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捕的工资只有西捕的四分之一,华捕更是只有印捕的一半,也就是相当于西捕的八分之一。
但即使这样这也是一份相当高薪的工作,一个人就可以在沪市养活一家人。只要一人考上,家里就可以算是鸡犬升天。
因此这份工作每年都有相当多的人挤破脑袋要进去,但同时巡捕的招聘要求也很是严苛,需要在租界有商铺的人担保才能报名。
“可每月发那么多钱竟也喂不饱他们。”蔡大伟愤愤的说道。
随着他的讲述,苏令徽渐渐目瞪口呆,原来收保护费竟然是巡捕赚的钱中最低端最清廉的做法了。
只收保护费的巡警只能待在最底端。
有的巡捕手下养着一帮小偷,自己就是个贼王,他们指使小偷将偷来的赃物做好标记,然后低价卖出。
买到东西的人欢天喜地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不到一天,巡捕便上门说他窝藏赃物,帮小偷销赃。于是就被糊里糊涂的就关进大牢里,受了重刑。
要么屈打成招,要么死活不服,殴打致死。
家人们哭天喊地,相互奔走,只有家财散尽才能将人救出来。
“买这些便宜东西的哪里有富人呢,只不过是贱骨头里还能榨出来三两油水罢了。”
至于本来还勉强有奔头的这家人之后怎么生活,男的去做苦力,女的沦为暗娼,这些也没有人会在意了。
苏令徽听得浑身发寒,而蔡大伟接下来的话更令她大跌眼镜。
有的巡捕竟还以折磨人和杀人为乐。
“杀人,怎么杀人,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这可是远东最繁华的城市。”苏令徽皱起眉头,觉得蔡大伟在说傻话。
可她忽然想到了林三,不由得又有些嘀咕。
“我亲眼见过呢。”蔡大伟见她不信,涨红了脸说道。
蔡大伟是一个优秀的车夫,他不仅长得还算体面,还跑得快,眼力好,耳朵更是尖。
去年他看见几个巡捕追着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跑,那小伙子身材不高又瘦,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想逃出去,七绕八拐的愣是让他甩的只剩下了一个巡捕。
“那你怎么没被甩掉?”仔细听着的范文生立马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蔡大伟说这是因为他是个车夫,比这种小贼更熟悉路,他一见那小子往那边的巷子跑,就知道他会从哪条道出来。
于是,生性爱看热闹的他就悄悄的跑到了出口处的隐蔽位置,准备等着再看一出猫捉老鼠的戏码。
谁知道他刚到那个出口处就傻了眼,往日的那个能容一人进出的小巷口竟然被人用红砖砌了起来,看痕迹正是这两天刚刚砌好的。
蔡大伟就知道这小伙子要讨不了好了。
果然,那小伙子跑到红墙那被那个巡捕堵住了。他也很是机灵,隔着一道红墙,蔡大伟听见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对着巡捕苦苦的哀求起来。
蔡大伟这才知道,他偷了米店的两袋白米。
他本来觉得,巡捕顶多会教训这小贼一顿就完事了。
谁知他却不期然的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蔡大伟当即就傻了,两条腿抖的跟个面条似的,动也不敢动了。
另几个巡捕很快赶了过来,他听见其中有一人诧异的问道“怎么开枪了?”
另一道声音佯作气愤的回答道“没办法,他想要夺我的配枪。”
一阵沉默后,又有人问道。
“人死了吗?”
