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黯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苦笑着说道。
“你知道吗?不仅听差小陈,还有我们常用的出差司机,我哥哥的一个好友都是和翻戏党一伙的。”
唐新玲紧紧的握住了苏令徽的手。
书房里,苏大老爷耐心的听着唐新杰结结巴巴的来意,他脸上的笑容款款,神情温和自然,一派坦然之色。
唐新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只差抱着苏大老爷的腿痛哭流涕。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将工厂卖掉喽,这可是唐老爷一生的心血啊。”苏大老爷慢慢说道。
唐新杰的脸上浮现了惭愧之色,他期期艾艾的说道。
“我也不想,可舍弟舍妹年幼,我又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货色,家母再三犹豫,还是决定稳妥一点。”
苏大老爷心中暗自可惜,可这种事一旦放弃,就绝不能再转头强求,不然自己这个好人当的便是前功尽弃。
想到今早送过来的厚厚一摞拜帖、报纸上的大肆宣扬和众人的恭维,苏大老爷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容。
好些已经隐退不问国事的大佬听说此事也透出了信,觉得他是个可交之人。
“你母亲的考虑也有道理,我之后让彭律师过去帮你引荐几位纺织商会的会员,你去请教一下他们。”
唐新杰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感激不尽的朝苏大老爷鞠了一躬。
因着这件事情,苏大老爷和柳佩珊又在沪市政商界众人的邀请下盘恒了一日,让苏令徽高兴不已,只可惜她旁敲侧击几番试探,苏大老爷也没改变主意,要带她回家。
苏令徽气馁无比又依依不舍,苏大老爷和柳佩珊还是坐上了离开的火车,苏令徽也恋恋的跟到了火车车厢上去,看着父母,眼泪都要下来了。
苏大老爷看着眼圈红彤彤的女儿心里也不好受,他自觉是苏令徽不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自己破着面子让女儿待在沪市和周维铮培养感情,还不是为了她的以后着想。
自己给女儿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她怎么会不理解呢。
还是太小了,等她再长大一点想清楚就好了,苏大老爷叹了口气,很宽容的想道。
他取出一张两千块的庄票放在了女儿的手中,又让阿春将一摞厚厚的名帖仔细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要怕麻烦你三爷爷家,记得时时和家里来信,若是缺钱或者有什么急事就拍电报通知家里。”
他示意苏令徽看向那些名帖“这些都是父亲在沪市的好友、同窗,你刚刚也和他们见过面了。如果遇上什么大事,就拿着帖子去找他们。”
“他们是不会推辞的。”
苏令徽看了看窗外还没离开的人群,父亲的好友们相互联系着过来一起送行,刚刚苏大老爷热情的和他们介绍了她,一一交代了让他们多照顾自己独自留在沪市的女儿,还让摄像师给大家一起拍了一张大合照。
她鼓了鼓腮,强忍住伤心,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还是让她自己一个人留在沪市啊。
苏大老爷仔细的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叮嘱到了,又觉得女儿自昨天起便不像前几天那么古怪,总是生气,便满意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让太太柳佩珊继续交待。
柳佩珊的交待更事无巨细一些,她告诉苏令徽,自己给她留下了阿春和小听差高泰,还有厨子老刘。
“刘师傅也留下来了。”苏令徽不由得惊喜的笑出声来。
“他舍得离开家吗,爸爸不是最喜欢吃他做的菜吗?”她快活的扭头去看苏大老爷,苏大老爷可是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刘师傅的。
苏大老爷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报纸,看见上面用一整版来介绍他,还带着一副他的半身像,便满意的哼了一声。
“家里的厨子还不好找。”他说道。
“刘师傅也想学一下沪市这边的手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翻倍的薪水。
“所以要好好吃饭,每天的补品不能忘记喝,知道吗”柳佩珊严厉又温和的说道。
“你每日上学需要接送,我请你三伯母荐了一位可靠的车夫,出行的时候不可以一个人,要时时注意安全。”
苏令徽扑进母亲的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柔软的馨香和温暖,抹去自己的眼泪,使劲的点了点头。
听差在外面小心的敲了敲车窗。
“老爷,太太,火车要发车了。”
“好。”柳佩珊应了一声。
苏大老爷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立在窗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的周维铮,他已经和苏令徽订婚,因此今日是一定要来拜送未来的岳父岳母。
“你下去吧。”他朝女儿笑了笑,心中有些怅然。
“听话啊,多多和维铮相处,培养好感情。”苏大老爷还是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苏令徽耷拉着脑袋点头应是,她已经不想再和父亲争辩了,争吵除了能让两人的关系恶化,事情变得更严重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去吧。”柳佩珊推了女儿一把,嘴唇翕动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苏令徽走下了车厢,看着火车慢慢的启动,看着父母的面容渐渐远去,忍不住跟着跑了几步,又颓丧的停了下来。
送行的人已经散了,只留下周维铮还在月台上陪着呆呆望着火车远去方向的苏令徽,他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无力。
在某一刻,他觉得希望这段婚约能够履行的自己也有些卑鄙。
但苏令徽确实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走吧。”
苏令徽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车站的人声熙然,热闹不已,她却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即将要被狂风暴雨的大海吞没。
她转过身来,看见了不远处的周维铮,他正关切的看着自己,苏令徽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温暖,毕竟周维铮可以算的上是自己在沪市最熟悉的几个人了。
她走到了周维铮的身旁。
“维铮哥”
她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有着破碎的难过和信任,她轻声说道。
“你是我能信任的朋友,对吗?”
