕不稳,枪口也在她的视野中来回晃动。
里包恩喜欢她。
这是一件十分荒谬的、迟来了很久的事情。迟了就是迟了。没说出口的就永远不要再说出口。
“老师,我永远是您的弟子。这件事,是不论我与谁交往、与谁结婚、与谁共度余生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千代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丝毫的退让。她就这样站在丈夫面前,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丈夫:
森千代已经与她的过去一刀两断。
“你要是敢对我的丈夫下手,我就死在你面前!你知道我的,我会说到做到。”
枪口移开了。持枪的手也垂下了。
千代却没有移开手,还是保持着这样的姿态。
“里包恩,你我之间,终究是我亏欠了你。在我还未爱上森鸥外之前,我丢弃所有来追求你,着实给你造成了许多困扰。在这里我向你道歉。”
千代慢慢松开了手,带着红色液体的手术刀也缓慢落地。
伴随着一声“咣当”,某个人被永远留在了过去。
“没有亏欠。”
干巴巴的男声响起时,千代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在说什么?
后知后觉的尖锐疼痛感从千代的脖颈冲进她的脑海,她的腿也软了一下。好在身后就是丈夫,她放心地倚靠在对方的怀中。
就算是这样,她的眼睛也没有离开对面的男人。似乎是因为她的目光过于执着,对方的嘴巴张了张,更加干涩的声音挤了出来:
“千代,你没有欠我什么。是我,是我欠了你很多很多。”
温暖的怀抱覆盖在千代的后背,她下意识地寻找着最舒适的角度,丈夫的声音也在她的动作中晦涩难辩:
“既然是这样,里包恩老师,我先带千代去治疗了。”
好奇怪啊。这个称呼从丈夫的口中说出,总让千代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努力眨着眼睛,视野却越来越模糊。伴随着这份模糊,黑影也慢慢靠近。
是里包恩。
千代按住了丈夫的手,阻止他的反抗。但是她也同样没有开口,只是任由老师的手靠近自己。
冰凉的触感在千代的脸颊处晕开。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没有躲过去。
“别哭了。我不会再对你的丈夫下手了。”
那份冰凉似乎沾染了她的温度,慢慢回温。蓦然间,代表着“治愈”的金色火焰夺走了千代的视线。
“扶着她。”
大概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这个声音呢?
千代说不上来。
她只感觉自己的脖颈处有一片温热,紧接着便是痛觉的减弱。
“下次……别再这样伤害你自己了。我有教过你吧?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第一时间就是寻找安全之所躲起来。”
温和得不像话的男声悉心教导着自己,千代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时。
她犹豫了一下,在那只手离开自己的时候握了上去。
横在自己腰间的桎梏有一瞬间的收紧,千代知道这是丈夫的紧张。
她没有吭声,而是继续握紧了老师的手。
当千代捕捉到属于老师的那双黑眸时,她开了口:
“里包恩老师,我和林太郎的婚礼会在明年春天举办。你会来参加的吧。”
回应她的是那双黑眸的紧缩,以及一段不算短的沉默。
“我想……在我的婚礼上看见你。里包恩,你对我来说,是我不可或缺的家人。你参与了我的年少成长,已经……”
“我会去的。”
被千代握住的手动了动,她连忙放开了对方。这个保证也让千代松了口气。
“那么,一定要来哦。”
千代没有动弹,而是就着丈夫的怀抱目送老师的离去。
直到她再也看不见对方的时候,满是醋味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中:
“还看呢?”
千代转过脑袋,很想开口反驳。可对方根本没给她机会,而是借着这个姿势捉到了她的唇。
被温柔圈禁的女子只能任由丈夫领舞,直到口中的氧气被耗尽,直到她终于发出了让丈夫满意的呜咽声:
“林太郎……”
视野中,酒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满足。见到这幅光景,千代也满心欢喜:
“不去工作好不好?我们回家?”
回应她的是丈夫的轻吻,以及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安抚:
“回家后,我先给你做饭。然后你再给我做饭。”
什么啊!是正经的饭吗?!
