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徽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瘪着嘴,将两封信都收拾整齐,如今通信不便,哪怕是加急件,这两封信估计要十天半个月左右才能到洛州去。
“七小姐,七小姐,您的电话。”
一个女仆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打断了苏令徽的思绪,她站在起居室的门口,双眼闪着奇特的光芒。
“钱公馆的小少爷打来的。”
“钱公馆的小少爷。”苏令徽一愣。
“是钱大哥啊。”她猛然回过神来,这么急,难道有好消息过来了。
苏令徽急匆匆的蹦下楼接过电话。
“钱大哥。”
“哈哈哈”接起电话,钱永鑫就是一阵喜悦的狂笑。
苏令徽的眼睛也瞬间明亮了起来,这种笑声,钱大哥一定是有好消息了!
“令徽,还好你机灵,我这个文科生只顾得看字,哪里认得后面的是什么机器呢。”
“我找人看过了,已经确定是M国那边最先进的纺织生产线的一部分。”
“现在正联系纺织商会,想要一份商会里纺织工厂的名单出来。”
“看一下哪家工厂最近在采买新的生产线。”
“那太好了。”苏令徽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欣喜的笑容。
“希望还能来的急找到那个倒霉蛋。”她满怀希望的,轻松的说道。
然而事与愿违,一个小时后,钱永鑫垂头丧气的再次打来电话,原来沪市大大小小的纺织工厂竟有二三百家,并且每家的经营状况,商会很难知道,根本无从找起。
“能直接警告商会吗?”
“商会根本不相信,这份名单还是通过我父亲银行那边的渠道要过来的。”钱永鑫苦笑道。
苏令徽听见那边传来钱永鑫大力的用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显然很是暴躁。
“那看来只能一家一家的找了。”苏令徽苦苦思索了许久,最终也只能用气音小声且无奈的说道。
只是这法子耽误时间,也事倍功半。
“这样做只怕明天就会有报纸说,钱家小少爷彻底疯了。”
周维铮的声音从电话那边遥远的传了过来,显然很不赞同这个做法。
两边都陷入了沉默,苏令徽意识到,这恐怕就是那伙人搬走的目的,打一个让人措不及防的时间差。
“你们已经尽力了。”周维铮看了看桌子上纷乱的纸张和照片,慢慢的说道。
尽力了,想起这兵荒马乱的半天,苏令徽的嘴抿成了一道直线,她紧紧的咬着下唇,思绪纷飞。
蔡大伟那晚的话,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对有些人来说,钱就是命。
万一,对那个即将被骗的傻子来说,钱也是命呢。
“把名单给我一份,纺织厂应该都在一片区域,只要我们去找,总有一线希望。”苏令徽咬牙说道。
“说不定,那个傻瓜就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了呢。”
“好,我们一起。”钱永鑫一怔,也下定了决心。
“看来等下是两个疯子。”他苦笑道。
“或许是三个。”他又偷瞄着抱臂站在一旁的好友。
周维铮沉默不语。
“也许我们能救下一个已经站到天台上的人。”苏令徽轻声说道。
“就像三年前那些买公债的人一样。”她偷偷的加了一句。
周维铮闭了闭眼,回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听到父亲的电话时那种窒息的感觉。
你最敬爱的人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而是有着狰狞可憎的面容。
他摇了摇头,将那种一直附在自己身上的恶心感甩出脑外。
“别去实地找了,打电话吧,能买起新式生产线的工厂肯定装的有电话。”周维铮最后说道。电话目前是个贵重玩意,旁边肯定守的有人。
“维铮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话筒的那头,传来了苏令徽喜出望外的欢呼声和赞叹声。
话筒的这头,好友的拳头毫不留情的砸在了自己的肩上。
“维铮,你真是好样的。”
钱永鑫笑叹着看向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好友。
周维铮只是伸手把商会提供的名单拿过来,后面大部分的都登记的有电话。
“从大到小打,大工厂买这种机器的可能性比较大。”
苏令徽手中的钢笔快速的记着号码和名字,他们三个准备一人抱着一台电话机打。
“你就问他们,你们工厂是否要买珍妮十六幅半自动纺织染色生产线。”钱永鑫郑重的交待道。
苏令徽手中的笔停住了。
“珍妮十六幅半自动纺织染色生产线。”她皱着眉头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记性挺好的,对,就是这个,可别说差了。”
钱永鑫一边在纸上划分着打电话的区域,一边心不在焉的说着。
“不是,这个词我听过。”
苏令徽差点尖叫了起来,直到看见不远处女仆瞪的老大的眼睛,她才放轻了声音。
“我在哪听到过。”她的脑袋飞速的转动着,奇怪,她明明一点都没接触过纺织这方面啊,她到底是在哪听到过呢。
“你听到过。”钱永鑫坐直了身子,周维铮的目光也投向了电话机。
“这是个很专业的词汇啊。”
“我想一想,我想一想啊。”
苏令徽的声音缥缈了起来,她拼命的检索着自己的记忆,拳头攥紧又放松。
她从现在开始往之前按着时间一段一段的回忆,忽然,苏令徽一个激灵,鼻尖好像闻见了苦涩的雪茄香气,想起那个让她伤心欲绝的谈话。
在那个她与父亲争吵的早晨,那个不太聪明的年轻人,那被手汗濡湿的一大沓文件,那个刚刚继承了父亲纺织工厂的工厂主。
还是一个想问她父亲借八万块大洋买最新的纺织机械的傻瓜。
“真是个傻瓜啊!”
