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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白夫人

作者:格格的指针 当前章节:11907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0:33

一旁的苏令徽一边拼命的缓和着呼吸,一边也紧张的向外面看过去。

外面宽阔的街道上扎着一堆小摊贩,卖着水果、烟、报纸或者吃食,人来人往,看上去一点异样也没有。

“不一定,试一下,拖一下时间。”钱永鑫简短的说道。

很快,三人收拾好呼吸,佯做正常的走出了办公楼,然后快速的钻进停在路边的汽车里,一路绝尘往前方冲去。

“去白公馆。”

钱永鑫说道,他仔细的透过后车窗观察着路边的车夫和小贩,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本来心头一松的苏令徽看见他的表情,也侧头向后面看去,震惊的发现身后跟上来了一辆沪市最常见的出差汽车T型福特车。

“后面有辆汽车在追我们!”

钱永鑫的脸色更加坏了,苏令徽心惊胆战的看着那辆紧追不舍的汽车。

她的脸越发白了,但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咬牙攥紧了手袋。

周维铮皱着眉头拐了个弯,福特汽车在身后紧追不舍。

“真是冲我们来的。”他冷笑了一下。

“坐好。”

看着后视镜里的汽车,周维铮伸手猛的将内后视镜掰了个角度,然后一打方向盘,踩下了油门,随着手中动作,车速提到了最高档。

苏令徽刹那间朝后一仰,好在她有所准备,全身用力,因此没有太过狼狈。

身后的福特汽车也很快提起了速度,两辆车一时间不分胜负。

但好在周维铮的车是今年刚出的新款雪铁龙,伴随着引擎巨大的轰鸣声,汽车在路上风驰电掣。

他又熟悉沪市的路况,左拐右拐,身后的那辆老爷车很快就被拉开了距离。

苏令徽听见后面的车气急败坏的按了一下喇叭,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被甩开了。

钱永鑫趴在后座上默不作声的观察了好一会,发现后面确实没车再跟上来,这才瘫倒在后座上长出一口气。

“到底怎么了?”

周维铮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身后来往的车辆,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晦气,不是一个骗子,而是一群骗子。”

钱永鑫骂骂咧咧的说道,他拿出相机,检查了一下照片。

“这个贝恩先生不是一个人,而是翻戏党布置的前手。”

他的脸色也白的吓人,看上去吓坏了。

“翻戏党?”

苏令徽的心还有些怦怦跳,她忍不住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听着像一个杂耍班子,但看钱永鑫的样子,却显得很是可怖。

“听说过拆白党吗?”钱永鑫问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六姐苏念灵专门给她科普过,她知道拆白党就是用俊朗青年或者美貌少女专门诱骗涉事未深的富家子弟,骗取钱财的**分子。

“拆白党就是翻跳党的一个分支,两者的目的都是为了骗取钱财,不过拆白党靠男女之情,贝恩先生的这伙翻戏党靠的是愚蠢。”

“看来沪市有条有钱的蠢鱼要上钩了。”

原来钱永鑫刚进去就发现办公室里不止贝恩先生一个人,他办公桌旁边的小书桌上还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干练男子。

