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唐新玲站在她的身后挥了挥手。
阿春连忙过来请两人坐下,她们一左一右的好奇的坐在苏令徽的身边,一边摸着她腿上的夹板,一边问她是如何将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你们昨天不是去文庙公园了吗?”埃莉诺有些迷茫,在公园玩也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
苏令徽前几日就兴冲冲的告诉她们自己要去文庙公园玩,还问两人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唐新玲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一边说自己那天还有事,一边把眼睛发亮兴致勃勃的埃莉诺拖走了。
此刻听说了文庙公园昨日发生的事,埃莉诺咂舌。
“幸好我没有跟着过去。”否则拥挤的人群里又添一员大将。
“提倡用华国货,我倒是很喜欢华国的东西。”她嘀嘀咕咕道。
唐新玲在一旁有些沉默,见苏令徽看向她,才勉强笑着说道“这么说来,警备司令部的人是你们叫过去。”
苏令徽并没有说周维铮给驻军打了电话,只是简单的说他们通知了警备司令部。
“这也是一件好事,没有他们在外面拦着人进去,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大的事。”唐新玲低声说道。
她看起来有些神
思不属。
三人在一起玩了会洋娃娃,说了些班里的趣事,不知不觉就快六点钟了。
苏令徽给她们叫了街车过来,将他们送走。
她趴在花窗上,看着两人离去,若有所思。
阿春看着她将伤腿横在沙发上,一阵胆战心惊,喊着她赶快坐下来。
苏令徽回头,乖乖地坐了下来,神情有些奇怪。
“那天我在文庙公园好像看见阿玲了。”
“唐小姐”阿春有些好奇。
“她那天也去文庙公园玩了吗?”她有些不明所以。
“有点奇怪,阿玲那天明明说她要在家帮母亲操持家事的。”苏令徽嘀咕了一句。
接下来的几天,小福楼倒是人来人往,埃莉诺和唐新玲每隔一天都会来看看她,周维铮更是每天早上都会带着吴博士过来一趟。
吴博士欣然往之,皆因他每次上门出诊至少也要六元起步,直到去了三、四天,他终于感觉冤大头也不能再这样宰下去了,才换了一位可爱的护士小姐过来。
钱永鑫也跑过来看望了苏令徽一趟,因为法院已经接收了樊小虎的案件,这几天他都在忙着提交各种材料,忙的脚不沾地。该案名义上是由他的师父负责,但实际上各项工作全是他来主持。
不过他也听说了文庙公园发生的踩踏事故。
“我和几个朋友去看过了。”可是那天警备队的工作做的实在太好,他接到消息时又太晚,没有什么发现。
那些伤者好像都销声匿迹了一样。
各色小报上倒是陆陆续续的说起大会当天发生了踩踏事故,造成了人员伤亡,只是都含糊不清的,也没有说到后续。
“或许伤亡并不严重。”
钱永鑫猜测道“要是苦主太多,消息肯定是压不下去的。”
“可”
那天她明明看到许多蒙着白布的担架,苏令徽回忆着那天的场景,怎么也不像是不严重的样子。
“不过这次大会的反响很好。”钱永鑫看着报纸上的各色报道,又很欣慰的说道,这两天,他的注意力全在樊小虎的这桩案子上面。
“各行各业都积极响应,在这种情况下,樊小虎的事情受到的关注越来愈多,好几位大佬都给法院下了帖子,要求好好处理这件事情。”
“有许多学校的学生也写了联名信。”自从一二八之后,大家心里都积攒了很多的郁气,每日看着轰炸侵略自己的东洋人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都是满心屈辱。
再看了看那些同样趾高气昂的洋人,更是心中忿忿。
所以此次樊小虎的事情也成了公众抗议的一个出口。
“那很好啊。”
苏令徽激动了起来,越多人关注就越代表着樊小虎的事情能快速的得到公平公正的处理。
“等你这条可怜的伤腿好的差不多时,应该就能开庭了,唉,可惜关注的人太多了,这位置可不好留啊。”钱永鑫摇头晃脑的说道。
“钱大哥,我早早就和你预约了,我是一定要去的。”苏令徽一听,顿时急了,一双大眼睛紧紧的盯着钱永鑫。
她想第一时间听到结果。
直到看见钱永鑫笑嘻嘻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这个家伙在逗自己玩,不由得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放心吧,位置早就给你留好了。”
钱永鑫忍俊不禁的看了看她那条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腿,白色的绷带上被埃莉诺用彩色笔画了一幅简易的武侠画,唐新玲在旁边用黑色水笔写着加油的话语。
“你们还挺有创意的。”他摸了摸鼻子,打趣道。
苏令徽很不淑女的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两周里,她安心的在苏公馆里养起了伤,直到吴博士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下将她腿上固定的夹板取下,淡定地宣布她已经完全好了。
