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街上的人们听见大喇叭里的声音,会更加积极的往这里涌的,张明辉心中一阵害怕。
“不要管,就是要闹大,闹出事也不怕。”张明辉又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对面的吩咐。
“好的,我明白了。”迟疑了一下,他答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之后,他踢了踢身边的好友,“去,通知那几个老学究出来,让他们做好准备,二十分钟大会正式开始。”
好友慢腾腾的过去,又慢吞吞的回来了,不屑的笑道。
“他们看见这么多人,不肯上台,要咱们先维持好秩序。”
张明辉的眼睛一瞪,狞笑道“五块大洋一两的云南土都吸了,小黄鱼也收了,现在给我说这些话。”
隔壁几个包厢里云吞雾绕着的都是沪市周边县市的乡贤,刚开始听说花重金请他们过来时痛斥东洋人侵略给他们带来的损失,鼓励乡里的人积极参加全民救亡运动时,还答应的很是积极,现在却打了退堂鼓。
“再请他们,还不出来的话就打,不打脸就行。”张明辉轻描淡写的说道。
“已经九点二十了,大会十点开始,到时候人会更多的。警备司令部会很快派人过来吗?”
苏令徽担忧的望着外面的人群,此时街上不仅孩子们开始大声的哭闹不休,连同行的大人脸上也有了一丝慌乱之色。
只是他们不知道前面已经挤不动了,还以为往前走一走路就会开阔一些,于是更加拼命的往前挤去。
也有些机灵的已经受不了拥挤往旁边的铺子里面钻了进去,只是街边的这些铺子本来门户就浅,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店主也已经让伙计将铺门的门板顶了上去。
连他们这间只有窄窄的铺子门前也站满了人。
“不行”
苏令徽又跑到前面透过缝隙观察了一下,根据她看到的这一小片范围里的人数再除以这片区域的面积,再乘上这条街道所占的面积,她的脸色更加白了。
“一平方米现在已经站了五个人了,这相当于”她记得这条街好像有二百多米长,九米宽,苏令徽焦虑的说道。“这条街上现在挤了快一万人。”
“情况越来越恶化了,在巡警过来之前,绝不能让人再往前挤了。”
只可惜此时她也有些束手无策,这么多人,他们此时出又出不去,而能打的电话都打了 ,他们还能怎么办?
人,人,人,太多人了,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多出一大片能站人的空地。
苏令徽拼命的回想着自己昨天在家里看的文庙地图,文庙所在的地带是一片老城区,附近的街道都不宽阔,路的两边还都是商铺,更显的拥挤。
她记得在地图上,只有三个地方是大片的空白,代表着有不小的空间。
它们分别是西边的民立女子中学、东边的木栈、还有他们旁边的大中华肥皂厂。
苏令徽豁然睁开眼睛,她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简单勾勒出了三个地点的方位。
可如今她和周维铮却只有两个人,苏令徽没有再犹豫,迅速地说道。
“我去学校,维铮哥,你去大中华肥皂厂,让它们开门,如果到时候人群还没有被疏散开来。”
“就再去货栈。”三点之中,货栈的空地最小,也最为靠近中心,最拥挤,过去的难度最大。
“我去学校,你去大中华肥皂厂。”周维铮皱眉,不放心的说道,学校离这里最远,挤过去时也越危险。
“不行。”苏令徽苦着脸,有些焦躁的捏着手指说道“我不一定能说通大中华肥皂厂。”
她毕竟年纪小,一看上去就让人轻视,如果说她去学校的话,那里的老师还有可能听听她的建议。而肥皂厂里都是成年的男职工,她无缘无故跑过去,要工人们打开厂门,工人们可能连话都不会听她说,就将她轰走了。
想起外边的人群,苏令徽也有些胆怯,她鼓起劲,自我安慰了一下,好在自己体型还算纤细,说不定可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顺利的钻到学校里。
周维铮的桃花眼中全是担忧,他想阻止苏令徽,却又意识到她绝不会听自己的,不由得有些焦躁。
“没事的。”苏令徽注意到了,她踮起脚,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了句玩笑。
“我早上吃的饭少,不会挤吐的。”
周维铮勉强的笑了笑,心下快速闪过几个想法,他决不能让苏令徽设险。
但这样两人势必会发生冲突。
眼见着苏令徽要挽起袖子冲出去。
周维铮抬起了手。
陈文涛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他忽然开口。
“这里有一道后门。”
他侧过身子,示意苏令徽过去,说道“你可以从这里跑到街尾,再从街尾挤到学校去。”
街尾的人群会松散一些,苏令徽挤到学校的危险性小一些。
“太好了。”苏令徽猛的一拍手掌,很是激动。
周维铮的心中也猛然一松,又有些疑虑的看向陈文涛。
“至于去肥皂厂,还是从前门出去更快。”肥皂厂离这里更近,如果也从街尾趟过来的话,得不偿失。
“没事,我可以挤过去。”周维铮不再多想,他肯定地点点头,示意不用顾及自己。
他看着陈文涛引着苏令徽往后面走去,仔细的侧耳听着,直到听见轻微的关门声,看见陈文涛从后面走了过来,才放下心。
他深深的看了略显不安的陈文涛一眼,取下了一块门板,钻进了拥挤的人群中。
陈文涛看了看店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苦笑了一声,看着周维铮高大的身影渐渐的挣扎着消失在人群的深处。
他继续将门板顶上,走到后面,拨通了电话。
“货栈吗?”
