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这道思绪像闪电一样从她的脑海中穿过,柳佩珊出现在了起居室门口,看着沙发上木然坐着的苏令徽,疑惑的问道。
“不是说维铮也来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
“妈妈,我有事出去一趟。”苏令徽急匆匆的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怎么了?”柳佩珊一把扯住了女儿,严肃的问道。
苏令徽咬了咬牙,迅速的给母亲说明了前因后果。
“钱大哥发现的那只翻戏党骗的就是上午父亲借给唐新杰的那笔钱。”
“可是父亲以为我们在说傻话。”
“或者他不在乎我们说的是不是真的,甚至希望我们说的是真的。”
苏令徽喃喃道,望着走廊深处的书房,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和惨然之色,唇色苍白,脸色木然。
柳佩珊感受着女儿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嘴角的笑容沉了下去。
钱永鑫正站在酒店的大厅的公用电话前,翻找着旁边电话薄上的电话,忽然听见站在身旁的好友深深地叹了口气。
“果然,我就说你不太可能瞒过她。”
看见面色焦急,一脸彷徨的小姑娘,周维铮的眼睛里带上了一抹怜悯。
钱永鑫若有所觉的抬起头,听见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过来。
苏令徽从电梯口狂奔了下来,看见两人还在,登时止住了脚步。她看了看钱永鑫手中的电话薄,又看看周维铮,眼圈一红,默不作声的走到了两人的身边,看着钱永鑫拨出电话。
“是唐纱纺织厂吗,我这边是银行的工作人员,有一笔款项需要老板确认一下。”
“老板没在啊。”钱永鑫沉默了一下。
“很紧急的款项,我们需要上门确认。”
“他现在在吴淞区的康定街的73号吗?”
“好,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汽车轰鸣,三人登上了汽车,往康定街跑去。
“我真的没想到。”苏令徽忽然哽咽着说道,她的十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指节被捏的发白。
“我真的不知道。”
“父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维铮看了一下路况,伸手抽出纸巾递给她,苏令徽愣愣的攥住了手中的纸巾,将它捏烂在了手心里。
钱永鑫默不作声。
吴淞区康定街73号的联排别墅里,唐新杰正在祭祖,今天是他父亲得急病去世的第一百天,按理说是要回乡下老家去举行仪式,只是路途实在遥远,这几天又要采买机械,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才在沪市的家中遥遥一祭。
闻着鼻尖浓浓的檀香味,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母亲和身后的弟妹。
“父亲,您在天之灵安息吧,我一定会将您留下的工厂发扬壮大,好好奉养母亲,将弟弟妹妹抚育成才。”
唐新杰在心里保证道,想起自己今日签的两份合同,又不由得有些庆幸。
自己原本去银行办理贷款,但银行因近年纺织业动荡,并不愿意出借大额贷款。好在自己经过同乡会馆引荐结识了豫省的住建司司长苏定泽先生,不但利息只比银行要高上一厘,第一次还款的时间也指到了三月后,等他销出第一批货时。
唐新杰心里涌上了十分的感激之情,如此慷慨大方,怪不得苏大老爷能做到住建司司长的位置。
想想放在城外仓库里那条崭新的生产线,唐新杰心中就涌起了雄心壮志,恨不得今天就拉回来,可惜贝恩先生说安装生产线的技术人员还没从M国过来,三天后才能开始安装。
不枉他孤注一掷的将家里的工厂和别墅,尽数抵押给了苏大老爷上去。
“父亲是不会无缘无故,借给旁人一笔巨款的。”
这一点苏令徽是在他们走后想起唐新杰怎么还钱时才想到的,她毕竟很少接触过这种合同,只能从常理推断。
“唐新杰一定是抵押了很贵重的东西在父亲那,价值远超八万块大洋。 ”
所以苏大老爷不在乎,甚至乐于见到唐新杰被骗,因为一旦唐新杰还不上钱,他就能合理合法的拿走唐新杰的一切。
“最有可能的就是工厂,包括它的土地、房屋、里面的机器和存货等一切东西。”
“这两年,因为R国货侵占市场,所以纺织工厂多数只是勉强支撑,在银行的估值很低。有时候实际价值一、二十万块大洋的工厂,在银行估值只能拿到不足十万块。”钱永鑫因着父亲在银行工作,所以知道的比较清楚。
“真是一笔好生意。”
苏令徽轻声的说道,她不做声的看着窗外疾驰的景色,将眼泪一点点的拭去,身体微微的颤抖着,只感觉到心中发冷,却又好像燃烧着火焰。
“合理合法的好生意。”她恨声说道。
周维铮担心的看了一眼苏令徽,但没有做声。
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个利欲熏心的人,而自己也是既得利益的受益者。
这件事情只能等待她自己想通了。
73号的门被急促的敲响了,机灵的听差打开了前厅门,吃惊的看着眼前急匆匆的三个人,看清楚周维铮的样貌后,他脸色很是难看。
“我们要找唐新杰先生。”
“唐先生正在祭祖,不能打扰的。”听差眼睛咕噜噜的一转,说道。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钱永鑫皱着眉头说道。
“那也不行,今天可是唐家的大日子,我可不能让你们进去,万一冲撞着老太爷怎么办?”他很不客气的挥着手驱赶着。
苏令徽顿时气急。
好在这间屋子太浅,唐新杰很快就听见争执声,走了出来,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苏令徽身上。
“苏小姐”他左看右看她身旁的两个男人。
“你是要找我吗?”