“死了。”
“那叫人来收尸吧”
巡捕们习以为常的说说笑笑着走了。
蔡大伟终于挪动了腿,他一溜烟的跑了。
“那些巡捕是外国人吗?”苏令徽沉默了一会,问道。
“是华国人。”蔡大伟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恨意和茫然。
范文生咽了咽口水,呐呐道“我还是不要出门好了。”
蔡大伟又笑了。
“范先生,七小姐,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巡捕们的一双利眼啊,最会看人下菜碟了。”
“他才不敢动你们呢。”
“怪不得学校的学生们如此愤怒。”
范文生恍然大悟,原来沪市的百姓苦巡捕久已,而就读浦江技术大学和浦江夜校的没有大富大贵之家的人,都只是家中刚有余钱可以咬牙供给孩子们上学,正是巡捕和**的重点照顾搜刮对象。
“工部局,当局那些部门他们都不管吗?”苏令徽握紧了拳头。
“华国的法律可管不到租界的头上。”
蔡大伟无奈的苦笑道,工信局的董事们基本上都是外国人,仅有的华国人也是靠洋人发的家,上的位,所以行事上比洋人还像个洋人。
而工部局实在强势,他们认为巡捕的这些暴力手段可以更好的维护治安,保护洋人的安全,因此对民怨置之不理,导致矛盾越来越激化。
“也确实是这样。”蔡大伟不屑的笑了一声。
“巡捕房们对待这些大人物就像狗一样,之前有个洋人在沪市的火车站丢了两双被子,当时闹的可谓是满城风雨,到处搜查,远不见平日的懒散样子。”
“为着两双被子逮进去了一群小偷。”
“比洋人还像个洋人。”苏令徽不自觉的冷笑了一声。
她有些失望的看着眼前修整过后,也难掩破败的东洼区。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在没来沪市之前,没看到这些之前,她一直以为国家在蒸蒸日上着,报纸上、家人和老师们提起时国家形势时不都是一片大好之势吗?
各方混战的时代终于结束,华国迎来了久违的太平时光,苏令徽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也去沪市、金陵都避过兵难,可这几年,就再也没有了。
她身边的同学都接受着新式的教育,期待着以后要做什么样的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为这个国家的强大而努力。
没有一个人有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思想。
可走出学校,向外一探却发现全然不同。
“可,真是奇怪,那些巡捕也不是刚进去就是这个样子的吧。”没有人会生来就已欺压自己的同胞为乐。
苏令徽喃喃道。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让好好的人们进去就会被同化成这样可怖的样子。
那几个看着像政府官员的人从樊家的小屋中走了出来,面色有些郁郁。
“确实太过分了些。”其中一个中年矮胖男子说道,看见外面站着的三人,愣了一下,很和气的冲他们笑了笑。
他旁边的那个男子身量倒是很高,低垂着眼睛,闻言默然了一会,叹道。
“看来只能给工部局发函了,只是他们是一定不会理会的,估计收到就是丢到了垃圾堆里。”他苦笑了一声。
“是不是刚刚给的钱不够多?”矮胖男子说道。
“现在已经有不少市民很同情他们了,一直嚷着要踊跃捐款,他们要是肯接受,早就已经发财了。”
“那民意到了这种地步,工部局总要给个说法吧。”矮胖男子边走边说道。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显然没抱太大希望。
苏令徽三人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走进了樊家。樊家的桌子上还摆着四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满满的四碗粗茶。屋角里堆着几袋粮食和好几条干肉、风鸡。
樊父正呆呆的立在樊小虎的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樊小虎则仰面躺在床上,胸口不断的起伏
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天花板。
听见声音,樊父猛然回过神来,艰难的露出了笑容,赶忙迎了上来。
“刚刚那些是政府的人吗?”苏令徽上前看了看樊小虎,问道。
“是的。”樊父有些吞吐。
樊小虎却很是生气的说道“范先生,苏小姐,他们是来劝我们改口的。”
“改口”
苏令徽有些惊讶,还真让钱大哥说对了。
“他们说给我一百大洋,让我说是自己跌的。”
“这能瞒过去吗?”听见这话,苏令徽顿时感到十分可笑。
“报纸上报道了那么多,大家又不傻,谁会把自己跌的那么重。”
“但只要苦主反了口,谁都不会再去宣扬此事。因为只要一报道,就能被扣上不实报道的帽子,所以热度会很快降下去。”
