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在交际时见过周维铮两次,虽然只是简短的瞄了一眼,但这张脸还是很有冲击力,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周维铮也恭敬的上前鞠了一躬。
“你们是?”苏校长有些迷糊,这两人怎么凑在一起了。
“哦,就是你们前几天订婚了。”
一旁的苏小妹忽然恍然大悟,她们几姐妹虽然埋头教学,但也很热爱听八卦,只是偶尔会出现名字和人对不上的情况。
“这么小。”苏校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可惜,随即又很好的掩饰了下去。
她和苏令徽交谈了两句话,就被赶过来的老师和校工喊走了,一千余人一下子涌进这所女校,还是给她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临走前,苏校长含笑递给了苏令徽一张名片,说她会定时在家里召开一些学术沙龙,到时候邀请苏令徽来参加。
苏令徽连声应好,又站起身来鞠了一躬。她既憧憬又有些迷茫的看着苏校长离去的背影。
“真好啊,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为之奋斗。”
周维铮侧脸看了她一眼,伸出小臂,让她搭了上去,撑着她,两人慢慢的往车边走去。
苏令徽的眼睛在操场上转来转去。
“在找什么?”周维铮问道。
“小瑞福不见了,不知道他的梨膏糖筐子有没有丢。”苏令徽嘀咕道,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用小袋子装着几小块没吃完的梨膏糖。
只是操场上现在人虽然少了一些,但依旧不少,苏令徽来回看了几遍都没发现小瑞福。
街上的行人倒少了许多,却多了穿着黑衣服的巡警晃来晃去,在街上盘查着行人,附近店铺的门板依旧没有卸下来。
看见周维铮,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连声呼喝着走了过来,笑嘻嘻的说道。
“周少爷,让您受惊了,路已经给您清好,您可以开车回去了。”
警备司令部的人并不知道是周维铮鼓动了李雄远向他们施压。
周维铮点了点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苏令徽翘着一条腿慢慢的挪了进去。
汽车缓慢的驶出了文廊西街,苏令徽将头靠在窗户上,看着路边相互搀扶着的人群,她仰起头,头顶的横幅还在风中飘荡,被踩碎的传单灰扑扑的躺在地上。
苏令徽移开了目光。
忽然,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又努力的往前面望去。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一旁开车的周维铮立刻问道。
“不是。”苏令徽又瞪大眼睛看了看,却没看见刚刚的人影,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好像看见了一个朋友,现在再想想,应该是我看错了。”她有些疑惑的说道。
周维铮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急匆匆的带苏令徽来到了一间私人诊所,或者可以说是一家私人医院。
这间私人医院叫做仁清医院,是由一栋美丽的两层小洋房改建的,环境清雅,他的主人也是这里唯一的一名医生,是从花旗国学成归来的吴康博士。
吴博士让护士将她的裤腿挽起,看着膝盖上的伤皱了皱眉头,伸手轻轻的捏了捏那有些肿胀的地方。
苏令徽咬了咬牙。
“需要去照一下X光。”吴博士皱了皱眉头,抬起头说道。
这家医院里就有一台小型的X光机,苏令徽站在绝缘片上,看着吴博士操纵着一个半人高的机器对着她的右腿照了一下。
“这台机器和我在洛州看到的不一样。”她有些好奇。
X光机造价昂贵,洛州只有一家大型西医院有,但苏令徽之前并没有照过,只是在他们宣传时在报纸上看到过。
“这是我和族兄前不久前不就一起花了2000美元从花旗国进口回来的小型X光机。”
吴博士很得意的说道,能买下这台机器,不靠他高超的医术,不靠他多年的积蓄,纯粹靠家里出钱。
大概是将近一万块大洋,确实很不便宜,苏令徽有些咂舌,怪不得很多小医院都买不起。
她想起了街上的那些标语,若有所思的问道。
“我们华国能生产这些吗?”