终于见到了正主,苏令徽简直热泪盈眶。
“你是唐新杰?”钱永鑫喝问道。
“是的,我是。”唐新杰呆呆的说道。
听到他的回答,周维铮一脚踢在了听差的腿弯处,把听差按倒在地上,钱永鑫骂了一声,问道“家里有麻绳吗?”
“啊”
“苏小姐,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唐新杰的脸涨红了起来,哆哆嗦嗦的看向苏令徽。
苏令徽也有点疑惑,但她知道周维铮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有安静的地方吗?有大事要和你说,一笔八万块的大事。”
她看着跟在唐新杰背后颤颤巍巍的老夫人,和探着头跟在后面进来的少男少女,深吸一口气说道。
一炷香后,唐家的起居室里,唐新杰哆嗦的双手深深的插在了自己修建齐整的短发中,他的耳朵刚开始是赤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煞白。
苏令徽同情的看着他佝偻下去的身躯。
那张支票确实中午已经交给贝恩先生了。
“我,我明明去城外的仓库看过啊。”唐新杰语无伦次的说道,他的双眼血红,整个人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但他也知道,眼前的三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消遣自己。
“那么一大条生产线。”
“你确定那是贝恩机械的吗?”
“这条生产线你有没有和其他同行讨论过。”周维铮皱着眉问道。
唐新杰狠狠的摇摇头,他之前一直在北平求学,根本没有接触过家中的产业,直到家中惊变,才从北平回来接管工厂。
根本不认识几个同行,更何况。
“贝恩先生说这条生产线目前沪市只有这一条,他们觉得我有魄力,才决定最先卖给我。”
“那个职员小黄也是我的同乡,告诉我有许多工厂都想买这条生产线,我害怕如果消息传出去了,会有更多的人呢来争抢。”
所以他没有给任何人交流过,除了为了借到钱时,给苏大老爷看过这些资料。
太傻了,苏令徽无声的说道,但没说出口来刺激唐新杰。
“沪市现在只有一条未必是假的。”钱永鑫思索了一下,问道。
“电话在哪。”
唐新杰的双耳嗡嗡作响,他侧耳听了好几遍,才无力的指了指被精致的绣花蕾丝小被子盖住的电话机。
钱永鑫拨通了一个电话,上去就问道。
“志成,之前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个样品是珍妮纺织机的。”
电话的那边声音喧闹,像是在一个大型的商业公司里,旁边高高低低的电话声此起彼伏。
“哦,你说这个啊。”电话那边的男人漫不经心的说道。
“一个月前,大华纺织公司刚刚通过我们洋行买了一条,现在正放在乡下的通华仓库里,等着港市那边的技术工人过来安装呢。”
完了,全完了。
坐在一旁的唐新杰彻底丧失了希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悲鸣。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望着这座温馨的被母亲小心呵护的家,看见了门口探头探脑满脸担心的弟弟妹妹,想起了摆在后厅里父亲的遗像。
很快,房子、工厂全部都会被收走,弟弟妹妹也要辍学,父亲留给他的祖产和属于弟弟妹妹的那份遗产全部都被骗走了。
唐新杰两眼发直,他无神的双眼略过苏令徽,好像看到了她身后的苏大老爷,正在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拿出钱来。
所有人都会对他指指点点。
“废物”
“败家子”
“没用的东西”
“谢谢你们来告诉我。”他晕晕乎乎的站起身来,麻木的说道。
“你不报警吗”苏令徽忍不住问道。
“今天下午,我将支票给他后,是我送他去的机场,人早跑了。”唐新杰两眼发直。
“而且不是八万块,是十万块,八万元的支票,两万元的钞票。我还向其他的一些亲旧借了一万块钱,还有家里的一万块钱存款。”他一家家的登门拜访,用着父亲的遗泽借来的钱。
“我会报警的,但不是现在。”他忽然下起了逐客令。
“苏小姐,谢谢你们,但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自己来承担吧。”
苏令徽注意到唐新杰的情绪不知为何好像稳定了一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真的那么傻吧。
“那这个人呢?”