“太好了。”
苏令徽欢呼一声,迫不及待的起身有些笨拙的走了两步。
“感觉有些奇怪。”她怎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了。
“都是这样”吴博士笑着安慰她“等你再走两天路就好了。”
苏令徽点点头,围着桌子一圈一圈的转了起来。
果然,她的动作开始逐渐变得灵活。
周维铮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放下心来。
一旁坐着的苏念恩含笑着望着小堂妹,举起莹白如玉的双手啪啪啪象征性的鼓了鼓掌。
今日她特意没有出去,陪着苏令徽拆夹板。
终于摆脱了腿上这这恼人的束缚,苏令徽只感觉神清气爽,她叉腰哈哈的笑了几声。
“滴,滴”
园子里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她飞快的跑过去透过花窗探头向外看,沈梦州正捧着一大束红粉交加的玫瑰花,神采飞扬地站在下面。
看见苏令徽,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向上轻佻的一扬。
苏令徽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爬下了沙发,一溜烟地跑回四姐面前。
“四姐,四姐,沈先生来了。”
苏念恩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轻快的站起身来,嘴角挽起,显然很是开心。
这几天,随着沈梦州的迟迟未归,她面临的压力和嘲笑也越来越多。
“嘿嘿,四姐,我就不留你了。”
苏令徽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眯起了眼睛,摇头晃脑地说道。
“作什么怪。”苏念恩轻轻的捏了捏古灵精怪的小堂妹那饱满的脸蛋,一转身就飘出了起居室。
苏令徽嘿嘿的笑了两声,又跑到了花窗那里,跪在沙发上看着苏念恩化好妆,换上洋裙,戴着一顶垂着丝带的宽檐帽,穿着无袖衬衫和伞裙摇曳生姿的走了下去,挽住了沈梦州的小臂。
“去沪市总会吗?”苏念恩仰起头,肯定地望着他,发帽上那飘逸的丝带在她身后俏皮的打了个转。
沈梦州的眼神在上面也转了一转。
他望着眼前这个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另一只孤单单的手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轻轻一滑,摸到了一层薄薄的嫩茧,似乎闻到了一丝硝烟的味道,他低头优雅地笑了。
“去沪市总会。”
“多漂亮的一对啊。”楼上的苏令徽看着相偕离去的两人,不由得喃喃的感叹道。
周维铮在她身边同样注视着下方的那对壁人,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皱了皱眉头。
“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玩?”苏令徽又很感兴趣的说道。
“怎么,你也想出去玩?”
周维铮收回思绪,低头好笑的望向小姑娘。
“唉,在这间屋子里困了这么多天了,我当然想要出去走走了。”苏令徽伸了个懒腰,指了指沙发旁那高高的一摞书籍。
“这些书我都全看完了。”
虽然她很爱看书,但连着看了两周,一共十几本,也着实是头昏脑涨,两眼昏花。
阿春在旁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天天劝让她多休息一会,结果每天都还是两眼一睁就是看。
“那不如我们今天去
爱尔逊花园玩一玩?“周维铮想了想,提议道。
爱尔逊花园是英国大商人爱尔逊建造的,占地七十余亩,里面跑马场、网球场、游泳池等各色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一大片明净的湖泊和好几只漂亮的游船。
这个花园只对会员开放,普通人要进去的话要缴纳高额的进园费用。
“今天这样的天气,正适合游湖。”他微笑着说道。
苏令徽却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爬了下来。
“还是不去了,等下阿玲要过来找我。”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我们前天就已经约好了。”
“那好吧,下次我也要提前预约。”
周维铮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很绅士的说道。