吴博士被她的话逗笑了。
“怎么可能,这些高精尖的仪器只有外国才能生产,咱们国家的工厂,连手表都造不出来呢。”
苏令徽想起了亨得利钟表行那七个大柜台,没有一块表是华国制作的。
手表制作不出来,X光机也造不出来,范先生的质谱仪失败了那么多次,后来一位洋人教授告诉他,他的图纸和思路都没有问题,只是整个华国,甚至东南亚都造不出他所需要的材料。
而M国只要任何一家大型工厂就能制作出来。
苏令徽伸手摸了摸那台小巧的机器,仔细的凑近看了看,有些不服气,看着也没那么复杂嘛。
“洋人能造出来的,迟早我们也能造出来。”她小声嘀咕着。
“也许我可以试试。”
“如
果我大学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呢?“苏令徽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不由得思索了起来。
过了一会,吴博士看了看X光片,眉头舒展了开来。
“膝盖不是最严重的。”他看着苏令徽伸着脑袋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手中的片子,不由得好笑的将片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只是大面积擦伤后组织液渗出了,看着比较吓人。”
“但你的右小腿上面有一些细小的骨损伤,应该是磕到了什么东西。”他给苏令徽指了指那节细长的骨头,这下周维铮和苏令徽两人的脑袋都凑了过去。
看着那白花花的影象,苏令徽这才想起了自己在学校的围墙上磕断的那块红砖。
“虽然没有骨折,但是小腿骨还是有一点惊到了。”
吴博士给苏令徽的小腿上了一层简易的夹板,并且要求她卧床休息两周,还开了好几天的消炎药给她。
被护士围起来的苏令徽苦着脸,完蛋了,她有些怨念的看着自己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小腿。
才刚刚转学了一个星期,接下来就有两星期不能上学,只能躺在床上。而且,现在她还住在苏公馆里。
想到三伯母唐英,苏令徽有些愧疚的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可是给她添了一个大麻烦。
父母临走时将自己托付给了她,现在自己受伤了,虽然是苏令徽自己造成的,但难免会有人会对三伯母评头论足。
看着苏令徽低着头怏怏的样子,周维铮的神情很是愧疚,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垂了下去,他俯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小腿上的那层夹板。
“我今天不该带你去那的。”他喃喃道。
“才怪,我倒觉得今天最棒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去了那里。”
苏令徽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冲他笑道,杏眼亮晶晶的。
“至少我们帮到了西街上的人。”
“原来你们今天去的是文庙公园啊。”旁边的吴博士插话道。
“听说上午那边戒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好奇的问道。
苏令徽简单的说了一下上午的经过,吴博士听的连连摇头。
“真是的,也不知道这是由哪个部门负责的,连一场活动都组织不好。”
“本来他们举办这场一二八纪念大会和国民救亡大会,也是为了振奋大家的心情,鼓舞信心。”苏令徽不习惯的曲了曲小腿。
“可是不知为什么巡警局没有做好应急预案,大会的举办方也没有限制人数,甚至在踩踏发生后,他们没有疏散人群,还在继续举行会议,鼓动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人们继续往中心移动。”
苏令徽气愤的说道。
“这也不稀奇了。”吴博士却习以为常的安慰她“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这样的事,只是都没有报道出来而已。”
“不过最近这种大会确实开的频繁了一些,难道是那些东洋人又有什么异动。”吴博士有些忧虑这些。
“唉,改革,改革,革命,革命,这么多年了。”吴博士还想在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
“算了,勿谈国事,勿谈国事,这些大事还是让坐在上面的人担心吧,我只管我手中的病人。”他哈哈的笑着挥了挥手,止住了这场讨论。
苏令徽拄着拐杖上了周维铮的汽车,她刚刚要写一张条子,让吴博士派人去苏公馆找阿春领钱。
吴博士却看了看周维铮的脸色,表示他是白公馆的私人医生,这笔钱已经记在白公馆的账上了。
苏令徽想了想,没再坚持。她上了汽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吃力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条子递给了周维铮。
周维铮不明所以的接过一瞧,发现是一家珠宝铺子的提货单据。