周维铮沉默了一下,踢了踢脚边被捆住的听差,问道。
“他估计就是翻戏党的一员。”
“我还以为我运气真好,找到了一个得力助手。”唐新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力的笑意。
“我还想着到时候在工厂给他一个管理的职位。”
“就是他告诉我,他偷听到俱乐部里有R国人在谈论贝恩机械,说那里有最新的生产线。”
定向诈骗,估计唐新杰出现在他父亲灵堂前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苏令徽不由得想道。
“把他留下吧,我会好好报答他的。”唐新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仇恨的光芒。
把他一起带走吧,让自己不再拖累母亲和弟弟妹妹,让自己下去给父亲赔罪,他已经无颜再面对这世间了,没有脸面再面对这些信任他的人了。
看见唐新杰那有些疯狂的目光,躺在地上的听差拼命的挣扎了起来。
“呜呜”
他咬着嘴里的布条,在地上拱来拱去,像是要说些什么。
钱永鑫奇怪的看了看他,想了想,取下了他口中的布条。
“周二少,我说,我有办法追回那笔钱。”
“但你要保证不把我送进巡捕房,还要给我两千块大洋,买张船票把我送到港市去。”
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唐新杰的眼中闪过了激动的光芒,他猛的窜了过去,扯住了听差的脖子。
“小陈,你真的有办法吗?你要能追回来,我给你一万块都行。”
顿时,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移到了唐新杰身上,这真是个傻子,大家不约而同的想道。
“起来吧你。”
钱永鑫把激动的唐新杰一把扯开,望着地上躺着的小陈,狞笑道。
“小陈是吧,怎么这会不机灵了,不看看眼前的局势。”
小陈苦着脸,不是他看不清局势,而是他怕以唐新杰的傻劲,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且,就算他没被唐新杰打死,被送到巡捕房,他的同伙知道送他进去的是周二少,也绝不敢进租界的监狱里救他,反而会大为欣喜,正好少了一个人分钱。
“令徽,扭个头。”钱永鑫喝道。
苏令徽看了看在场的人,
虽然也想上去挥两拳,但还是把头转了过去。
只听见霹雳啪啦一阵声响之后,苏令徽扭过头,看见周维铮收回了崩着青筋的手,他的脚下鼻青脸肿的小陈正痛苦的趴在地上呻吟着开了口。
“我可以说,但你们要保证全把他们抓住。”
这个要求倒是奇怪又好办,几人对视了一眼,把这个小陈扶了起来,让他坐在地上。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苏令徽疑惑的问道。
“什么一伙的”小陈靠在餐边柜上呻吟着,愤恨的说道。
“不过是为利而来罢了。”
“给我拿支烟抽抽。”他对唐新杰说道。
唐新杰一愣。
小陈顿时骂了起来。
“这么蠢的家伙偏偏有这么好的运气,生在这么有钱的家里,呼风唤雨的长大。而我生下来就在偷儿师傅手下,挨了多少打。”
他不屑的嗤笑着。
“我前前后后伺候了你两个多月,怎么抽你支烟,你还不乐意。”
众人都没有说话,唐新杰瞅了瞅小陈,从口袋里抽出烟盒,塞了一支烟到他的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烟。小陈狠狠的吸了一口,眯起了眼。
“快点说。”周维铮看了看时间,皱起了眉头。
“那张支票是洛州商业储蓄银行发行的。”
“这家银行是家小银行。”
“在沪市只有一个分行。”
更加熟悉银行运转规则的钱永鑫顿时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这家银行只在几个大城市有分行,贝恩一行人一定会在这三天之内将支票兑付的。”
“就在沪市。”小陈补充道。
“剩下最近的营业所也在几百公里外的苏州,而且这么大一笔钱,只有沪市的营业所可以一天审批出来。”
“你是中午什么时间给的?”钱永鑫问道。
“其实可以说是下午。”唐新杰喃喃道。
