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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能说出口的伤

作者:格格的指针 当前章节:7214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0:33

“我知道了。”阿春无奈的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果然,最后还是哭了,总是这样。

从小,苏令徽的共情能力就强的可怕。

太太之前是怎么交待的。

“你尽力了,阿桃。”

她温柔的摸了摸苏令徽的长发,“拼尽全力之后,有些事情我们只能接受。”

“是的,妈妈说过,不是每件事情做了,就能做到。”

“我们只能问心无愧。”苏令徽哽咽着说道,只是虽然明白这些道理,但她却仍然控制不住的为这些人、这些事而伤心。

阿春说不出其他的话了,只能轻轻的抱着她。

周维铮去到了周公馆里换了身衣服后,才又开车回到了白公馆,白夫人听见听差的通报,从二楼走了下来,有些诧异的说道。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刚刚李夫人打电话过来,问我下午打牌吗?还提到了你。”

前些年,几乎每天下午白夫人都要和牌友们打牌到深夜。

而这些年,自从周维铮到沪市之后,频率就低了许多,如今更是好几天都没有再打了,所以对于李夫人这个忽如其来的电话,白夫人本能的感受到了一些不安。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走到儿子的身边,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什么事。”周维铮垂下眼,想了想说道。“是我拜托了她丈夫李雄远帮忙做了一件事。”

“这家伙急不可耐的让他太太来提醒我,不要忘记他的帮助。”

“什么忙?你今天不是和令徽一起去文庙公园玩了吗?”白夫人很是诧异。

周维铮叹了口气,简单的讲了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令徽的腿没事吧。”

白夫人坐到沙发上,仔细查看了周维铮一番,见他衣着整齐,不由得稍稍放下了心,但转念想起苏令徽又很是担忧。

“她一个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沪市又受了伤,肯定很不方便。”

白夫人停住了口,恐怕苏令徽还会很想家里的父母。她少年时期,在师傅家学艺,知道寄人篱下的苦楚。

“真想去看看她啊。”她喃喃道,刚刚听了苏令徽今日所做的事情,白夫人的内心很是震动。

她并不觉得苏令徽今日的做法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相反,她觉得苏令徽的做法很好,要是没有受伤那就更好了。

她让白夫人想起自己少年时,每日都在师傅家小屋的窗前学艺,拿着大大的笨重的剪刀在桌上比比画画。隔壁就是一所女校,那里面的女学生们和坐在窗前不停工作的她截然不同。

白夫人一日日的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偷偷的将披在身后的大辫子剪短又剪短,将宽大的袄裙不停地收紧,最后变成男学生一样干净利落的学生装。

她们抱着书,念着她听不懂的话从窗前奔跑着,肆意又大胆,鲜艳又生动。

就像如今的苏令徽一样,而她一直很喜欢这样的人。

“算了,我还是熬些养人的汤水让你带过去吧。”只是她很快又打了退堂鼓,有些尴尬的说道。

周维铮看着坐在一旁的白夫人,看见了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旁的那两丝细纹,心中有些难过。

自他第一次见到白夫人,她就在这座公馆里,而随着他的长大,白夫人却在这座白公馆里慢慢的老去。

“母亲,你想去就去吧,令徽一定会很高兴你过去的。”周维铮正色道,他肯定的说着,希望能给白夫人一些信心。

“算了,算了。”白夫人有些惨淡的笑了一声,岔开

了话题。

“我还有事要做呢。”

但其实她哪里有事要做呢,不过又是数着日头熬过了一天。

“母亲,即使不去苏公馆,你也该多出去走走的。”周维铮看了看母亲有些孤单的身影,又劝道。

“嗯,我知道的。”

白夫人的笑容变得恬淡了起来,她的目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面,越过那块修剪的整整齐齐的体面的草坪,停在了厚重的黑漆大铁门下面,那里站着一队保镖,他们都是从周将军的军队里退下的老兵。

正双目炯炯的看着徘徊在周边的行人。

出去走走又能干什么呢,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又到了另一个笼子里。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慈和的模样,将旁边的绣线筐子拿了过来,认真的绣了起来。

周维铮叹了口气。

看着一脸担忧的儿子,白夫人心下微酸,她涨了张口,想告诉儿子,自己在刚开始的那几年,也曾想过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她很快发现很多曾经和她相谈甚欢的人都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的母亲和嫂子过来恳求她,让她乖乖的待在这里。