钱永鑫本以为是下属或者翻译之类的,就没太在意,只以为贝恩先生为了骗钱,还雇了一个职员充门面。

但谈着谈着,钱永鑫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贝恩先生

对他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避而不谈,而且没说几句话就要频频的看向这个男子。

而男人在办公室里也非常的自在坦然,一点也不拘谨,坦然自若的打断着贝恩先生的话音。

看起来贝恩先生不像老板,反而这个男子像是做主的人。

这名男子还一直追问钱永鑫是从哪里知道他们这家公司的。

钱永鑫随口扯了个理由,说审报常年和这栋办公楼的主人有联系,会定期请他们推荐楼内的优质公司,这才勉强将这名被贝恩先生称作“小黄”的男子糊弄过去。

发觉不对的钱永鑫愈加留意,发现这名男子蜂腰猿背,走起路来脚步轻微,像是练过武,而且武艺不低。

说起业务来也比肖恩先生更加头头是道,再结合了一下这间气派的办公室。

钱永鑫立即醒悟到这个贝恩先生并不是单独行骗,而是背后有一个成熟的组织,这种诈骗组织被沪市人称翻戏党。

将人耍的团团转,翻而戏之,称为翻戏。

钱永鑫在发现之后,就大呼倒霉,知道自己这是掉进了贼窝子里了。

这种翻戏党行骗一般在行骗之前就有了一个固定的行骗对象,并不是大海捞鱼,所以他这只主动投网的小虾才格外显眼。

但钱永鑫咬了咬牙,没有离开,他深知这次已经打草惊蛇,下次再来就不一定能见到这位贝恩先生了。

他加快了节奏,匆匆地问询了几句想要获得的讯息,了解了基本情况后,接着就举起相机,想给贝恩先生拍两张照。

但哪怕他恭维的好话说了一箩筐,贝恩先生还是有些犹豫,直到身边的小黄微微点头,贝恩先生才站起身来。

钱永鑫知道这是因为他们还摸不清自己的来意,不想表现的太过于奇怪。

拍完贝恩先生的单人照,他又装作不经意的问是否能给职员小黄也拍一张,这次贝恩先生和小黄都明确拒绝了。

而且小黄的神情明显更加警惕了起来,还走到窗前,将帘子撩开,往下望了一眼。

钱永鑫顿时一惊,意识到下面可能还有接应、监视这间办公室的人,顿时不敢再纠缠,赶紧退了出来。

“这么多人一起行骗?”

苏令徽有些震惊,根据钱永鑫所说,这支专业又成熟的队伍,可能已经有将近十人参与了。

首先有一名“经济”头子,经济头子见多识广,足智多谋。然后头子在找到“空子”即行骗的目标后,召集人手,为“空子”量身定制行骗计划。计划前后时间长达两、三个月时间,太短害怕“空子”不上当,太长害怕横生变故。

计划中,既有“前手”贝恩先生这样摆在台面上吸引人的鱼饵,又有“后手”引着“空子”往鱼饵处上钩,还有“了事”的人误导“空子”拖延时间,让其余人可以拿着骗取的钱财逃之夭夭。

“那这要骗多少钱才能顶的上这一路的成本啊?”

苏令徽掰着指头一一算着,不由得有些咂舌,办公室,出差汽车、人力成本等各项费用可不便宜啊。

“至少在五万大洋往上。”钱永鑫的眼中有些隐忧。

“据大美酒楼的服务员说,这位贝恩先生已经在那断断续续的吃了两个月饭了。”

苏令徽顿时明白了钱永鑫的意思,这代表着鱼儿已经上钩,甚至很可能已经到了收网阶段了。

“能报警吗,报警让他们停手?”

气愤的苏令徽立马想到要让巡捕将这帮骗子一网打尽。

“报警是可以,但没什么用。”钱永鑫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捉贼捉赃,他们这种行骗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除了最后一刻卷钱走的时候,剩下的任何时间所有人的身份都是真实存在的,手续材料不仅都齐全完备,而且他们也会给巡捕房上供。”他一摊手,表示无能无力。

“你无缘无故的报了警,就算巡捕去了,也只是应付了事。”

“而且,他们的人不一定都在这,就算强压着只逮住一部分的话,被逮住的人肯定咬死不会吐口,等着被放出去,剩下的人会加快骗钱的脚步。”

“一点纰漏都找不到吗?”苏令徽有些不可置信,骗局能做的这样好吗。

“经济头子是不会在这方面出错的,要知道“空子”也没那么傻,大额钱款支出肯定要经过律师签订合同的。”

钱永鑫给她举例。

“你今天在办公室外看到肖恩时,第一感想是什么,是不是觉得他确实很像个老板。”

苏令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而‘空子’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肖恩,我们见到的拖欠车费的肖恩是发生在行骗之外。我猜这个肖恩一定不是这支翻戏党的常驻人员,而是经济头子为了这次行骗专门找出来的一个外国无赖,所以才没有在办公室外保持住人设,让我们轻易的发现了他身上的不对劲。”

“那既然是**上的人物,能让青帮通知他们收手吗?”