苏令徽快步从后面的小门钻了出来,这条小巷子里也有不少人,还没有意识到隔壁的街上已经成了一个炸药桶,还要穿过前面的过道往那边走。
苏令徽连忙喊道“别往文庙那边挤了,前面已经没位置了。”
有几人注意到她的喊声,奇怪的扭头看了她一眼,依旧往旁边狭小的过道里挤去,苏令徽无法,她略一思索,大喊道。
“巡警在那边戒严呢。”
一听有巡警在那里,众人顿时都停住了脚步,有些惶惶的左看右看,最后看向了苏令徽。
前段时间,为了找到那几个刺杀的人,军警们在街上逮了不少人蹲大牢,本来他们是听说军警不管这次大会,所以才跑过来看热闹的。
苏令徽灵机一动,她飞快的往外面的开阔地带跑去,喊道“巡警拿枪了,我是不敢在这里待了。”
消息很快在小巷子里蔓延开来,大家不再往文庙前涌去,而是纷纷悻悻的散开了。
眼见起到了效果,苏令徽一溜烟地穿过人群,跑到了中华路上,中华路上停着长长的一排汽车,同样也是人头攒动,她迈开腿大步的穿过人群跑到文廊街前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文廊街和他们早上来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脑袋,外面中华路的人还在往里面走,里面有些人已经挣扎着想出来,两相夹击之下,再往里面一点已经被堵死了。
苏令徽不敢再喊巡警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再一躁动,踩踏估计就直接发生了。
她看见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拿着警棍,骂骂咧咧的看着眼前的人群,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们只能吆喝着别让众人在靠近这条小巷子,但显然是杯水车薪。
“大部队还有多长时间能到?”苏令徽看了看手表,9点30分了,她跑上前问道。
那几人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划过,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姐,这我们怎么知道?”