“我已经和他离婚了。”她拼命的和母亲、嫂子争辩着。

“那是金夫人的势力太大,周将军可不这么认为。”她的母亲说道。

白夫人不可置信的强调道“是他和我离婚的,是他将我送走的。”

“你是和周将军拜过天地的,比金夫人可要高上一头。”她母亲当时还天真的觉得她能再回到周将军身边。

“你看看你现在住的这所大房子,这么多的佣人,他每年给你的钱财,你可以每天打打牌,去洋行逛逛街,多惬意啊。”她的嫂子羡慕的环视了一圈装饰的富丽堂皇的白公馆,极力的劝道。

“可我不需要这些,之前做裁缝的时候,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白夫人痛苦的呻吟道。

“可”她的母亲和嫂子望着她,她们已经和她还未出嫁的时候截然不同了,手腕上、脖颈间都带上了沉甸甸的金饰,上面闪着让人沉迷的光芒。

“你哥哥在周将军的手下,你爹他本来还要再开一间……”白夫人的母亲说不下去了,她怜爱的摸了摸女儿。

她也不想啊,白夫人如今还不满二十岁啊。

“你就安心的待在这吧,你哥哥因为你,挨了周将军好大一场气,虽然明面上说是因为他没办好差事,贪了一点钱,可实际上不还是因为你不安分吗?”她的嫂子皱着眉头不屑的说道。

白夫人睁大了眼睛,她母亲给了她嫂子一巴掌,又抱着白夫人痛哭了起来。

白夫人透过母亲的肩头,看见了她身后的父亲、哥哥、姐姐、弟弟的影子,他们都穿着绫罗绸缎,都在皱着眉头看着她。

“我知道了。”白夫人呆呆的说道,从此便死心的在白公馆待了下去,每日在白公馆里打着牌,许多许多的夫人凑了过来,争先恐后的给她送着钱。

她这才明白,虽然这座美丽的别墅名字叫做白公馆,但实际上却笼罩在周将军的阴影里。

所有进出这里面的人都经过了他的筛选,这是一道为她打造的金子做成的笼子。

而她是一件曾经被他把玩之后又被他束之高阁的珍藏。

他虽然不再欣赏她,但也不允许别人得到她。

白夫人没怎么动过周将军每年打过来的钱,那些钱全被她换成了黄金,然后存在了外国银行里,户主是周维铮。

那些下面送进来的钱财也一样。

这二十年来,这些钱已经滚成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她不爱周将军,甚至有些恨他,但她毫无保留的爱着周维铮。

而周将军也知道这一点,不然不会默许甚至鼓励那些人往这里送钱问路。

他知道这些最后都会是他的儿子的。

白夫人呆呆地在绣棚上又戳下一针,客厅里华贵的西洋钟长长的指针往前跳了一格。

又是一分钟过去了。

吃完饭,阿春准备给苏令徽脱下衣服,换上简便的睡裙,这才看见她的胳膊上和肩头都有着青紫的淤痕。

阿春心疼的又要喊医生过来,但苏令徽阻止了她。

“三伯母已经够操心了,就别让她再担心了。”

“抹一些药油是不是就好了?”

她抵抗着昏昏沉沉的睡意,努力地思索着。

阿春拗不过她,只能找出药箱里的药油,这支药箱还是柳佩珊在医馆让人配齐了送过来的。

她打开大大的药箱,从里面密密麻麻的瓶罐中找到了药油,小心翼翼的在苏令徽的伤处推了几下。

苏令徽已经呼呼大睡了,只是在梦中随着她的动作不安的哼拧了两声。

阿春心疼的看着她。

可到了半夜时分,苏令徽却又迷迷糊糊的发起烧来,睡在一旁的阿春警觉的爬了起来,一摸额头,不由得那温度被烫的一哆嗦。

她摇醒苏令徽,要下去打电话喊医生。

苏令徽却再次拦住了她。

“吴博士是不是开的有退烧药,如果没有,就再翻翻药箱。”她勉强的说道。

阿春皱着眉头翻看着药包,好在吴博士预料到了今晚的状况,开的药里面有一包退烧药,苏令徽让阿春拿温水过来,吃力的坐了起来将退烧药吃了下去。

看着苏令徽烧的有些通红的脸,阿春差点哭出来,姑娘可从来没有这么可怜过。

在洛州的家里,所有人看她都像看眼珠子一样,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十分重视,在这里却要顾忌许多。