苏令徽偷偷的拿眼瞟了瞟周维铮。周将军下令杀了林三都没有在青帮泛起一点风波,听说青帮的那位二把手草草的就将人送回老家埋了,还放话说干这一行的人各有命,生死由天,显然很是害怕周将军再找麻烦。

对了,也不知道孙豪到军队那边没有,苏令徽的思绪发散了一下。

“按理说是可以。”

钱永鑫摸了摸下巴。

“但最怕的就是,那是一支外地来的,干一票就跑的货色。”。

“区别很大吗?”苏令徽有些不解。

“区别当然大了,你还不明白刚刚我们为什么要跑吗?”钱永鑫睁大了眼睛,夸张的指着周维铮说道。

周维铮知道,他是有意想驱散刚刚不安的氛围,苏令徽的手指还紧紧的攥在自己的裙摆上,没了之前的粉嫩,泛着紧张的惨白。

于是他配合的侧过脸,让好友对着自己的脸指指点点。

“看看你维铮哥哥的脸,多么让人过目不忘,看看这上面打着周家标识的车辆,整个沪市也没有几辆这么气派的雪浮兰。”

钱永鑫夸张的语气和动作,再加上周维铮眉间的那一抹无奈,一下子就将苏令徽逗笑了起来,她的心轻松了一些。

“若是本地的帮派,肯定会很有礼貌,一见面就认出来了,根本不敢再追上来打扰。”

他又给苏令徽科普。

“比如,常常有人出钱要请本地的帮派打我,但他们并不会动手。而是派人将这个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等着我去给人家赔罪,或者找更厉害的人去压他一头,让这个人放弃这种想法。”

“完美状态下,本地的帮派可以从里面收两道钱,一道是要打人那家伙的定金,一道是我封给他们的谢礼红封。”钱永鑫很是咬牙切齿。

苏令徽哭笑不得,她的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万万没想到面对有权有势的人时,青帮竟是这样的青帮。

“但外地的过江龙可不一样了,一点都没有礼貌。”钱永鑫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他们在本地干一票就走,从不讲究维护本地的生态平衡,比如,本地的帮派收保护费,但一般情况下不会竭泽而渔,好歹让你能挣扎着活下去,有好处收的时候还会给你站站台。”

“但这些外地人,往往冲着让人倾家荡产来的。”

“行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头子”已经丢进去了巨大的成本,如果不收回来,他的威信就要跌到谷底。”

“所以这时候,若是刚刚他们觉得我们实在会碍事,追上来后,心一横,将我们三个包圆,连夜系上石头扔进浦江。”

“哪怕几天之后追查到他们身上,很可能他们也已经拿着巨款跑

出沪市了。”

汽车停住了,苏令徽打了个寒颤。

“那现在呢,他们还会追杀我们吗?”她有些惊恐,环顾着四周,感觉身边凉飕飕的。

然后,她看着外边极具艺术性的环形雕塑,成排的高大梧桐树,三层五开间的大别墅和不远处浅蓝色的游泳池惊呆了。

“这是哪啊?”

苏令徽虚弱的问道,忽然想起刚刚钱永鑫说出的白公馆。

不会吧,不会真的是白公馆吧,想起电话里那声“苏七小姐”的尖叫,她就不敢把自己的脚伸到这光洁如玉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家。”

周维铮笑的很是迷人的打破了苏令徽的微弱希望。

“好哦”

苏令徽有些垂头丧气,她其实平常也常到朋友家做客,学校里的大家也一起出去郊游、写生。

她并不抗拒见到同学、朋友的父母,只是在这桩她并不情愿的婚约的笼罩下,她感觉到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和眼前的白公馆都被蒙上了一层奇怪的色彩,让一向大胆的她也有点胆怯。

但,她一咬牙,提起裙摆,走下了车。

这桩婚约是周将军和她的父亲两个人定下的,而她、周维铮和坐在白公馆里的白夫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她在此刻的犹豫会成为周维铮的难堪。

况且即使没有婚约,她和周维铮之间也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成为了朋友。

而且,想起苏大老爷早上说的“不要去拜访白夫人,金夫人会不高兴。”,她就十分生气,所以见就去见。

苏令徽昂着头,大步走下车,将裙摆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彻底安全了。”

钱永鑫放松的伸了个懒腰,欢快的冲着正在打扫的女佣招了招手,请她拿些鱼食来,自己要去后面的小池塘那里去喂鱼。

“为什么我们不去其他地方呢?”苏令徽最后还是将昂着的头垂了下来,瘪瘪嘴,没忍住问道。

“唉”