这个混蛋,嘴巴里总是会冒出一些了不得的新词汇。
千代嗔了对方一眼,也没有让自己落了下风。她学着丈夫的摸样,轻轻凑到对方的耳边:
“亲爱的,我给你做的饭,你要一滴不剩地吃光哦。”
羞红早已让千代分不清东西南北。但好在她还有丈夫的支撑,也好在丈夫会心软。
夫妻二人又厮磨了好一阵,这才高高兴兴地去见这座宅院的主人。
“恭哥,刚刚你去哪里啦?”
见到云雀恭弥,千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很多疑问呢。
她松开丈夫的手,眼巴巴地跑上前,站在了正研究报表的男人面前。
“里包恩答应我跟我打一架。”
很好,不愧是战斗狂恭哥。
千代无法在道德层面上指责对方,她只能发动魔法攻击:
“恭哥……哥哥……”
一声又一声的撒娇,千代成功地让对方扔开了报表。
感受着放在自己头顶上的大手,千代心中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你刚才要是在的话……”
“我要是在,”
成熟稳重的男声打断了千代的委屈:
“事情就不会那么快结束。千代,你选择谁对于我来说都没差。同样的,就算我站在你们之间,我也谁都不帮。”
既然什么都不帮,那他在与不在有什么关系呢?
千代很轻松地从对方的话语中提炼出这个讯息。
代替委屈的微笑很快浮现,千代叹了口气:
“恭哥,我和林太郎的婚礼打算在明年春天举办。里包恩说他会参加的。”
云雀恭弥只是眉毛挑了挑,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千代牵过丈夫的手,笑嘻嘻地与这位兄长告别:
“既然检查没有问题,那我们就先回横滨啦!哥哥,我下次再来看你哦。”
林太郎的检查结果肯定已经出来了。如果检查报告有问题的话,这位兄长不会这样安然地研究报表的。
果不其然,连顿晚饭都没有招呼,云雀宅的主人只是轻声叮嘱了两句,很快就放行了。
回程的路上,千代收到了沢田家光的讯息。
对方简单向她描述了他自己遇见里包恩之后的场景。并且嘱咐他们夫妻,如果办婚礼的话,一定要提前告知他。
“林太郎,”
千代靠在丈夫的怀中,脑袋枕上了对方的肩膀。
丈夫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千代闭上了眼,感受着自己的脉搏心跳。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不好的习惯?”
“知道。”
沉闷的男声在千代的头顶响起。还没等她继续开口,对方又说出了一句十分气人的话语:
“知道也改不了。”
什么啊。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就把她的话堵回去了?
他们坐在轿车后排,有厚厚的挡板隔着,算作是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
千代干脆睁眼起身。
丈夫的眼神也牢牢锁定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仿佛只是
一个前倾,两人便可以贴合在一起。
千代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亲这个坏家伙。
她捧着丈夫的面颊,手指稍稍用力,怪异的面容诞生了。
看着被自己欺负、却没有一句反对的丈夫,千代还是有些不解气。
“改不了的话,就不许你碰我!”
回应她的是扣在脑后的手,以及一个带着颤抖的吻。
“改。我改。”
千代追逐着丈夫的唇,一次又一次,终于让自己融化在对方的温柔陷阱中。
“喜欢你。但是不喜欢你生闷气。也不喜欢你在生闷气的时候离我而去。”
滚烫的泪水落下,带着呜咽声,千代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的委屈:
“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最讨厌了!”
细密的吻封住了千代。她微微张大口齿,迎接着丈夫的温柔歉意。
喘息之中,千代捏住了丈夫的下颌,阻止对方的进一步行动。
“下次不许你和我分床!也不许你找借口远离我!总之,你要是再这样的话,我就……”
千代瘫软在丈夫的怀中,她如丈夫所愿地停止了发狠,也如对方所愿地接受了这个吻。
骗你的。
就算你再生闷气,我也愿意去哄你。
我的林太郎,怎么样都可爱呀。
“爱你。”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千代已经看见了对方的回答。
但是她想亲耳听见。
所以……
“林太郎,说爱我。”
“爱你。林太郎最爱千代了。”
“明年春天,我就正式嫁给你,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