“要是在家里就好了。”她不由得喃喃道。

“可这是在沪市。”苏令徽对她疲惫的笑了笑,又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阿春看着沉沉睡去的苏令徽,将换下来的衣服轻手轻脚的抱出去,拧开了一盏台灯,然后拿起一本课本,守在了苏令徽的身边,慢慢的翻看了起来。

她打定主意,今晚不睡觉,守着姑娘,如果再烧起来一定要去喊医生。

阿春翻看着手中的课本,慢慢的陷入沉思。她现在每天晚上去夜校上两、三个小时的课,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仅是课本之上,还有课本之外。

她比之前更加迷茫,却发觉眼前有着模糊的光亮,只要一刻不停的向前走,就能破开原本那些躲在她内心深处的迷藏。

苏令徽告诉她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让人能够明白道理,自己去分辨万物的真谛。

阿春开始明白苏令徽为什么一定要去读书,要跟老爷吵架,宁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沪市,也不肯接受这桩婚约了。

她的姑娘宁可痛苦的清醒的活着,也不愿意迷茫地沉沦下去。

好在过了一会,苏令徽额头上的温度最终降了下去,阿春也伏在床边疲惫的睡着了。

第二天,苏令徽醒过来,只感觉自己像是被汽车的车轮碾过了一遍似得,全身上下酸痛不已。

她掀开被子,看着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吓了一大跳,不知为何,这些伤口比昨日还要狰狞,青青紫紫的变成了一大片。

好在苏令徽发现这些地方只要不按就不痛,她好奇的按上去,又龇牙咧嘴的收起了手指。

阿春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将她请到起居室的沙发上,给她塞了一份报纸,然后快手快脚的将床单被褥全换了一遍。

苏令徽坐在沙发上,仔仔细细的查看了起来,昨天发生了那

么大的一件事,报纸上肯定有报道。

她想看看究竟是哪些人负责的这场大会,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

正当她翻来覆去的查看时,起居室的门被敲响了,周维铮带着吴博士走了进来。

吴博士给苏令徽简单的检查一下,得知苏令徽昨夜短暂的发了一会烧之后,又给她量了量体温,听了听心音,觉得没什么大的问题。

苏令徽很镇定的随着他检查,周维铮倒是很是紧张的样子,连连追问了好几遍。

吴博士不厌其烦的给他讲着,向他保证这是身体受伤之后的正常现象,一般不会引出其他问题。

对着这些不差钱的大客户,他一向是十分温和且有耐心。

吴博士告辞之后,周维铮将他送了下去,回来时抱进来了一个长长的大礼盒,苏令徽好奇的看着盒子,那上面用绸带系着精美的蝴蝶结。

“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她很自觉地开了口。

周维铮将它放在苏令徽面前的桌子上,桃花眼温柔的弯了起来。

“打开看看。”

苏令徽很有仪式感地坐直了身体,将蝴蝶结轻轻抽开,周维铮笑着看着她,轻轻附身帮她将盖子拿开。

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后,苏令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口就“哇”了一声。

礼盒里面躺着一个极其漂亮的洋娃娃,大概比人小臂再长一些。

苏令徽开心的伸出手,将洋娃娃拿了出来,这个洋娃娃金发碧眼,体态修长,身上的所有关节都是球形的,可以随意转动。

她的身上套着一件优雅的蓝色宫廷长裙,躺下时就闭上眼睛,直起身来时,湛蓝的蓝眼睛就睁开了,可爱的望着外面。

苏令徽将洋娃娃举到自己的面前,欣赏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盈满了纯粹又美丽的蓝色,这是两颗纯净度很高的蓝宝石。

“维铮哥,好漂亮,我太喜欢了。”

她眼睛弯弯的笑了起来,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绽放出了喜悦的光彩。

“阿春,你快来看,她像不像家里的维姬。”

苏令徽又高兴地让阿春过来看。她很喜欢娃娃,在洛州的家中,她有一整个屋子的各色娃娃,华国的绢人、皮影、木雕、陶瓷,花旗国的芭比娃娃,还有英吉利的、东洋的,苏令徽都收集的有。

她还给她们都取了名字,只是这次来都没有将她们带过来。

看着苏令徽爱不释手的样子,周维铮笑了,想起了自己昨日听阿春说起苏令徽很爱娃娃时的惊讶。他确实没想到一向看着像小大人一样的苏令徽竟然很喜欢这些。

和他同父异母的八岁妹妹一模一样。

他看向阿春,阿春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显然对他这份礼物也很是满意。

“维铮哥,谢谢你,我很喜欢。”