钱永鑫叹了口气“谁让我们三个之中,只有你维铮哥哥的背景最硬,长得最好,车也最好,所以说只要那伙人一打听,就知道他是谁。”

“而咱们俩就比较幸运了,我做的有伪装,你刚来沪市不久,所以说没那么快查到我们身上。”

他打趣的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拖长了声音说道“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令徽,咱们就躲在你维铮哥哥的高个子下乘凉吧。”

苏令徽被他逗笑了,她瞧了瞧一脸隐忍无语的周维铮,心念一动,举起手模仿着在街上看到的巡捕动作,敬了个歪歪扭扭、不太标准的军礼。

“YES,Sir。”

周维铮实在忍不住了,他嫌恶的将自己身上的爪子挪开,很不体面的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然后看着面前的两人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

天光明亮,树影婆娑。

苏令徽坐在白公馆客厅里柔软的单人沙发上,她的双膝乖乖的并拢,双手也合在一起端正的摆在了自己的膝头。肩背挺的板正,脸上挂着七分笑,机械的露出了脸颊边的那一个浅浅的梨涡。

垂眸看见自己在棚户区被水洼和尘土弄脏的裙摆撒在柔软洁白的羊毛地毯上时,苏令徽红了脸,她拼命的将裙角往后藏了藏。

钱永鑫跑去后面的小池塘喂鱼了,而周维铮在她的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着,他翻来覆去的看着手中的那张报纸,报纸在他的摆弄下哗哗作响,苏令徽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肯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而那个有着粗犷声音的周妈殷勤的请她坐下之后,就欢快的跑上楼去喊白夫人去了。

侧脸看着被周维铮捏的皱皱巴巴的报纸,苏令徽不由得有些好笑的放松了身体,她有些奇怪的想道,周维铮怎么在自己家也这么紧张啊。

“你是令徽吗?”

一道轻柔又惊喜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苏令徽闻声抬起头,看见一位姿容甚美的女子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一边缓步的往下走,一边含着笑望着苏令徽。

苏令徽猛地咳了一下,站起身来,睁大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周维铮,然后又急速的将头转了回来。

“您好,我是苏令徽。”看见白夫人往自己的身边走,她不自觉的上前几步,喃喃的说出声来。

“您是白夫人吧,您,长得真好看呀。”

“嗯”

猛然听见这句直白的赞美,白夫人那双和周维铮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睁大了一瞬。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抽出放在旗袍侧门襟处的挽成一朵花的丝绸手帕,轻巧又优雅的遮了遮脸。看着眸中全是坦然和喜悦的苏令徽,越发觉得她纯质可爱,不由得上前几步,拉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白夫人的亲近之意,苏令徽的杏眼发亮,笑容没有了刚刚的拘谨,变得纯粹又真挚,脸颊上的酒窝甜的简直要酿出蜜来,声音也十分轻柔起来。

真是的,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周维铮能生的那么出众,完全是因为他的母亲白夫人真的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身后站起身来的周维铮放松的出了一口气,将手里边角已经被捏烂的报纸扔在沙发上,唇边也漫起了笑意。

他闲适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和母亲。

可能是今日并没有见客,白夫人只穿着一身藕荷色菱枝纹宽袖低衩的家居旗袍,脚上提拉着一双漆皮黑白配色的低跟鞋。身上除了一对碧玉耳饰和两支翡翠手镯外,再没有其他的装饰物。

但这些简单的衣饰却也掩盖不住她的玲珑身段,反而给她增添了一丝天然温暖的柔软气息。

油绿的碧玉耳饰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的发丝和白皙小巧的耳垂边微微晃动,显得优雅又不失灵动。

哪怕如今已经年近四十,但一举一动都依旧让人着迷。

苏令徽眉眼带笑,她在心中大声宣布,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有两位,一位是苏大太太柳佩珊,另一位就是当之无愧的是白夫人。

“真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拜访您,却没给您带礼物。”她红着脸有些局促地说道。

白夫人柔情似水的笑了,她牵着苏令徽的手将她拉到沙发上,让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令徽,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我没想到……”