“可里面已经有人受伤了。”
“只要您不进去不就好了。”他们无所谓的说道。
苏令徽攥紧了拳头。
“这里是怎么了?”她听见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的讨论。
“今日要开国民救亡大会,讨论一下怎么对付那些可恶的洋人呢。”另一个人拿着手中的传单热情的说道。
苏令徽不再听了,她避过了那些人的视线,再一次踏入了文廊街。
好在这些人也只是装装样子,让上司知道自己在工作,并没有关注她去而复返。
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文廊街边侧着身体挤了进去。路两边本来摆着各色的小摊子,如今也已经收起了大半,好在他们推放货物的小架车和高高的箩筐还是给苏令徽提供了一丝喘息之机。
“别往前面挤了,全面堵死了,别再动了。”
“别再往前了。”
苏令徽一边嘶哑着声音喊道,一边不好意思的从街边小摊贩的货物上轻巧的踩了过去。
只有几个人实在挤的厌倦,不愿意再凑这个热闹,艰难的停住了脚步,但他们很快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好像变成了河流中的一只小船,顺着人潮还在缓慢的往前流。
“站稳,站稳”
苏令徽也知道自己声嘶力竭的喊声只是杯水车薪,但现在能减轻一分压力就是减轻一分,她依旧高声扯着嗓子喊着。
前面的路越来越挤,苏令徽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她却只走出了大几十米,她看了看手表,顿时一阵绝望,时间又过去了8分钟。
汗水顺着她的脖子向下淌,苏令徽感觉自己全身发痒,她粗鲁的抹了一下脸,下定了决心。
她伸出胳膊护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低头使劲的往前冲,不管那些打在身上的
手掌和被粗糙的墙面蹭出来的血痕。
“苏小姐,苏小姐。”
苏令徽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艰难地停下了脚步,抬起了通红的脸。
小瑞福正站在那条长板凳上,惊讶的望着她。人群拥挤,他机灵的用长板凳卡住了一个墙角,将自己的梨膏糖架子放在里面,自己则站在了上面。
“苏小姐,里面太挤了,你不能再往里面去了,我刚刚钻出来时,已经有人被受伤了。”
小瑞福以为她不知道里面的状况,大声的喊道。
“不行,我得去学校去,让学校把大门打开,让人进去一
些,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苏令徽也扯着嗓子喊道,她的声音已经很是沙哑。
小瑞福一怔,他走街串巷见多识广,早就看出来苏令徽口中的事情很可能会发生,只是他人单力薄,只能勉强找个角落保护好自己。
他瞧了瞧前方的人群,里面的空隙越发狭小,不少人已经操着一口乡音开始骂骂咧咧,拼命的伸手推搡着别人,孩子们被父母举起架在脖子上,有的哇哇大哭,有的还在兴奋地东张西望。
街两旁的商铺的门已经全关完了,树上也爬满了人。
小瑞福又看了看自己的梨膏糖架子,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又狠狠向下一抿。
“苏小姐,您拉着我的手,我带您过去。”
他个子小,但身体壮,还从小就和师傅一起练过百戏,身体很是柔软,更能往前挤。
“好,多谢你。”
苏令徽一把拉住小瑞福的手,诚恳地说道。
小瑞福点点头,他像条活蹦乱跳的大力泥鳅一样,拉着苏令徽顺着墙边往前溜去,一边大力的把往自己身上挤去的人推开,一边看准空挡钻来钻去。
苏令徽的速度顿时加快了不少,眼见学校就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鼓了一把劲,挤开众人,趴到了校工的窗前。
只是靠的近了,苏令徽才发现校工的那扇小窗如今关的严严实实的,透过玻璃一看,里面也不见人影。
“人呢?”
旁边的人们挤的脸色通红,脖子上都暴着青筋,他们七嘴八舌的说道“走啦。”
原来刚刚挤的受不了的人们就喊着校工,让她开门,校工说不行,后来看喊的人多了,直接就躲了起来。
苏令徽咬了咬牙,环顾了一圈,发现越靠近文庙,情况越是不堪,每个人都是目瞪欲裂的样子,墙边靠着一溜受伤的人,正在哎哎的呻吟着。
“刚刚还能把里面踩伤的人拉出来,现在已经不行了。”人们紧紧的靠着墙壁站着,焦躁的说道。
“外面的人多不多,能掉头回去吗?”他们望着苏令徽渴望的问道。
“别,站着别动。”她高声喊道。
“现在绝对不能再乱动了。”
苏令徽看了看高高的围墙,扭头又看见了周维铮的那辆福特轿车正停在不远处,车旁边虽然也围着一圈人,但显然都不敢往车上靠,还有着一点点空挡。
苏令徽挤了过去,观察一下高度,然后爬上了车前盖上,又笨拙的爬到车顶,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小囡,你快下来,这车可贵啦,别给人家踩坏了。”旁边的妇人好心提醒道。
“没事,我家的。”
苏令徽头也没回,大声说道,她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围墙,好在这辆福特汽车的车顶比较高,使得围墙与她的落差没有那么明显。
苏令徽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猛的向前一跳。