“我本来想着今天去拜访白阿姨的。”苏令徽有一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前几天和唐新玲、埃莉诺一起去的一家珠宝行,在里面给白阿姨订的礼物。”她在里面看见有一匣子做工精美的金银顶针,上面雕刻着各色的花样,珠宝行里的伙计说这是老板特意从各地搜罗过来的。
苏令徽记得在白阿姨的卧房中,看见的针线箩筐里有着几枚古朴的顶针,便心里一动,付钱买了下来那一匣子,只是一直没有拿回苏公馆。
“白阿姨让你给我送了这么多天的饭,心里一直惦念着我。”苏令徽想起那条裙子,心中就一阵温暖。
“接下来,我要在家休养两周,就麻烦你替我送给她吧。”
周维铮的心弦一动,桃花眼顿时弯了起来,他轻轻的将那张提货条放在了苏令徽的手心里,笑道。
“还是放过我吧。”
“母亲今晚知道我带你出去玩,最后搞成这个样子,已经要念叨我很久了。”
“要是还收到了这份礼物,而送礼物的人却没到。”
“我就更要被批斗了。”他苦恼的摇了摇头,冲苏令徽眨了眨眼睛。
看着周维铮那皱着眉头的样子,苏令徽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
“还是你自己送给她吧,她会很开心的。”
周维铮伸手,在苏令徽的头上呼噜了一把,然后满足的收了回来。
“唉,我说过了,不能摸头,不能摸头,会长不高的。”苏令徽愤愤的抱住了脑袋。
“不是说自己是大人了吗?大人还需要长高啊。”周维铮心情很好的调笑道。
“大人怎么了,我要当长的高高的大人……”苏令徽不服输的说道,渐渐地在这显得有些幼稚的争吵声中忘记了小腿上的疼痛。
果不其然,周维铮将苏令徽送到苏公馆后,立即引起了一场风暴,在家的人们都纷纷跑了过来,大呼小叫,嘘寒问暖。
三伯母唐英看见那架起的双拐时,吓的脸色发白,一瞬间联想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她似乎看到了气势汹汹的苏大老爷和柳佩珊,甚至还有周家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好在听到苏令徽说自己只是骨头惊了,休养两周就行时,她才稳住心神,勉强又恢复了往日的得体姿态。
“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一些。”
她不满的嗔怪了一句,看着乖乖坐在沙发上一脸抱歉的苏令徽,无奈的说道。
“这种坏事,碰上就够倒运气了,你们还凑上去干什么,赶快回来才是正经。”
“你比阿桃大了好几岁,应该明白这些道理的。”她也有些不满的看了周维铮一眼,只是实在不敢管教他。
苏令徽连忙张口“是我要待在那的。”
周维铮却打断了她的话,他站直了身体,干脆利落的开了口,诚恳的说道。
“伯母,是我的疏忽,我很抱歉。我已经交代吴博士每天都过来检查一下情况,这几天我也会常常来看她的。”
听见这一番话,唐英缓和了神色,她也没真的想责怪周维铮。而且,她刚刚也听见了苏令徽没说完的话,心中很是不满。
柳佩珊真是太不会教养孩子了,将苏令徽宠的这么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凑上去做。
一点都不像她的女儿念湘那样听话。
而周维铮也太听苏令徽的话了些,不过两人的感情倒是好。唐英的思绪纷飞,最后她叹了口气,转头对苏令徽苦口婆心的说道。
“不要去参与这些事,这些大会开来开去全是坏事,都会给你们惹上麻烦的。这些国事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的。”
她看见苏令徽不赞同的开口还要说些什么,连忙头疼的挥了挥手,将旁边一脸担忧的阿春喊了过来。
“还不快扶你家小姐回房间去,让她休息一下。”
阿春扑了过去,怜惜的摸了摸苏令徽小腿上的夹板,又心疼的说道“房间在三楼呢。”
唐英正要再喊人将苏令徽送上去,转头看见周维铮看向苏令徽的神情,不由得一怔。
“正好维铮在,让他送阿桃上去吧。”她顿了一下,最后说道。
站在一旁的周维铮立刻走到了苏令徽的身边,他紧紧的注视着苏令徽,目光里全是
心疼。
苏令徽习惯的扶住了他的小臂,仰头对他感激的甜甜一笑。
走到小福楼前,周维铮俯下身子,苏令徽愣了愣,想了想,坦然的将双拐递给了阿春。
这样确实是最快、最方便的方法了。
而且,她看向周维铮宽阔的后背,周维铮自小习武,肯定很有力气。她一边想着,一边有些笨拙的趴了下去,好在周维铮蹲的很低,她趴下去不用费一点力气。
“重不重,要不要休息一下。”眼看上了两层楼,苏令徽关心地问了一声。
周维铮笑了,他轻巧的将她向上颠了一颠,苏令徽猛地瞪大了眼睛。
“很轻,所以要多吃一点饭,再长高一点。”
“我会的。”苏令徽点了点头,羡慕的看着周维铮肩膀上隆起的那层肌肉。
长的壮真好啊。
“说不定,这次我要是身上再多长十斤肉,就不会被撞的这么惨了。”
“脂肪可是最好的的缓冲带。”
“真的吗?”周维铮有些意外,他这次开口就显得郑重了许多。
“那你确实要多吃一点,再重二十斤其实也没什么的。”他说道。
将苏令徽放到床上,他果然气不喘,脸不红,神奇自若。可奇怪的是,苏令徽看见他的耳朵倒是红彤彤的。
“你的耳朵好红,背人上楼会让耳朵变红吗?”