周维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愿意让她失望,他放下心头的思绪,承诺道。
“只要你不同意,我们就会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不知为何,他也感觉到浑身轻松了一些。
“好”
苏令徽原本冰着的小脸瞬间如冬日暖阳一样灿烂。
“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的。”她肯定的说道。
汽车上,钱永鑫正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看见两人过来,眼睛一亮,他送完行就早早的回到了停车场,可不愿意像周维铮一样当个高高的棍子杵在那。
“快,快送我去报社。
“他急匆匆的说道。
“去报社干什么。”苏令徽收拾好心绪,好奇的扭过头。
“当然是统计今天的销量了。”钱永鑫很是期待的说道。
“今天可是检验成果的一天。”
法租界的东华北路的戴诺尔大楼里,钱永鑫推开了一间小办公室的门。苏令徽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小办公室里无处下脚的狼藉和里面忙忙碌碌的两个员工,他们一个是编辑,另一个是副编辑。
“这就是你的报社?”
看上去比骗子贝恩还像骗子,苏令徽有些怀疑。
“小报都是这样好吧,这里的房租很贵的。”钱永鑫也觉得地方有些局促了,强撑着说道。
“我只是该省省该花花的,好吧。”
苏令徽想了想自己走上来的每层楼里,都塞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报社,不由得有些奇怪。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东倒西歪的箱子,向外张望着,看着两旁的其他办公室里热火朝天,进进出出的画面,不由得有了大大的疑问。
“怎么办报纸的大家都聚在这栋楼里办公啊。”
身后的周维铮根本就站在门边没进去,苏令徽怀疑他的大长腿进去的话,这间小的可怜的办公室就会被塞爆了。
此刻听见苏令徽的问题,他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
“因为风水和漏洞?”
“风水?”
周维铮指了指楼上说道“沪市第一份销量上十万份的小报就是在这里创办的,然后里面也有许多编辑自己出来创办小报,所以为了讨个好彩头和方便,就都在这里办公了。”
“那漏洞是?”苏令徽想了想,还是不明白。
“漏洞就是,这里是租界的地盘,当你的报纸沾染上了政府的麻烦时,你可以说我是在租界办的报纸,遵照的是租界的商业行规。”
“哦”苏令徽顿时心领神会的笑了,她拉长声音狡黠的笑道。
“我猜,当租界的工信局逮住他们的时候,他们又摇身一变,变成了华国公民,应当按华国的商业法规办报。”
周维铮举起了大拇指,对她点了点头。
钱永鑫一边和编辑沟通着什么,表情似喜似悲。
“还没统计出来。”他叹息着走到了好友的身旁,苦恼的说道。
“那要不我们去报摊前看一看。”苏令徽提议道。
“看看那里有多少人买,这样也能简单统计一下。”她也很想知道樊小虎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引起众人的关注。
“也好。”钱永鑫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本来单单樊小虎一个人的事还可能需要发酵几天,但顺藤摸瓜找出的翻戏党还牵扯出了一位沪市富商和豫省高官苏大老爷。
这两天好几家大报都临时改了排版,但重点都聚焦在赞扬苏大老爷的为民之心上,全是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没有详细论述,所以大家一定会想从其他报纸上知道的。
而掌握着一手消息的他的报纸就是最详细的那个,想到此处,钱永鑫不由得嘿嘿直乐。
三人走下楼去,这栋报业大楼的不远处就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报摊,报摊主人懒散的坐在高高的报纸架子后面,两个报童正在附近来回走动着高声叫喊。
“诺,你们听。”钱永鑫得意洋洋的说道。
报摊前卖报的报童正在高举着几份报纸,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
“问天先生又出新报道,三问租界的工信局为何如此对待一二八受害者?”