她的手掌攀住了围墙的边缘,小腿却紧紧的磕在了红砖墙面上,将一块突出的红砖拦腰磕成了两截。
苏令徽顿时吃痛,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腿,整个人向下滑去。她连忙双手用力,扒住了围墙,将自己艰难的挂在了上边。
小瑞福几下窜上了汽车,在下面撑住了苏令徽。
“快来帮忙。”
他的脸色憋的通红,旁边的人们如梦初醒,赶忙跑过来,纷纷举着手,害怕苏令徽掉下来。
苏令徽左摇右晃了一下,小瑞福猛地在下面大喝了一声,她瞬间福至心灵,努力的撑起了双臂,向上用力。
下面传来了一股巨力,苏令徽的身体腾空了一下,她叉着腿跪坐在了围墙上。
她回头感激的朝众人一笑,然后望了一眼下面,苦笑了一下,猛的跳了下去。
“咳咳”
苏令徽灰头土脸的从脚下坚硬的水泥地上爬起来,拖着腿往学校里面跑过去。
那个校工正坐在门卫室的门口的椅子上,择着一把小菜,有几个女学生围在她的身旁,一边帮忙择着菜,一边侧头听着外面的声音,不安的窃窃私语着。
忽然一个女生回头看见苏令徽一瘸一拐的从远处跑过来,简直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啊,怎么进来的?”她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好奇的看着苏令徽。
“是那位停车的小姐呀。”那个校工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了起来。
苏令徽收回看向操场的目光,女校的操场不是很大,但挤挤一千多人是塞的下的。
“麻烦请你们把学校的大门打开让街上的人进来吧,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受伤了。”她的嗓音嘶哑。
“不行,不行,这可是一所女校。”
校工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摆手。
但她的目光有些闪躲,心中也有些不安,外面的人比平时大集上多了太多。
刚刚一群人堵在窗口时,着实把她吓到了。她也确实看到有人被踩伤,好不容易才在众人的帮助下挣扎着歪在了路边的围墙边。
可打开校门,让外面那些不明身份的人进女校来,她实在付不起责任。
“那怎么样你才肯开门?”苏令徽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胖胖的校工不说话,只使劲的攥着手中的小菜。
“刘妈妈,要不你就把门打开吧,我们躲到教室里去,不出来。”一旁的女学生们听着外边的喝骂声、哭喊声,不由得有些心软,七嘴八舌地说道。
刘妈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如花似玉娇嫩的像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们,内心一下子坚定了起来,她开始挥着手驱赶那几个女孩。
“去,去,回你们的宿舍去,外面现在乱糟糟的很。”
她扭头看着苏令徽,板起了脸,低头却看见她裤子上的灰尘,望着她脸上的急切,神色又和缓了一些。
“小姐,你在里面呆着吧,我真不能开门,你瞧,学生们今日休假,就剩几十个女学生还在这,老师也都出去了。”
“我刚刚看了看,哪怕加上杂工,学校也就十几个成年人,要是那么多人进来,哪怕有一两个白相人,也会出事的。”她恳切的说道。
“可外面已经要出大事了。”苏令徽焦急地说道,她也明白刘妈的顾虑。
“你可以把所有的门都锁上。”她观察一下地形,大门打开正对着的就是操场。
“然后,你让校工们站在关键位置看管着,今日来文庙的又不是地皮流氓,大多都是家有恒产之辈。”真正吃不上饭的每日都忙着生活,很少会来参加这种大会。
刘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万一呢,万一来了个胡作非为的人呢。”
气氛顿时僵持了下来,刺啦刺啦的无线电声响起,传到此处时,已经有些断断续续的失真。
“大会将于十分钟后开始,本次大会的目的是团结国民,振奋精神,以熊熊信心去抗争,与欺压我们的……。”
苏令徽仰起头一听,脸瞬间白了,她看了一眼手表,9点45分。
“警备司令部没有通知大会延期吗?”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开会。”她的内心一片冰凉。
门外的人群更加喧闹了起来,后面有些不明所以的人听见广播还要往前面挤去。顿时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在门外响起,似乎有谁跌倒在地上,被人踩到了手脚,门外响起了一阵嚎哭声。
“育人要先育心。”
眼见局势越发不好,苏令徽不再劝说,她上前一步,瞪圆了眼睛,指着门外说道。
“今日你让学生对外面的惨剧置之不理,明日她们怎么能安心的在这里读着圣贤书。”
“又不是真的无能为力。”她厉喝了一声。
刘妈的身子一抖,还是咬牙坚持道“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令徽的眼神一凝,内心越发焦急,不能再拖下去,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刘妈腰间的那一大串钥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