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这是一场”“……
可就像刘妈所担心的那样,如果说按苏令徽刚说的组织好十几名教工之后再开门,涌进来的秩序就有了保障,就能尽量减轻对女校的影响。
可如果她抢夺钥匙去开门,人一下涌进来,街上的压力是会减轻许多。可他们进来之后,真有心思败坏之辈怎么办?
门外的声音越发混乱,大门被砰砰砰的拍响了,苏令徽脸一白,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向前一步。
“除非校长给我打电话。”刘妈忽然抬起头,咬牙说道。
“好,好,好”
苏令徽顿时喜出望外,她连声说道“你去喊人,锁门,我去打电话。”
她大步跑到门卫室的电话机前,满心忐忑的摇响了电话,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苏校长不同意,她就给宁校长或者其他人打电话,找更高一级的人来,一定要让苏校长同意开门。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学校来的电话。”她听见佣人在那边喊着。
很快一道平静温和的女声出现在了电话那头,苏令徽攥紧话筒,顾不得礼貌,焦急开口。
“苏校长,文庙今日召开大会,聚集起来的人太多了,已经发生踩踏,能不能打开女校的校门,让人们进来避一避。”
“我们会尽力维护好现场的秩序,如果出现问题,我……”苏令徽咬牙说道。
“好。”那道温柔的女声说道。
“是哪个校工在拿着钥匙,让他来接电话,马上把校门打开。”电话那头的苏校长很坚定的说道。
苏令徽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抹了把脸,看着刘妈那胖乎乎的身影在教学楼间穿梭。
“是刘妈,她去锁门了。”她又哭又笑着说道。
“我现在立马过去。”
“不用顾及学校的财产,放开手去救人,人才是最重要的。”苏校长顿了一下,给苏令徽安了一颗定心丸,肯定地说道。
“学生们呢?”她又问道。
“刘妈让她们回宿舍了。”苏令徽小声的断断续续地说道,怕让苏校长察觉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喊她们下来一起维持秩序吧,都是少年人了,不能当小姑娘了,正要多学习一些社会上的道理。”
“好”苏令徽张了张口,她的喉咙里似乎只能说出这一个字了。
“别怕,去做。”苏校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温柔的说道。
挂断了电话,刘妈跑到了苏令徽身边,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男男女女,有人的手中还拎着勺子。
“开门吧。”苏令徽简短的说道,又转向刘妈。
“苏校长让学生们也下来一起帮忙。”
“唉,我们的校长啊。”刘妈嘀嘀咕咕的跑了过去。
“总是爱折腾学生,一点都不心疼她们。”
女学生们一窝蜂的从楼上跑下来,跃跃欲试的看着大门,刘妈深吸一口气,将校门打开了。
“不要挤,不要挤。”
门外的人看见校门打开了一条缝时,就开始往这边涌,刘妈和几个校工顶住了门,苏令徽大声喊道。
“慢一点,慢慢的进来,里面的地方很大。”
但是人群完全不听她的指挥,即使有几个人止住了脚步,也被后面的人推的一踉跄,只好跟着人群往里面涌。
压力给到了刘妈和校工身上,他们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将门打开,依次的将人一批一批的放进来。
看着外面接连不停的往校门口涌来的人群,苏令徽无法,她只能站在门边一边帮刘妈顶着门一边大声的喊着。
忽然一声锣鼓敲响,小瑞福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高高的电线杆的顶端。他双脚紧紧的夹着电线杆,将两只手空出来,悬在了半空中,伸手拿下了系在腰上的小铛锣。
他猛地一敲,引得众人都往上看了之后,便叮叮当当的敲了起来,边敲边洪亮的唱着。
“各位朋友听我讲,今朝勿卖梨膏糖,唱桩事体蛮要紧,当心侬格脚底板!”
小锣又响亮的铛铛响了两声。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不由得都放慢了脚步,后面的人见前面也挤不动,索性也住了脚。
“眼睛勿要只朝天浪向,脚下头,是战场,一勿当心就出洋相!”