不知为何,他这样一说,苏令徽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周,周维铮日日往这边跑,每过几日就要送一个娃娃过来,让她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又道不明。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地偷偷的看了看周维铮,看见他那双又深又亮的桃花眼有些低落的垂着。
“铛铛,本法官宣布,你的预约生效啦,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苏令徽忽然灵机一动,将双手合上又在周维铮面前打开,笑着说道。
听见这句话,看到苏令徽手中那并不存在的礼物,周维铮的眼睛顿时又弯了起来,眼下的那颗小痣轻轻上扬。
一瞬间,苏令徽只觉得自己这间起居室都变得比往常更亮堂了一些。
“嘿,我的朋友”
“我希望你开心。”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周维铮时,他身上那种落寞忧郁的气质,不由得踮起脚来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要拍走自己心中这奇怪的感觉。
周维铮被她重重的一拍,再听到这略显得古怪的称呼,不由得失笑。
他一直顺水推舟的接受着父亲所安排的一切,浑浑噩噩的活着,日复一日的走过每一天,不知道自己将要飘到什么方向。
而苏令徽却像一颗小树,无论风吹雨打,她似乎总是笔直地站在那里,绝不低头。
这让他羡慕,也让他渴望。
“好,我的朋友,明天早上让你的朋友过来接你。”
他在苏令徽的头上轻轻的拍了一记。
苏令徽佯装恼怒的抱住了脑袋。一时间,两人相互望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都在笑些什么,阿春莫名其妙的想道。
不知为什么,今日唐新玲迟迟没有出现,苏令徽透过花窗往小花园里望了好几趟,都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别看了。”
阿春将几盘点心和红茶放到小茶桌上,奇怪的看了她好几眼“如果唐小姐她们过来的话,听差会来通传的。”
“不行,我要下去给她打个电话。”苏令徽沉思了一会,还是爬了起来,往楼下去跑去。
“当心你的腿。”阿春在后面喊道。
然而打电话到了唐家,唐母却说唐新玲早早的就出去了,说要去看望她。
“怎么,她还没过去吗?”唐母有些担忧。
“是的,是的”苏令徽打着哈哈,她支支吾吾的说道“可能她去找上埃莉诺一起来找我玩,我再等一下,打一下埃莉诺家的电话问一下。”
“好吧。”
唐母有些疑惑和不安的挂断了电话。
苏令徽却没有再拨电话,而是苦恼的回到了三楼,倒在了沙发上,看着头顶上那雪白的天花板,若有所思。
“唐太太说,这些天唐新玲每天都过来看我。”
“唐小姐不是隔一天过来一次吗?”一旁的阿春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放下手中的课本,皱眉望向了苏令徽。
她对唐小姐的印象很不错,唐新玲热情大方,说话做事都坦坦荡荡,对什么事都充满着激情。
尤其是她身上和苏令徽一样没有那种大小姐脾气,对阿春很是温和尊重。
“前几日,我发现她手上的钻石腕表不见了。”苏令徽低声说道,那支腕表是唐新玲父亲生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对她的意义非凡。
自从唐父离世之后,唐新玲就再也没有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来过。
当时,她们一起打网球时,她和埃莉诺都将手表摘下来交给了听差,唐新玲却宁可忍着不舒服也不肯摘。
而前几日,她发现那支精美的手表不见了,问唐新玲时,唐新玲却支支吾吾的说道自己忘记带了。
可之后的几天,苏令徽也没有看见唐新玲再带上那块手表。
苏令徽不由得有些担心,所以昨日唐新玲和埃莉诺两人临走的时候,唐新玲偷偷的对她说,明日想过来找她,她一口就答应了。
谁知一直快到中午了,唐新玲也没有过来。
听完苏令徽的话,阿春不由得也担心了起来。
两人都心神不宁的望着下面,终于马上就要吃午饭的时候,听差飞快的跑了上来,气喘吁吁的通报。
“七小姐,唐小姐过来了。”
阿春习以为常的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铜子,递给了这个听差。
苏令徽跳了起来,往楼下迎去。眼前的唐新玲却吓了她一大跳,她背着一个挎包,脸色苍白,双眼通红,牙齿在不停地打着冷战。
苏令徽赶快上前扶住了她,唐新玲抓住了她的手,天气很好,她的手指却凉的吓人。
两人相携走到了起居室里,阿春也吓了一跳,连忙捧了杯热可可过来,唐新玲对着她感激的笑了笑,沙哑着声音说道。
“谢谢你,阿春。”
她仰头将甜腻的热可可一饮而尽,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望着面前两人关切的脸庞,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阿春,能帮我把房门关上吗?”