你竟然还会过来。

周将军虽然破天慌的给她发了封电报,让她操持订婚事宜,但其实交换庚帖等重要事情早就已经弄好了。

只是现在流行新式订婚,最后还是决定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相处几天之后再向大众发布订婚的消息,以显得两家是新式开明人家。

白夫人起到的作用寥寥,但她已经知足了,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在儿子的婚事中有所贡献。

毕竟周维铮出生之后刚满月就被抱到了金夫人那里,这些年来俩人见的面屈指可数。后来周维铮到沪市求学,其实也另有在一座位于法租界的别墅。

只是她还是悄悄的为儿子收拾了一间卧室,而周维铮也总是隔三差五的跑过来看看白夫人,住上一晚。

母子之间这才熟悉了起来,但白夫人始终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害怕周维铮的继母金夫人对此有所不满,迁怒周维铮。

尽管周维铮多次安慰她,说继母金夫人并不在乎这些,白夫人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她一直都记得自己被昨天还温情脉脉的前夫送进这间白公馆的那天。

收回思绪,她望着面容姣好的苏令徽,感受着她身上的满满活力,一瞬间觉得往日总觉得寂静的白公馆都热闹了几分。

苏令徽乐陶陶的,她望着白夫人像露水一样润亮的眼睛,绘声绘色的给她讲述着自己一路上从洛州到沪市的趣

事,洛州的庙会、合州的古迹、火车上的西餐。

这是周维铮提醒她的,因白夫人已许久没有出过沪市,因此对外面的新鲜事很感兴趣。

她讲故事的能力不错,白夫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神往不已。

白夫人有意亲近苏令徽,在她看来,儿子喜欢苏令徽,这就够了。

而苏令徽呢,沉浸在白夫人的美貌里,觉得白夫人真是可亲又可爱,两个人都怀着无限的善意和对方聊着天,一时间客厅里其乐融融。

听着耳边少女清脆活泼的声音,白夫人想起之前接到过苏大老爷递来的讯息,苏令徽将留在沪市求学,不由得更加开心了起来。

她瞧了周维铮一眼,周维铮安静的坐在苏令徽之前坐着的单人沙发上仔细的听着对面两人的谈话,手中握着一柄银质小刀,不紧不慢的削着一个大大的红苹果。

想起上午周妈说的周维铮在接完苏令徽的电话后,迫不及待的从沙发上跳起来,开上车冲出去的样子,白夫人不由得噗嗤一笑。

她的这个儿子性格温和有礼,很少对人说重话,但也很少与人交心,对于不合他性格的人,往往是默默远离。

面对着别人的冒犯,表现的好像是脾气很好,实际上是从没有将对方放在眼中。

所以难得能看到他出现比以往更加鲜活复杂的情绪。

她回过神,更加温柔的看向苏令徽,慢慢的接过她的话。

“合州,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一次,还去过那里的一处很有名的古迹,里面有一棵据说长了千年的柏树,我还在上面挂了红符。”

那时她刚刚怀上周维铮,还对着婚姻有着很美好的期待,特意去求了那棵据说很灵验的古树,想保佑她和周将军一生恩爱,腹中的孩子平安顺遂,但现在这些就没必要再提了。

“我们那日也去了。”苏令徽欣喜的说道,合州火车站离那处古迹不远,而且苏大老爷也喜欢探访这些古迹,就顺道拐过去看了一下。

“可惜那棵古柏在十几年前因为一场暴雨被雷给劈死了。”她有些惋惜。

“劈死了。”白夫人有些愣怔,不由得望了望外面万里无云的天空。

苏令徽点了点头。“我们去看时,只剩下了烧毁的柏树底座,不过。”

她从手袋里拿出了一个样式精美的小福袋,上面用七彩的丝线绣着各色云纹,中间则用金黄色的丝线绣出“平安顺遂”四个字,打开袋子,她从里面取出了一串带着点点黑色的柏木手串。

“柏树的主人家用被雷击过的柏木,做成了二十串手串,我们去参观时,他送给了我们一串。”

那串圆润的柏木手串上散发着一股奇妙的清香气息,每颗珠子上面都刻着形状各异的福字,苏令徽将手串放在了白夫人柔软的掌心里,活泼的眨了眨眼睛,笑道。

“看来那棵柏树和夫人很有缘分,特意让我做信使送来了这串手串。”