人群涌进来的速度慢了下来,随着那洪亮的歌声和锣响声,大家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回落了下来,不再那么急躁。
苏令徽见此趁机大喊道。
“慢一点,一批一批进,先让受伤的人进来。”
几个伤者被拖着腿拉了进来,女学生们拿着从医务室里抱出来的医疗箱,将他们带到一片特意划出来的地方里。
放进来几批人后,感觉外面的人不会一拥而进将校门冲垮后,刘妈才将校门完全敞开。
越来越多的人快速的涌了进来。
“受伤的人来这边,带着孩子的去那边。”
女学生们跑来跑去地指挥着,她们对着这所校园最是熟悉,每日早上还要在操场上列方阵做操,所以指挥的还算得心应手。
有着前面进去的人打样子,后面的人也能听学生们的指挥,乖乖的往里面站去。
看着操场上的人一点点的变多,街上的人群开始能缓慢的流动,有了活动的余地时,苏令徽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在脑海里拼命的构建着文庙附近的地图。
拥堵最为严重的是文廊街上,如今入口处,已经不允许人们再进入,说明街上的人数不会再增加了。
而学校是这条街上比较靠近中段的位置,又塞进去了一千余人,剩余的肥皂厂不知道能容纳多少,不过想来三、四百人应该是可以的。
如今这边的街面上大概还有八、九千人还在这条长二百余米,宽九米的街上,依旧很危险,但比刚才要好多了。
苏令徽挤过进来的人流,努力的仰起头,向上喊道“小瑞福,小瑞福,你看一看,前面的工厂有没有开门。”
小瑞福从电线杆子上向远处眺望,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先是一喜又是一白。
他低下头,冲着苏令徽喊道“工厂的门开了。”
“货栈的门也开了。”
“警备司令部的人也来了,正在街尾将人一批一批的往外面带。”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苏令徽放下心来,大笑着说道,放下心来。
撑着她的身体那股劲猛然一松,苏令徽靠着学校的围墙撑住了自己。
这时候,她才发觉到自己的膝盖泛着一阵阵的抽疼,但这条卡其色西装裤的裤腿不是很宽松,她费了半天劲,也没能将裤腿捋到膝盖上好好的看一看自己的伤口。
“唉”
她无奈的放下挽着裤腿的手,又看见手上全是灰尘,她从口袋里抽出帕子,仔细的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
小瑞福从电线杠上轻巧的滑了下来,无声的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口。
无线电的大喇叭声还在慷慨激昂的演讲着,文庙公园的高台下,传来了整齐划一、振奋人心的口号声,操场上的人们一边听着,一边疲惫又茫然的窃窃私语着。
小瑞福的神情有些踌躇,他看了精疲力尽的坐在地上仰头朝他笑的苏令徽,良久才低低的开了口。
“苏小姐,以文庙公园为分界线,这边是文廊西街。”
“?”苏令徽有些茫然,这边是文廊西街吗?
地图上不是只有一条文廊街吗?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不顾膝盖的疼痛,飞快的穿过
操场往教学楼上跑去。
一楼、二楼、三楼,她一步步的跑到了教学楼的顶层。
风呼啸着从楼顶吹过,苏令徽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哭喊声。
心跳的越来越快,她继续奋力往边缘跑去,透过高高的安全网向文庙公园的东侧望去,越过文庙的高塔,再往前看去。
那里有一条和文庙西街一模一样的街道。
只不过现在街道上已经变成了完全沉甸甸的黑色,只有十几条高高的白底黑字的横幅在街道的上空飘扬。
苏令徽的目光投向了文廊东街的尽头,有几个白点在那里徘徊,她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模糊的景象终于便清晰了,那是一具具蒙着白布的担架正在被人往几辆架子车上抬着。
她呆立在了原地,浑身的力气都像在一瞬间被人抽干了。
小瑞福一路跟在她的后面跑过来,焦急地喊了好几声都没喊住苏令徽,此时也只能沉默的站在苏令徽的后面,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
“这都是命。”
不过是一园之隔,西街的人们如今要么或坐或躺的在学校操场上,要么在街道上一边缓慢的向外走一边紧张的讨论着刚刚的劫后余生。
甚至还有些粗神经的人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在向后面张望着大会的高台。
另一边呢,小瑞福不去深想,就知道情势已经坏到了一定地步,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抬出了担架。
“这怎么会是命!”