唐新玲望了一眼阿春,请求她将房门关上,苏令徽和阿春对视了一眼,顿时意识到了这是一次很隐秘的谈话。
阿春走过去将房门锁上,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走出去,而是静静地站在了苏令徽的旁边。
唐新玲又望了望苏令徽,她思索着开了口。
“令徽,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去文庙公园的那天,我也去了。”
想到当时的险状,她感激的握紧了苏令徽的手,轻轻地抱了抱她。
“那天多亏了你,人越来越多,后来我的脚都没沾到过地,全是被人群夹着往前涌的。”她当时害怕极了,可是她的前后左右都是人,怎么挣扎也出不去。
苏令徽点了点头,回握住了唐新玲的手,默默的望着她,知道她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又沉默了一下,唐新玲艰难地张开口。
“当时,和我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朋友。”
“他被警备司令部的人逮捕了。”
“令徽,我想请你帮我救救他。”她痛苦又彷徨地看向了苏令徽,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些星星点点的期待。
“他是谁?”
“逮捕?”苏令徽和阿春不由得都惊讶的问出了声。
说出了刚刚最艰难的这句话后,唐新玲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好在她信任苏令徽和阿春的人品,知道即使二人不帮她也不会伤害她,措辞便流利了许多。
“我们离开文廊街的时候,巡警盘查,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一本违禁刊物。”
“他们就将他抓走了。”
“违禁刊物,是什么违禁刊物?”
苏令徽有些疑惑,什么违禁刊物这么严重,仅仅是携带在身上就要被抓走。
唐新玲咬了咬嘴唇,她抬起头,直视着苏令徽实话实说道。
“是一本偷印的北方刊物。”
“北方刊物是什么?”苏令徽有些迷茫。
北方,忽然她的眼睛睁大了,想起了自己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些报道。
“难道他是报纸上说的那些人吗?”阿春也惊住了,结结巴巴的问道。
“不,不是的。”
唐新玲连忙摆了摆手,“他只是接触了那些进步的思想。”
“进步的思想。”苏令徽注意到了唐新玲的称呼,若有所思地回望着她 。
“他被抓起来之后。”
唐新玲痛苦地呻吟道“我们去问了关押他的人,警备队的那些人说要凑八百块大洋才可以将他放出去。”
“明码标价啊。”
苏令徽意识到,警备队的人估计也没觉得唐新玲的这位“朋友”有问题,只是想从他身上捞一笔钱。
这位被逮捕的年轻人名叫林清,是仁爱教会中学的一名高二学生。
沪市有许多这种教会开办的慈善学校,他们不收学费,收的学生也很少,需要经过重重考核才能进去,因此里面的学生虽然家境一般,但都非常聪明。
林青的家庭也同样并不富裕,父亲是一家工厂的小职员,月薪只有十五块大洋,母亲在家做一些零活。
他们并不知道儿子私底下在偷偷接触这些,因此在听说儿子因为这种罪名被逮捕后,吓的瑟瑟发抖。
这几年来,只要与这些事带上一点联系的人,警备队都有权利不问青红皂白的将人抓走,有钱的赎人,没钱的受刑甚至枪毙。
唐新玲他们不敢出面,害怕引起警备队更大的怀疑,因此只能让林清的父母去和警备队交涉。
在得知需要八百块大洋后,林青的父母一直抱怨着自己没钱,还将上门探望的唐新玲打骂了出去,说都是她害的自己儿子。
为了尽快解救出来林清,唐新玲告诉他们,自己会筹钱给他们,让他们去交给警备队,赎林青回家。
在两周的时间里,唐新玲将自己的各色值钱的首饰都不露痕迹的变卖了,一起凑了七百块大洋交给了林青的父母。
说到此处,唐新玲两眼发直,手也发起抖来。
苏令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林青的父母一直催促她,说再不凑齐钱,警备队就要将林青杀头。最后一次将凑到的钱送过去时,唐新玲只能告诉他们自己确实已经凑不来钱了,希望林青的父母也能凑上一点。
“但其实昨天我本来是想向你借一些钱的。”想再给林家送一点。
谁知道她今天上午跑到了林青家,想问问他父母有没有去监狱里探望林青时,却震惊的发现林家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昨日连夜带着其他孩子和七百块大洋逃离了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