一道清脆的女声出现了屋子里,唐新玲和唐新白两人竟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阿玲,你们怎么在这?”苏令徽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唐新玲上来笑嘻嘻的挽住了她的手臂,朝屋角的粮食和风干肉条努了努嘴。
“我母亲说,这次骗局能被及时发现,也是有樊小虎的一份功劳,所以让我和弟弟带着东西来樊家看一看。”
樊小虎的脸红透了,他吃力的笑了笑,显然很不好意思。
“我是不会改口的。”他很坚决的说道。
他醒来的这几天里,已经听樊父感激的讲了好多次庐茂生、苏令徽等人出钱出力救他的事情。他本来就是个知恩图报的热血性子,此刻到了这一步再改口,不就相当于辜负众人的一片好意。
况且,他望了望父亲,父亲的身躯这几天佝偻了许多,本就苍老的脸上更加沧桑了。
这几天他瘫在床上坐不起身来,父亲蹲在窗边一点点地用木勺子舀着米汤喂给他吃,眼中全是焦急和担忧。
想起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警棍,想起自己跑到嘴里全是血腥味时,那个骗子贝恩也不许自己跑慢一点,还假惺惺地表示会给他多多的钱时,樊小虎心中的戾气都压抑不住。
其实那天,他强忍着背上和胸腹间的疼痛回家时,他特别懊恼和愤怒,不仅是对贝恩和巡捕,还有对自己的愤怒。
自己要上夜校,所以每天要少拉两三个小时的车。夜校不收费,但是买旧书课本、纸笔对他们家来说也是一笔大支出了,但樊父一直默默的支持着他,每天在菜场里总是去的最早,回来的最晚。
而现在自己一天都没有挣到钱,还要因为自己被打而让父亲掏出家中好不容易攒下的老本找医生,樊小虎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没有想到自己伤的这样重。
“别激动。”
苏令徽见樊小虎的面上泛出阵阵红色,气血翻涌,连忙上前几步劝道。
“你这种伤应该静养,最忌心神不宁,七情六欲冲击肺腑。”
“好的,苏小姐。”
看见众人关切的目光,樊小虎呐呐,他慢慢的呼吸了起来,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不明白那些大人明明是我们的父母官,明明是那些外国人做的不对,最后却让我来忍气吞声。”
他低声说道。
樊父默默的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刚刚那群人劝说樊小虎时,他情绪激动的掀开了被子,让那些人看他身下铺着的茅草,身上那黑青肿胀的伤痕和动弹不得的双腿。
樊小虎感受到了父亲的关爱,想起了当时他掀开被子时的的愤怒和耻辱,眼睛一热,他死死的咬住了牙,不肯哭出声来。
“那群人究竟说什么了?”
苏令徽发现樊小虎的情绪十分不对劲,便留下机灵的蔡大伟在一旁打岔,将樊父拉出小屋询问道。
樊父心中也很不平静,只是他毕竟年纪大,经历的事情比儿子多多了,因此尽管胸中徘徊着千言万语,也只是低声的说了起来。
“他们给小虎说,自道光二十五年,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年,上海有了第一个租界后,衙门就管不了租界里的事情了。”
“小虎说他明白,但不管哪国的法律,都没有打人不用负责的道理吧。”
“那些人又劝他。”
樊父沉默了一下,苦笑道“也不知道是吓唬他,还是说的就是实话。”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的说道。
“官府的人说,这几十年间,每年都有三四十名车夫说遭到租界巡捕的无故殴打,其中打成重伤,打死的都有。”
“有一个车夫被打后,撑到回家才吐血死了,死之前告诉他的妻子是谁打了他。他的妻子想去报案,路上也直接被打成了重伤。”
“最后那位夫人被人抬着去递了状子。”
“但还是没有任何下文。”
那些人应该是想让樊小虎知道,他没有死,自己能得到一笔补偿就已经是万幸了。
但樊父想起樊小虎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样子,就不由得一阵心痛。
儿子本来还对那些人还有些畏惧和恭敬,一直不敢正眼看那些大老爷们,然而却在听到这些后,直接傻掉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捶着床,眼睛赤红的冲着那些人怒吼道。
“你们知道,你们都知道,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还让一直他们来打我们,来欺负我们。”
“让那么多车夫被他们打死。”
他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努力地拖着自己的双腿,喊道“你来看一看。”
“我们这些车夫不是华国人吗,我们的命不是命吗?”