苏令徽喃喃地说道。
望着远方那有些骇人的场景,她明亮圆润的杏眼里全是悲伤。
“这是一场”
“人祸。”
楼顶的风声烈烈,大喇叭里的慷慨激昂的演讲声、痛斥声终于戛然而止。
苏令徽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满心疲惫,只感觉头疼欲裂。
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学生看见了她,顿时扑了上来。
“哎呀,小妹妹,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惊叫道,喊着朋友打水过来,给苏令徽擦干净脸,又给她解开头发,将毛绒绒的额发重新梳好,最后左右端详了一下,才满意的说道。
“不错。”
苏令徽被她摆弄的莫名其妙,但她现在有些打不起精神,只能有气无力的乖乖说道。
“谢谢姐姐。”
“不用谢。”
高个子女生笑眯眯的将她往前一推。
“去吧。”
另一个女学生领着气喘吁吁的周维铮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此刻他早上精心打理的头发全部都乱了,几缕有些潮湿的发丝凌乱的垂在他的额前。
西装外套也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笔挺的衬衣,两侧的袖子高高挽起。
一双黑色的眸子里全是呼之欲出的担忧。
“刚刚他跑过来找不到你差点急疯啦。”
那个高个子女生笑嘻嘻的说道。
看见她的瞬间,周维铮大步跨了上来,苏令徽还以为他要抱住自己,下意识的往后一躲。
炙热的温度覆到了她的手背上,苏令徽瞬间被烫了一下,她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自己望着周维铮的目光。
他并没有拥上来,只是伸手克制的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吓死我了。”沉默了一会,周维铮才低声说道。
“没事,我没事。”听见这句话,苏令徽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紧紧的抿住了嘴。
糟糕,她又想哭了。
她明亮又湿润的眼睛眨来眨去,就是不肯看周维铮的脸,眉眼低垂之时,忽然看见周维铮挽起的袖口上有一片灼烧的痕迹。
小臂上还有一片深红色的灼痕。
“你受伤啦。”苏令徽顿时紧张了起来,翻过他的小臂去检查那一片深红。
“我也没事。”
周维铮不在意的笑了笑,大中华肥皂厂里放着一大批碱液和酸液,在他给老板承诺他父亲的军队会从这里采购一大批肥皂之后,老板爽快地同意了开门。
只是考虑到一会涌进来的人员不受控制,害怕发生事故,需要先把里面的危险品都转移到库房里。
为了节省时间,周维铮也挽起袖子上场了,只是他的动作确实不如工人们熟练,一桶碱液放下时一下子就溅到了他的小臂上。
好在这些碱液是半成品,浓度比较低,又隔了一层衣服,所以只留下了一片深红。
“你冲水了吗?这个要用流动的水多冲一会的。”
苏令徽听完,左顾右盼的想找一个有水龙头的地方。
周维铮又笑了笑,任由苏令徽着他的手臂,要将自己拉到旁边的水龙头那里,只是她刚一走动起来,他就看出了苏令徽行动之间的艰涩。
“你的腿?”
看着她有些一瘸一拐的动作,周维铮眉心一皱,停住了脚步。
听到周维铮的话,苏令徽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这才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从自己的膝盖上传来,刚刚她的大脑好像屏蔽了这一切似的。
她措不及防的哎呦了一声。
“我的腿”
“好疼啊。”
苏令徽迷迷糊糊的,又对这疼痛感到很新奇,她试探性的蹦了蹦,疼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一个踉跄摔到地上。
“天啊,真的好疼啊。”她哎呦哎呦的呻吟道。
周维铮哭笑不得,赶快搬来了一把椅子,让她坐在那里,不让她再随便乱动。
“你要去水龙头那冲水啊。”一边有些痛苦的呻吟着,苏令徽还不忘记交代着他。
周维铮叹了口气,环顾了周围一圈。
不远处正在满面笑容观望着的女学生们看出了不对,赶忙捧着一只医药箱跑了过来。
她们叽叽喳喳的围住了苏令徽,脸上都泛着晕红,七嘴八舌的问道。
“他是你未婚夫吗?”