苏令徽咬着牙说道,眼里却绽放出了无比闪耀的光彩。
“麻烦给我叫辆汽车,我要到万国酒店去。”她高声对女仆喊道。
女仆瞅了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姐一眼,一溜烟的跑了。
“肯定是他。”苏令徽朝着电话高兴的说道。
“他和我说过想买的机械的名字,我估计他是在见我父亲之前,演练一下,所以对着我说了一大通……。”她激动的讲述着那天早上的场景,拼命的回忆着细节。
钱永鑫被这奇妙的巧合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周维铮也凑了过来认真的听着。
“小姐,汽车都被派出去了。”
不多时,那个女仆又跑了回来。
“那家里还有钢丝包车没有?”苏令徽问道。
“小姐,我去问问。”女仆一愣,又一跳一跳的跑了出去。
“可惜那天他没有说工厂的名字,也没有说地址,不然直接打电话就可以了……”苏令徽又激动的和钱永鑫讨论着。
“这也太巧了。”钱永鑫还在兀自喃喃着。
“小姐,家里有包车。”那个女仆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她的脸上都是晶莹的水珠。
苏令徽透过起居室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台阶下的空地,那里空无一物。
“车呢?“她纳闷的看向面前梳着一根大辫子,穿着蓝衣黑裤的小女仆。
“您要用包车吗?”那个女仆无辜的看向她。
“啊”
苏令徽纳闷的发出了一个单音节,我不是觉得我不对劲,我是觉得你很不对劲啊。
“我们开车来接你过去。”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钱永鑫的闷笑声,苏令徽清楚的听出了里面还掺杂着周维铮低沉的笑声。
可恶。
她伸手挂掉了电话,小女仆还呆在她的身边磨磨蹭蹭的,仰着脸看她。
苏令徽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仔细的观察着她的脸,还是觉得不对劲极了。
阿春从旁边经过,看见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停下脚步,走了过来,小女仆看了看阿春,这才一溜烟的跑了。
“怎么了吗?”
“我感觉那个刚刚跑走的女孩有点奇怪。”苏令徽伸手装样子的摸了摸下巴,一脸疑虑的小声说道。
“害,真是的。”
听完前因后果,阿春气呼呼的抱怨了一句,说道。
“他们这是想讨赏钱呢。”
原来,今早苏公馆里就传遍了苏令徽订婚的消息,眼见这婚事这样好,且其中一位正主就在自己家中,苏公馆的佣人们都摩拳擦掌的准备接一把赏钱。
谁知一直到下午也没有动静,于是就开始暗搓搓的提醒苏令徽。
“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只要不给赏钱,好好的交代一件事硬是跑三四趟也不给你办明白。”阿春无奈道。
“这样做,他们不怕苏公馆辞了他们吗?”苏令徽很不理解,这种做法多让人生气啊。
“他们可机灵了,对三老爷、三太太和老太爷可不这样。至于剩下的两房,不管着公中的帐,说话办事就要费些劲了。”
怪不得如今三房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洛州的家里也是这样吗?”苏令徽忽然问道。
阿春摇了摇头,苏大太太管家是既严又宽,宽在给假看病发工钱,严在各色规矩,其中看人下菜碟就是大忌。
但显然苏公馆里管事的三房一家乐于看到佣人们捧他,踩其他房里的人。
“那到这也只能入乡随俗了。”苏令徽苦笑道。
“你看一下吧。”她犹豫了一下,交待阿春。“破开些银元,给大家都发一把吧。”
“但是要给他们说明,发这笔赏钱是因为我要在这里长住,不免麻烦他们,所以预先给他们一些吃茶钱。而不是因为我订婚了。”苏令徽咬牙切齿,她可不想一会涌上来一群人祝她订婚快乐。
阿春点了点头,听出了苏令徽对婚事的抵触,微微叹了口气。
好在柳佩珊不止给苏令徽留下她,还留了一个在外跑腿的听差,苏令徽的事情又少,他们两个便足够了,不需再过多烦扰苏公馆里的人。
苏令徽看着阿春在自己的零钱匣子中翻找着,听着耳边银元晃荡的清脆声响,思绪又慢慢的转回了父亲借出去的那笔钱身上。
要不要提前给父亲打个电话,问一下钱借出去了没有。
苏令徽又下楼伸手拨通了万国酒店的电话。
“我是令徽,麻烦叫一下我的父亲。”
过去了许久,那边才出现了苏大老爷诧异的声音。
“令徽?”