“一个铜子一份报哦。”
这家报摊正处在十字街口的拐角处,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大部分都穿着西装和长衫,听见吆喝后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纷纷围了上来,掏出了铜子。
“这报纸挺便宜啊。”苏令徽有些惊讶,一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张。
“确实是,不过你再听?”钱永鑫又殷切的说道。
“沪市巨骗竟因一块银元露出马脚,错失天价财富,深陷牢狱之灾。”
“哈哈哈哈,钱大哥,这是你想的词吗?一套一套的。”苏令徽顿时被逗的大笑了起来。
“别看这口号有些不上台面,但就这一小会,这个报童已经卖出去一二十多份了,按这个速度算,今天这份小报至少能卖出两万份。”钱永鑫得意的笑着。
苏令徽敬服的举起了大拇指。
“两万份,那差不多就是两百块大洋了。”她迅速的心算道。
“一日是两百块大洋,一年至少营收在六万块大洋以上。”苏令徽惊呼道。
“钱大哥,你挣了好多钱啊!”
听到此话,钱永鑫脸上的笑容一僵,哀怨的看着苏令徽。
“哪里有这么多钱,这家伙已经将自己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周维铮在一旁叹道。
“咦,这么多钱还不够出版的开支吗?”苏令徽奇道。
他们之前自己在学校也偷偷印刷过一些标语和告示,因此知道不同于大报为了保证报纸质量和发行速度,设立的有自己的印刷工坊,小报多数是临时找小印刷工坊制作。
如今市面上小印刷工坊盛行,开一次机只要十几块大洋。
“干什么都需要钱。”钱永鑫痛苦的说道。
“印刷需要钱,请报童帮忙叫卖要给批发商交钱,报纸上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的文章吧,约稿也要钱,加上请的编辑,小工。”他唉唉的叹气。
苏令徽看着他发愁的样子,想了想,从手袋里拿出几枚铜元,狡黠一笑。
“那小妹我就去支持支持钱大哥你的事业吧。”
“好,大小姐请。”钱永鑫很是捧场。
苏令徽三两步跑到了报摊前面,等到前面的三、四个人买完,才轮到了她。她往摊子上一瞧,发现报摊上竟林林总总有将近百种报纸。
“沪市的报纸真多啊。”苏令徽喃喃道。
“小姐,大报,小报?”一旁的报童热情的招呼着。
“小报”苏令徽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钱永鑫报纸的名字。
“要问天先生的那份报纸。”
“那就是天问报。”报童利落的说道。
“天问报?”苏令徽忍俊不禁,接过报纸,这名字可起的真够省事的。
“小姐,还有几份报纸也都刊了翻戏党的那篇文章,您要吗?”报童极力的推荐道。
“请都给我吧。”
她痛快的说道,目光在报摊上的各种各样的报纸上一略而过。
捧着一大堆报纸回来,也不过花了七八个铜子,苏令徽看了看路上几乎人手一份的报纸,不由得感叹道。
“怪不得卖油条的店家,不买油纸,而是用裁好的报纸装东西,这可比油纸便宜太多了。”
想起自己曾见到街头人们手里那些那些身上印着黑色铅字的油条,苏令徽就忍不住笑。
路边人声吵嚷,三人也懒得在找个茶馆吧台坐下,干脆上了汽车。
苏令徽坐定后,她率先展开了最上面的天问报,却发现第一面全都是各种各样排布的奇形怪状的广告,争抢着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竟连一行新闻也没有。
“小报都是这样。”
钱永鑫的脸有些发红。
“只能靠这些来吸引广告商。”
“报道在第二版,但你只能看第二版。”他又连忙补充道。
苏令徽将报纸翻过来,看见上首印着刚刚报童口中那劲爆的标题,不由得会心一笑,然后她仔细的看了起来。
“写的真好啊。”
良久,读完了最后一行字,她不由得喃喃出声。
这并不是苏令徽看在钱永鑫的面子上瞎说,而是这篇报道写的确实不错,正文完全不像它的题目那样抓人眼球,而是用平白质朴的话语扎扎实实的写出了事实的真相。