白夫人望着手心的手串,手串并不能算的上多好看,上面有着被雷击劈出的裂纹和孔洞,她努力的回想着那棵柏树的样子,但一无所获,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她只记得当时忐忑甜蜜的心情,高大的周将军站在她的身旁,并不拜下去,他受过新式教育,不相信这些。

白夫人有些失落,又有些开心。

至少这串柏树保佑她实现了自己其中的一个愿望,让维铮平安长大,而这就已经够了。

她其实已经快要忘记周将军的模样,甚至她怀疑自己也从来没爱上过他,只是自己的哥哥去参军,把自己的上峰带回家中歇了歇脚,自己去敬了一盏茶,就被他娶回了家。

然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甚至她都还没有见过金夫人,就又被送到了这座公馆里。

“多谢你,令徽。”白夫人收起了手心的手串,真心实意的说了句,她站起身来,看见儿子将削好的苹果一切为二,扎上银质的小叉,一半递给了自己,一半递给了苏令徽。

“傻,真傻”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那么大的苹果,扎着一根小叉,让令徽这种名门淑女怎么拿着吃。

然而苏令徽瞅了瞅苹果,道谢之后接了过去,转着小叉子顺着边缘咔嚓咔嚓清脆的吃了起来。直到注意到她的目光,才赶忙优雅的将苹果放进了小盘子里,用大而明亮的杏眼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白夫人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含笑说道。

“你们好好玩吧,我还约了维铮的舅妈一起打牌,就不打扰你们了。”

“令徽,谢谢你的礼物。”她的目光在苏令徽的裙摆上掠过。

苏令徽赶忙站起身来,乖巧兼不舍的目送着白夫人离开。

等到白夫人轻微的脚步声走远,苏令徽才放松的转过头,惊叹着对周维铮说道。

“你妈妈真漂亮。”

周维铮失笑,肯定的说道。

“看来,你很喜欢她。”

“当然。”苏令徽理直气壮。“这么漂亮谁会不喜欢呀。”

真是小姑娘的天真。

华丽又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了她和周维铮两个人。周维铮有些沉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苏令徽没有在意,她咔咔的吃掉了剩下的那半块苹果,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外面空旷的草坪,她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钟了,她有些奇怪。

“钱大哥去哪啦?”怎么这么久都不出现。

周维铮回过神来,他想了想钱永鑫手中的胶卷。

“应该在暗室里。”

暗室里,钱永鑫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只一味催促道。

“你们两个快点进来,别透光了。”

他弯着腰,拿着一把竹制小夹子夹着照片在红色灯下的搪瓷盘里不停地翻动,不时低头仔细观察着。

旁边放着一只怀表咔哒咔哒的计着时。

苏令徽走了进去,感受到了一股凉气,她有些不适应的抱了抱臂。

此时明明是初春,外面大概只有二十五、六摄氏度,屋子里还却放着一盆快化完的冰,不远处挂着一个大大的温度计,上面的温度是十九度。

怪不得会有些冷呢,苏令徽嘀咕道。

走的更近些后,她微微的闻到一股酒味和酸酸的味道,便好奇的转到钱永鑫面前的一排小瓶子那,仔细的观察着。

小瓶子里冰醋酸、碳酸钠、米吐尔等化学试剂一应俱全。

屋内的温度这么低,估计是这些试剂要在比较低的温度下,反应才会稳定,苏令徽思考着。

在搪瓷盆里晃了好一会,钱永鑫才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进水盆里。

“能让我也试试吗?”苏令徽有些跃跃欲试,她照过许多照片,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怎么冲洗照片的。

钱永鑫点点头,让开了位置,把小竹夹子递给苏令徽,准备让她拿着照片在里面晃两下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但苏令徽看着面前的瓶瓶罐罐心中痒痒,她强烈要求从配显影药液从头开始干起。