“父亲,25号的那天早上,那个向你借八万块大洋的纺织厂主,您借给他钱了吗?”苏令徽焦急的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有这回事的?”苏大老爷一愣,反问女儿。
“那天在外面的小客厅他告诉我的,他当时不是要借钱买最新的纺织生产线吗,但其实那是一伙骗子针对他做的局。”苏令徽赶快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胡话,生意上的事你又不了解,怎么能胡乱说别人是个骗子。”
苏大老爷听起来不以为意极了,三言两语就不顾苏令徽的辩解挂断了电话。
苏令徽怔怔的听着电话的忙音,心中既气愤又诧异。
有些不对啊,正常人听说被骗,第一时间也要去查证一下吧。苏大老爷却回避了她的两个问题,第一是他是否借了那个年轻人钱,第二是那个年轻人是否要购买最新的生产线。
是不是电话里她没说清楚,苏令徽咬了咬唇,压下心中忽然出现的不安。
看来还是要当面才能和父亲说清楚。
苏令徽冲上楼收拾了一下东西,又很快的蹦了下来,那名女仆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麻烦给三伯母交待一声,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今晚也要住在万国酒店。”苏令徽犹豫了一下,才交待道。
“哦,好的,七小姐。”女仆的脸上笑眯眯的,看上去比刚刚的样子聪明多了,苏令徽想阿春一定给她了一大笔赏钱。
车很快来了,苏令徽风风火火的跳了上去。
“不知道我父亲将钱支出去了没有。”她望着窗外急速飞逝的风景,有些心慌。
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向两人说起刚刚的那通电话。
父亲一定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苏令徽思忖着,她仔细组织着语言,握紧了拳头,等下一定要将这件事说清楚。
汽车一路疾驰到了万国酒店楼下,周维铮望了望十几层高的大楼,回头看苏令徽。
“要我们陪你一起上去吗?”
说到底,这毕竟掺杂了苏大老爷的内部投资,算是一桩家事,他有些犹豫。
“一起吧。”苏令徽咬了咬自己的脸颊肉,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
周维铮沉默的点了点头。
电梯一层层的攀爬,苏令徽在电梯里碰见了一个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彭律师,是我父亲喊你过来的吗?”
“是的。”彭律师看了看面前的这三个人有些犹豫。
“钱师弟,周少爷,你们也过来了。”他尴尬的和这两人打了个招呼,握紧了手中的厚厚一摞合同。
钱永鑫笑嘻嘻的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师兄。
电梯门打开了,苏令徽看见叶妈正领着几个佣人在打包行李,看见苏令徽,她一愣。
门口的听差机灵的将四人引到了起居室里,然后跑过去通传。
“伯父好。”
看见苏大老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周维铮立刻站起身来。
“令徽,维铮,你们怎么过来了?”
苏大老爷眼中一片和缓之色,小胡子快活的翘了起来,他又看向旁边的钱永鑫。
“这位是?”