苏令徽仰着头,又认真的说道,又摸了摸那身蓝色的长裙。

“这条裙子也好漂亮,我还没有在娃娃店见过这样的款式呢。”既有中式的优雅又有西式的大方。

“这是我母亲做的。”

周维铮笑着说道,昨日白夫人看见他让洋行送过来的娃娃,便一时兴起,起身做了两套裙子,让他一起送过来。

“这些才是洋行送过来的。”苏令徽探头往盒子里一看,那些华贵非常的裙子上面绣着繁杂的宝石和蕾丝花边。

“我说怎么和以往的裙子不太一样,原来是白阿姨做的。”苏令徽喃喃道,想起美丽又和善的白夫人,她的内心一阵感动。

“我真想现在就见见她。”她仰头对周维铮笑道,这是真心话,虽然只见了短短一面,但她能感受到白夫人对她有种发自内心的关爱。

苏令徽郑重的将娃娃打理好,给她摆好姿势,让她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旁边,还拉过了一张小毯子,给她盖在了身上。

她本有些萎靡的精神被这份礼物安慰的好了一些,便甜甜的谢着周维铮,说出了一连串的漂亮话。

周维铮有些失笑,他看着不知不觉间越发亲近他的苏令徽,彻底感受到了他未来岳父大人将她留下来的用意。

只是摆弄好了手中这个可爱的洋娃娃,苏令徽又拿起了报纸,很是不解的问道。

“为什么报纸上都没有人报道这件事啊?”

报纸上提起这次文庙的大会通篇全是赞扬,赞扬此次大会举办的成功、民众的热情和巡捕的负责。

没有一个字提到昨天发生的事故。

苏令徽看见报纸上说此次大会的主题是“实业救国”,倡导“华国人只用华国货。”

“这些报纸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周维铮倒是很平静,他安慰苏令徽。

“不过这种事情想捂下去也不容易,总会有报社出来报道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此无动于衷。

苏令徽有些失落的放下报纸,周维铮陪了她快一个上午,直到苏令徽好奇的问他大学不用上课吗,才起身离开。

而周维铮刚走,四姐苏念恩就推门走了进来,她身形窈窕,风姿绰约地坐在了苏令徽的身边,关切的看了看苏令徽被夹板包住的腿。

苏令徽有些惊喜,自从她开始上学之后,每天早早出门,晚上又睡的很早,而苏念恩则是夜夜都暮色四合才回来,两人都很久没有见面了。

苏念恩用力的戳了戳小堂妹的脑袋瓜子,看见她吃痛的捂住了额头。

“你这个性子啊。”

“帮助别人的前提是要能先保全自己。”

“那些人不知道还有没有你伤的重呢。”

感受到堂姐的关心,苏令徽嘿嘿的笑了两声。

觑了觑苏念恩的脸色,看见她眉目舒展,苏令徽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听说,昨日沈先生离开沪市,回港市去了。”家里好多佣人都在窃窃私语,说五老爷一家这么卖力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念恩侧了侧脸,仿佛知道小堂妹想问什么,笑了。

“他还会回来的。”她很有把握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被外面如今的流言所袭扰,苏令徽却看见她的眼下有着一抹连上好的细粉也掩盖不住的青痕。

“无论你选择怎么样做,我都会支持你的。”

苏令徽的内心忽然涌起了一阵酸楚,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堂姐的手,大声的说道。

苏念恩愣了愣,心中一暖,好笑的看了一眼小堂妹。

“不过是破釜沉舟而已。”她这一次再也不会顾念这虚假的亲情了。

看了看小堂妹,放下心来的苏念恩也匆匆离开了,起居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阿春将苏令徽看到一半的书给她拿了过来,又将牛奶和点心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

苏令徽专心致志的看起书来。

昨天下午,她就打电话到学校,告诉宁老师自己要请两周的课,宁老师说今天下午会派同学过来看望她,顺便将课业带过来给她。

苏令徽一边看书,一边算着时间,习惯了上学时的吵吵闹闹,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反而让她有些寂寞。

下午四五点钟,苏令徽听见了小福楼前的喧哗声,她努力的扭过头倾听着,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门就被清脆的扣响了,埃莉诺金色的小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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