“不是的,是好朋友。”苏令徽被她们挽起裤腿后,低头看见上面的青青紫紫倒吸一口凉气,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抽空回答道。
“我猜对了。”
一个鹅蛋脸的女生高兴的喊道,其余几个人包括那个高个子女生都有些失落。
“嘿嘿”看着他们的神情,苏令徽有些心虚的笑了笑。
简单的消毒过后,伤口处被轻柔的涂上了一层紫红色的碘酒,又缠上了一层薄薄的绷带。
“这是学校医务室里最后一卷绷带了。”
看着紫红色的药水很快就渗了出来,鹅蛋脸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周围的女学生们都不说话了,神情有些担忧的看着苏令徽腿上的伤口。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因此那些青紫肿胀的伤痕显得触目惊心。
“你真勇敢。”鹅蛋脸看了看学校那高高的围墙感叹道,为了女校的安全,围墙被特意加高过,足足有将近三米高。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翻过来的。”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也有些惊讶苦笑道。她又想了想,对着鹅蛋脸女生说道。
“不是勇敢。”
反而是怯弱。
“我太害怕以后的夜晚都睡不好觉了。”
周围沉默了一会,鹅蛋脸女生张了张口,最后忽然笑道。
“其实我们学校后面的围墙上有一个狗洞,刘妈妈以为那个洞很小,所以一直都没有堵上。”
“其实有好几块砖都能取下来,我们有时候偷偷溜出去买好吃的。”
“要是早知道就好了。”苏令徽挤眉弄眼,唉声叹气。
忽然,她们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周维铮,将自己的手臂从流水下抽了出来,感觉到那股恼人的疼痛有了减轻,不由得一笑。
懂得的真多啊,这个小姑娘。
想到外面的混乱,他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文廊东街啊。
街上的人群慢慢的散去了,学校操场上的人们也三三两两的起了身,朝着外面走去。
有人想从文廊东街穿过去,却被拿着警棍,别着手枪的黑衣巡警拦下。
“去,去,去,这边不让过。”
那人看了看里面出来的人脸上的泪痕,透过蒙起的围帐看见了一座由人垒成的矮墙,一旁的巡警正从上面一层层的将那倒下的人们挪开。
他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还站在这,是不是想给自己找麻烦。”那个黑衣巡警凶神恶煞的走了过来。
他撒腿跑开了。
苏校长急匆匆的乘着汽车过来了,她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看到学校里的一切井井有条,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她含笑的看了一眼跑来跑去的女学生们,她们有的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有的帮人取水拿毛巾,有的吆喝着几个小孩子,不让他们到处乱窜。
转头看向几个妹妹时又严肃了神情。
“这不正常。”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和跟在身后的妹妹们讨论着。
“一般举行大会,最捧场的就是学生们,因为学生们的血太热。”
所以平日里为了能让学校里的学生少参加一些这样的集会,几姐妹煞费苦心,但都拦不住她们。
“但这一次,却避开了我们学校。”她们之前确实知道有这个大会,但沟通时,负责大会的工作人员明确告知她们本次会议禁
止学生参加。
她们当时还舒了一口气。
“可能是有时候学生们很傻,有时候又很精明,而且还很不受控制。”最小的妹妹耸了耸肩说道。
“你瞧,那边不就有个很聪明的小姑娘。”她含着笑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苏令徽,周维铮正蹲在她的面前,和她说些什么。
看见这些活泼的少年们,苏校长的心也不禁开阔了一些。
“是啊。”她一边向苏令徽走过去,一边喃喃的苦笑道。
“我们也只能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了。”
她们是前年才将学校搬到文庙附近的,原本的学校在一二八中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二十多年前,五姐妹雄心壮志,要为华国培养出栋梁之材,要让打破旧的规则,让女孩和男孩一样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们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护好了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的学生。
“能走吗?”
周维铮蹲在苏令徽的面前,看了看已经被裤腿掩盖住的伤口,关心的问道。
苏令徽晃了晃腿,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维铮长出了一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等一下车能走之后,我们出去再叫医生过来看一下。”
“好哦”苏令徽又摸摸腿,乖乖的点了点头。
“你是令徽吗?”
看见苏校长一行人走来,苏令徽瞬间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压迫感,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背,站起身来深深的鞠了一躬。
对于这位立刻同意开门的苏校长,她的内心满是尊重和钦佩。
“苏校长好。”
“不用客气,我们还是本家呢。”苏校长笑眯眯的说道,按着苏令徽的肩膀,让她坐回椅子上。
她头一转,又看见了站起身来的周维铮,顿时一怔,苏校长有些近视,虽然带着眼镜,但刚刚并没有看见周维铮的正脸。
“周家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