她靠在床上,好奇的盯着那一双越来越红的耳朵,很有求知精神的问道。
阿春帮她盖上了一层薄被,听见了这个问题,双肩抖了抖,然后直起身来,无奈的打断了苏令徽的问话。
“饿吗?渴吗?”
“饿~”
苏令徽被阿春一问,才意识到今天上午,她就吃了两块梨膏糖,她举起手看了看腕表,已经下午一点钟了,顿时一阵哀嚎,碎碎念道。
“我好饿啊,我要吃肉。”
她又想起了周维铮也跑了一上午还没吃饭,赶忙抬起笑脸“维铮哥,你也赶快去吃饭吧。”
周维铮有些不舍,他摸了摸鼻子,匆匆的扫了一眼后,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了,只好说道。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着吴博士再来看一下。”
“好哦。”苏令徽乖乖的点了点头。
周维铮起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地掩上了门,他还没有走出起居室,就听见苏令徽在里面哀嚎道。
“阿春,我好不舒服,我等下还要吃很苦的药,你肯定想不到今天我干什么了,我们……”
周维铮已经能想到苏令徽那有些可怜兮兮又兴高采烈的样子了,这是在最亲近的人身边才会暴露出来的样子。
她看起来很信任那个叫阿春的佣人,远比信任自己的要多的多。
阿春熟稔的安抚了一下小姑娘,准备到楼下的大厨房里将饭端上来。刚走出房间,却看见周维铮正站在房间门口,微笑着望着她。
“周少爷,您还没走啊。”
阿春有些局促的说道,她虽然这几天的中午都和苏令徽、周维铮他们一起吃饭,但从来没单独和周维铮说过话。
“嗯,我有些事情想拜托你一下。”周维铮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看了一眼苏令徽的房间,低声的说道。
“如果你们小姐碰上了什么麻烦事,或者有什么你觉得有问题的地方,请立刻打电话给我好吗?”
阿春有些迟疑。
“令徽的性格急公好义。”周维铮苦笑了一声,恳切的说道“我实在是担心她遇见了什么事,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反而让自己受到伤害。”
阿春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伸手收下了名片。
周维铮一下子笑了起来,他抬脚,陪着阿春一起下楼,边走边问着苏令徽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阿春想了想,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了苏令徽的趣事。
走到楼下,周维铮准备离开时,阿春忽然鼓起了勇气,她抬起头,直视着周维铮说道。
“我和太太的心愿是一样的。”
“都希望姑娘能够一直快乐幸福的生活。”
“我会的。”周维铮一怔,然后肯定的回答道。
阿春笑了笑,又低下了头。转身走进了厨房,小心翼翼的拎起食盒,将刘师傅备好的菜拎回了副楼里。
明亮的卧房里,苏令徽正将头伸在床外面,抱着糕点匣子,奋力的吃着饼干。
阿春不由得被她的动作逗笑了,她将桌子拖到床边,将菜一一的摆好,然后挑拣了一下,将葱姜蒜等发物挑了出来。
等下要下去告诉老刘,这些东西都不能再做了,她一边想着,一边举起勺子。
“啊,张嘴。”
靠在床上的苏令徽顿时羞红了脸,嘴巴紧紧的闭了起来,嚷道“我不是七岁的小姑娘了,我可以自己吃的。”
“哼,你之前看书入迷的时候,不也是我喂你的。”阿春笑道。
“那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苏令徽不满的嘟囔着,但看着阿春有些坚决的神情,还是乖乖的仰起脸吃了一口。
“阿春,雪团喂了吗?”
“喂了。”
“是喂的虫子吗?它吃的怎么样?”
“是的,吃的很好,你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阿春不由得扶额,眼疾手快的又给苏令徽塞了一勺。
“阿春,今天有人死了。”
苏令徽的声音渐渐地低落了下去,有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打在了光滑的绸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