钱永鑫只好给她讲了药液的配比,苏令徽小心翼翼的拿着试剂瓶和滴管,屏气凝神的操作着。

钱永鑫本来不认为她一次就能成功,但出乎他的意料,苏令徽的手很稳,动作也很是利落干净。他只是讲解了一下,苏令徽就一气呵成的做出了一份完美的成品。

钱永鑫啧啧称奇,拿着药液左转右转的看了一会,很是满意。他自己配药液的时候还经常手一抖,或者脑子一抽,配出来一堆失败品,没想到苏令徽竟然还有这样的天分。

他大手一挥,高兴的宣布苏令徽已经从过来捣乱的晋升为他的小助手。

苏令徽嘿嘿一笑,开始快手快脚的帮钱永鑫清洗底片,这些底片在经过一夜的晾晒后,明天早上就会变成正常的照片,钱永鑫会将选出的照片和写好的报道一起排好版送到印刷厂去。

后天报道便能登报了,下面就要看销量和市民的反应了。

有了苏令徽的帮忙,钱永鑫的进度顿时加快了不少,他将底片显影、停影,苏令徽负责定影,而力气更大的周维铮则沦为打杂的,每隔五分钟给底片换一次水,直到药液冲洗干净,三人组成了一条默契的流水线。

不知过了多久,钱永鑫才宣布大功告成,他们已将所有的照片都清洗干净。

苏令徽直起腰来,疲惫的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却奇怪的看见钱永鑫的手旁还放着一盒胶卷。

“这盒不洗吗?”苏令徽看着眼前挂的满满当当的照片疑惑道。

“洗,但是不在这洗,这个要送到大华照相馆洗。”钱永鑫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几张照片要洗成彩色的,还要更加清晰一点。”

“彩色的?”苏令徽有些疑惑。

“洗成彩色的做什么。”洗成彩色的印到报纸上时,不还是黑白的吗。

“这几张是在贝恩的办公室里拍的。”

钱永鑫举起底片看了看,似乎想要透过黑乎乎的底片看到什么“当时,我注意到他的桌子上有一些带字的纸张,在拍照时,故意侧了一下,应该能拍到一些字。”

“只是不知道这些字里有没有和那条肥鱼相关的信息。”

“估计有些困难。”

苏令徽想起以往见到的照片的清晰度,有点不抱希望。

钱永鑫苦笑了一声,他也知道希望渺茫,也只能尽力一试。

想起即将被骗走的那一笔巨款,苏令徽也有些发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知道那条肥鱼是谁呢,她苦苦思索着走出了被重重黑色帘子笼罩的暗室,环顾了一圈后,呆呆的说道。

“咦,暗室外面也不能有光吗?”

“?”

周维铮哭笑不得的望着忙迷糊的苏令徽,指了指手表,扶额道“已经晚上七点钟了。”

“七点钟了”苏令徽惊呼一声,差点跳了起来。

“太晚了,我该回家了。”苏大太太从不让她在别人家玩这么晚的。

“我猜,你走不了了,白姨一定已经将饭菜都摆上桌子了。”钱永鑫坏笑道。

苏念徽唉唉叹气,这几日在苏公馆住,苏大太太每晚都是要和她讲电话的,确认她安全的。

“看来,你只能在这里和你母亲通电话了。”

周维铮从副楼上看了看楼下灯火通明的大厅和来来往往的佣人,很确定的说道。

“还要通知苏公馆,六姐一定会开我玩笑的。”一想到这些,苏令徽的脚步就有些沉重。

虽然如今男女之间的来来往往在沪市很常见,但独自一人留在别人家很晚回去还是有些出格了,尤其是周维铮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家。

可拂了白夫人的好意,苏令徽也不太好意思,毕竟是自己忘了时间,在别人家待到这么晚的。

她先是忐忑的摇了电话,打给万国酒店的苏大太太柳佩珊。期期艾艾地给她说自己一时忘记了时间,现在在白公馆吃饭,估计要到九点钟才能回家。

柳佩珊的语气倒很是平静,她让苏令徽吃完饭之后就赶快回苏公馆,自己明天会过去,然后让她把电话给白夫人,她要感谢白夫人招待苏令徽。

苏令徽却敏锐的听出了苏大太太平静语气下的怒火,她被柳佩珊冰冷的语气吓的像个小兔子一样攥紧了电话线,嘴巴不由自主的就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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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入v万字大章来啦,特别感谢支持我的读者宝宝们[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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