不像其他报道满篇对苏大老爷的赞誉,这篇报道的侧重点放在了樊小虎的身上,娓娓道来的写出了樊小虎和巡捕的冲突。
看完只让人觉得心里对樊小虎的遭遇十分同情。
“好吧,我也觉得写的十分不错。”听见苏令徽的评价,钱永鑫顿时十分开心。
“所以平日的销量很差。”
周维铮却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好友。
“这是为什么啊?我感觉比我平日看的那些报纸上写的好多了。”苏令徽很是惊讶。
“大家买小报的时候,希望看到的是八卦新闻或者奇闻轶事,而小报为了吸引眼球,也常常夸大其词或者捕风捉
影。“周维铮细细解释道,对好友花了大心思但是一事无成的事业,也感到很是无奈和好笑。
“而这家伙却每次都本本分分的写,自然不符合买小报的人品味了。”
“所以平日的销量只有大几千份,还只能三日一刊。”
“一直半死不活的靠着这家伙自己掏钱补贴。”
钱永鑫闻言痛苦的瘫在了后座上。
苏令徽细细的摸了摸天问报,发现纸张细软,一摸还有细碎的纸屑粘在手上,质量显然与大报不能相比,不由的得替钱永鑫感到一丝心酸。
不办报了心难平,办了却又毫无起色。
她又展开其余的几份报纸,发现这几份也是小报,但显然质量和上面的广告都比天问报要多要好,上面也刊着樊小虎的事情,文稿明显是脱胎于钱永鑫的报道,但却多了些夸大其词的地方。
“樊小虎吐血三升。”苏令徽喃喃道“那这人还能活吗?”
“只见樊父大喝一声,苍天无眼。”她忍不住笑。
“钱大哥,这也是你写的?”
“是那些小报的编辑们根据我的稿子改的。”钱永鑫嗡嗡的说道,显然很是气闷。
“只有这样写,才能在这些小报上发表。”
他望向窗外激烈讨论的人群。
“翻戏党这么精彩的一出戏,沪市人民可很久都没见到了。”
“估计今日小报加起来能卖出将近十万份,有了这么大的影响力,今日那些大报的记者就会去采访樊小虎他们,明日便也会相继开始报道。”
“然后便是政商界大佬们开始关注,责令相关人员快速处理。”
钱永鑫在心里慢慢的盘算着,很是欣慰。
苏令徽看完了小报的第二版,又往后面翻去。
“海上迷情局。”她喃喃出声。
听到这几个字,钱永鑫忽然一伸手将报纸从苏令徽的手中夺走,面对着她的目光,干笑道。
“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只有登上这些,小报才会有销量。”
苏令徽只来的及看见了第一段,但也足够让她明白这些是什么了。
她嘿嘿笑,拍了拍胸脯。
“我知道这是什么。”
“你知道?”这话一出,旁边的周维铮都惊讶的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就是言情小说吗?”苏令徽很肯定的说道。
“你们沪市爆火的小说,我们洛州也有。”她们可不是没见识的土包子,大家都会趁着课间传阅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连载小说,在女生休息室里倾情演绎。
一般她的好朋友林若楠身材娇小,容貌秀美,扮演女主角,而另一个个子较高,身形矫健的擅长打排球的女同学美琪扮演男主角,两人相互摘抄出精彩段落表演。
苏令徽在下面哈哈大笑着鼓掌,有时她也会扮演里面的恶霸角色,拉着女主角对着美琪大喊。
“你根本不懂她。”
苏令徽表示自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后,伸手还想取过那篇小报来再看。
钱永鑫无奈摇了摇头,把手中的报纸攥紧,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显得很是滑稽。
“啊,果然还是过几天就停办吧。”他忽然说道。
“啊。”苏令徽赶快收回了手,端正脸。
“我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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