“你们明明知道每年都会有车夫被打死,你们明明知道啊。”
“为什么不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你们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樊小虎的脸上是一脸的破碎和绝望。
那些人听了他的质问呐呐的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说道。
“如今的局势”
“对方的态度”之类的话。
“哼,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一旁的唐新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愤恨了起来,她生气地注视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
“这次这么多人关注,租界的工部局是一定要给个说法的。”
“而且政府里又不是只有他们说的算的。”唐新玲转过头给苏令徽说道“今天上午,还有几位官员到我家来说,让我们一定要追究那个骗子贝恩呢。”
听了这句话,樊父忽然说道“上午也有几位老爷过来了,问我们追不追究贝恩和那三个巡捕的责任。”
那几个老爷站在门口都没有进来,听见樊父说一定会追究,已经找到律师了之后,很是满意。
他们瞅了昏暗的小屋一眼,很程式的说了一些套话。
说他们做得对,做得好,有什么困难就要给他们说。
“还留下一张名片呢。”樊父从身上的布腰带里拿出了一张精美的名片。
苏令徽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用烫金印着职务。
“沪市商事局贸易二处副处长,张明辉。”
她有些奇怪,翻来覆去的看了看。
“这个人的部门和所负责的事物和樊小虎被打的事情不挨边啊。”
唐新玲凑过去一看,愣了愣。
“他也在上午来我家的那些人中。”
只不过他们家是做生意的,所以没有发现不对劲,现在在樊小虎这里看见这张名片,才觉得确实有些奇怪。
“会不会是他们和学生们一样,看不惯工部局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来支持樊小虎起诉。”范文生在一旁猜测道。
苏令徽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我觉得不会是这个原因。”
樊父刚才说那些人连屋子都没进,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若真是关心樊小虎的正义之士,肯定要进去看看他的。
“可不是为了关心他,又干嘛专门跑过来一趟呢?”
苏令徽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将名片收了起来,打算之后去问问钱永鑫和周维铮,他们两个对这些政府官员比较熟悉,或许能从里面看出一些不一样的门道。
等几人再进去时,樊小虎的神色已经变得平静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些傻乎乎的雀跃。
看见樊父走了进来,他努力地将头探过去兴奋的说道。
“阿爸,蔡大叔说要收我做徒弟。”
“他现在是高级包车夫,每月不仅包吃包住,一个月的工钱还足足有十二块大洋呢。”
一旁叉着腿坐在椅子上的蔡大伟脸上全是自得之色。
“当一个车夫容易,但当一个好车夫可难了,哪些客人给的钱多,哪些客人事少,哪种跑法省时又省力。”
“你小子
要想当个好车夫还差得远,到时候你好了之后有的学呢。”
他对着床上躺着的樊小虎谆谆教诲道。
樊父忍不住脸上的喜色,他这几日一直在发愁等樊小虎伤好了之后要怎么办,还去当黄包车夫的话,他实在不放心。
可不当车夫的话,樊小虎又能去做什么呢。先前,他母亲还在时,一家子虽然清贫,但也有些盼头,还攒钱送樊小虎去读了两年小学,准备再大一点,送他去店铺里做个学徒,学门手艺。
可东洋人的轰炸机一来,房子、钱财、人都没了,学手艺也供不起了。毕竟学艺的那几年,师傅是不发工钱的,吃住还要樊家自理。
所以,只能让樊小虎去当洋车夫,好歹比起码头搬运的力工来说,还没有那么伤身体。
可樊小虎被打之后,樊父就有了心理阴影,他就这一个儿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了。
他不求樊小虎大富大贵,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过这一辈子。
“蔡师傅,你真的愿意当小虎的师父吗?”樊父一脸忐忑的问道,期待的搓着手。
蔡大伟重重的一点头,樊小虎虽然有点愣,但心地很好,是个实在人,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小伙子。
“等小虎能起身了,我就摆一桌酒,让小虎给您磕头拜师。”
樊父激动的说道。
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吭哧了一下,挥挥手说道。
“都是穷苦人家,用不着这些虚礼,到时候凑一起在家里吃顿饭就成了。”
“等小虎身体好了,学好怎么跑车了。我就荐他到公馆里当包车夫去,钱多事少,还能跟老爷太太们学学接人待物。”
“到时候再请人介绍个踏实姑娘,樊老哥,你家的这日子马上就红火起来了。”
蔡大伟的语调高昂,神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大手一挥,仿佛樊家的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苏令徽和唐新玲忍不住相视一笑,蔡大伟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樊父的神色轻松了一些,腰背也挺直了不少,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些笑意和轻松之色。
他虚虚的说道“哎呀,我这家里这个样子,还想不到这些呢,至少要等我和小虎攒上两年钱,能赁一间好屋子,不至于让人家过来吃苦时,才能让人寻摸呢。”
可他说着不想,但脸上的神情和嘴角的笑容无一不在表示他已经盼这种日子盼了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