“这位是钱公馆的钱永鑫。”苏令徽迫不及待的介绍着,正色道。
“父亲,我们确实发现了他要购买的那批机械不对劲,那间机械公司的老板根本没有能力牵线购买生产线,只是为了骗那笔购买机械的巨款。”
苏大老爷的面色微微一变,他望着眼前的三人,和彭律师对视了一眼,迟疑的说道。
“可是彭律师去看过那批最新的生产线了啊。”
“?”苏令徽震惊的睁大了双眼。
彭律师肯定的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我前几日刚去仓库看过。”
难道我们找错人了,苏令徽顿时如遭雷劈,她下意识的看向钱永鑫和周维铮,不住的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这批生产线是从贝恩机械购买的吗?”钱永鑫皱起眉头,追问道。
“这倒确实是贝恩机械的。”苏大老爷犹豫了一下,还是确认了。
三人对视一眼,贝恩先生肯定是骗子,不然绝不会派车追逐他们,而且在他们发现的第二天就人去楼空。
“一定是骗局做的实在是太好了。”
苏令徽详细的给父亲说那个贝恩先生在街上付不出车钱,只点最便宜的套餐这些疑点。
还有被钱永鑫发现后不对后,就立马搬走的事实。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苏大老爷坐在了沙发上,紧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女儿。
“是钱大哥跑新闻的时候发现不对劲,后来说的时候我听见的。”
苏令徽面无表情的复述道。
这是他们三个刚刚在车上对好的说辞。
苏大老爷的身子放松了一些,他慢条斯理的剪开了一只雪茄,还让了一下周维铮和钱永鑫,见两人摆手,又笑了一声。 ”
还是年轻人,只抽香烟,其实年纪越大,越喜欢雪茄烟。”
苏令徽焦急的望着他。
“爸爸。”她喊道。
“别一惊一乍的。”苏大老爷看了女儿一眼,慢悠悠的说道“这说来说去,只是你们的猜测。”
“我之前已经让彭律师去看过,确实有这条生产线,也看过贝恩机械的资质,材料都是齐全的。”
“这笔钱今早我已经签了现金支票给唐新杰了。”
“而且据我所知,这张支票很快被唐新杰转交给了贝恩机械,交易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苏令徽顿时如遭雷劈。
“贝恩先生今天中午的飞机,此刻已经离开了沪市。”
“而那批货物约定在三天后市外的通华仓库取货。”苏大老爷补充道。
“贝恩已经离开了。”苏令徽呻吟一声,饶是她从小在富贵乡里长大,没有缺过钱财,也知道这是八万元是一笔巨大的款项,她挺直的腰背不由得靠在了沙发上。
想起唐新杰那天早上那充满希冀的目光,想起他说自己是孤注一掷过来,希望父亲能同意他的请求,苏令徽心中就一阵悲伤。
“贝恩先生那伙人拿到支票就肯定跑了。”
“钱追不回来了。”她失魂落魄的喃喃着,真是可恶啊,竟然到最后竟然也没能赶上。
“好了,令徽,这说到底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苏大老爷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来。
“都是说不准的事。”
“维铮,你怎么也和令徽一起胡闹了起来。”他亲昵的对周维铮说道。
周维铮的脸上带上了礼貌的笑意。
“我这个女儿性子太过活泼,接下来还要在沪市读两年的书,麻烦维铮你要好好照顾她。”
“你们等下不要走,我们再一起吃个晚饭。”苏大老爷又细细的交待着。
周维铮肃容,点头应是。
苏大老爷带着满意的笑容,向彭律师使了个眼色,两人往书房去了,只留下苏令徽呆呆的站在那里。
钱永鑫忽然起身疾步向外走去,苏令徽扭头看他,迷茫的问道。
“钱大哥,你不是要在这里吃晚饭吗?”
钱永鑫犹豫了一下,和周维铮对视了一眼,笑道“吃,只是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一桩事情要做,需要出去一趟,晚些时间再回来。”
“维铮,你开车送我吧。”
周维铮拿起了钥匙。
“什么事情?”苏令徽狐疑的问道,怎么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
“樊小虎的报道不是明天就要登报了嘛,我去看看印刷的怎么样。”钱永鑫面不改色的说道。
“好吧。”
苏令徽左看看右看看,不情愿的说道,她也想一起去,可是父亲已经交待了要留三人吃晚饭,全走了实在不太像样。
“记得回来时带一张样刊先让我看看。”她想了想,请求道。
钱永鑫迅速的点了点头。
望着两人远去的急促脚步声,苏令徽的内心满是沮丧,花费了那么多的努力,好不容易找到了人,结果也没有挽回这笔交易。
八万块大洋啊,那么大的一笔钱。
唐新杰既然来借钱,说明家中即没有这么多的现金,也没办法从银行贷这一笔款子出来。
唐新杰该拿什么来偿还这笔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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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六的第一天[加油],一个小时后还有6000字,有存稿就是这么嚣张[害羞]。
欢迎今天新来的小可爱们[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