“我是要一个准确的时间。”钱永鑫无力的喝问道。
“下午一点十分,他们在大华酒楼的饭桌上签的合同,交的支票。”
小陈说道,不屑的看了一眼唐新杰,这傻子今天还盛情邀请贝恩一行人吃了一顿价值十几块大洋的大餐。
“那确实有可能钱还没有被提走,贝恩一伙人一定会要求现银交付的。但洛州的银行是一个小银行,当日的银箱里应该没有放那么多的现银,而且银行一般有规定,大额取款必须提前一日预约。”钱永鑫沉吟了一下。
唐新杰的脸由白转红,牙嘚嘚嘚响了起来。看起来简直要激动坏了。
“但那张支票是我父亲签的,他在洛州银行持的有股份,银行见到他的印章和签名是会加急处理的,甚至去其他银行先借一笔银元过来兑付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令徽却忽然想起前两年苏大老爷有一次急着用钱,一声吩咐下去,直到夜里,钱庄的伙计还点着灯笼,拉着马车一趟趟的解着钱箱过来。
唐新杰的脸又由红转白,再次哆嗦了起来。
钱永鑫没好气的看了这个家伙一眼,翻开电话簿,喝道。
“抖什么,问一下就知道了,这笔款子这么大,银行肯定每个人都知道。”
“支票是持票人支票还是指定人支票?”
“不知道啊。”唐新杰哆哆嗦嗦的说着。“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持票人,你没资格止付,如果是指定人,你还可以有一定权限,要求银行不再兑付这张支票。”钱永鑫实在忍不住了,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我知道,是持票人支票。”地上的小陈赶紧喊道。
钱永鑫翻找到洛州商业银行的电话,打了过去。
“有人来兑换,什么时间,下午一点半,刚开门就在外面了。”
那看来估计是唐新杰刚给贝恩,贝恩就已经转手给了同伙。
“钱付出去了吗?”
“已经清点完了,正在装箱。”钱永鑫的肩头瞬间松懈了下来。
“这笔款项有问题,先不要付了。”
电话的那头说了些什么,钱永鑫强硬的说了一句。
“我没资格,那你们能承担的起让客户蒙受巨额损失的风险吗?”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
过一会,另一个人出现在了电话里。
“我们最多拖十分钟,银行下班前这笔钱必须给出去。”
“除非苏大老爷打电话,这是一张见票即付的保付支票,我们是要立即付款的。”经理坚决的说道。
苏大老爷,三人顿时沉默了起来,钱永鑫看了苏令徽一眼,欲言又止。
唐新杰扑到了电话前,满怀希望的说我现在就和苏大老爷打电话。
电话声在起居室里空荡的响了许久,却都没人接通。
“这是怎么回事?”唐新杰绝望地一遍一遍拨着。
快到十分钟时,才有一个听差不紧不慢接起了电话。
“我们老爷出去了。”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苏令徽额上青筋暴起,她上前一把抢过了电话,厉声喝道“我是苏令徽,父亲真的出去了吗?”
“小姐”
听差惊讶的顿了一下,说道“老爷真的出去了。”
“那父亲去哪了?”苏令徽紧紧追问。
“我不知道啊,小姐。”听差无辜的说道。
“那就去找太太来。”苏令徽大声喊道。
“小姐,太太也出去了。”听见一贯温和的小姐嗓子都喊的有些劈叉,听差很是惶恐。
知道此刻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苏令徽无力的挂断了电话,唐新杰顿时绝望的瘫软在了地上。
“我打电话通知巡捕房,让巡捕房赶快调人过去。”周维铮看了一眼紧握着拳头,死死的瞪着电话机的苏令徽说道。
“带着钱箱比较难跑,说不定还能捉住一部分人。”
钱永鑫沉默着,事已至此,谁也没有其他的好办法,虽然这群人滑的像泥鳅一样,巡捕房又慢的像蜗牛。
“垃圾,又是我这么倒霉。”地上的小陈大骂道。
“干这一票,只有老子被逮了,我就说不能当后手。”他的眼神十分凶厉和绝望。
周维铮翻了翻银行那边所属的巡捕房的电话,伸手正要开始摇,那支电话机却又叮铃铃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