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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繁华深处

作者:格格的指针 当前章节:7161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0:33

“这种店哪会舍得雇佣厨子,老板自己是厨子,旁边打下手的是他老婆,中间跑堂的这个是他侄子。”

“哦”苏令徽恍然大悟,不由得有些羞涩,仔细看看,老板和堂倌确实很像是一家人。

“猜猜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你点了一份红烧鱼块,一盆青菜豆腐汤和两碗白饭。”苏令徽仔细思考着,努力地思索着自己常去的其他餐馆的定价。

鱼是肉菜,豆腐是素菜,还有两碗白饭,看着周围来往人们的穿着,苏令徽努力地往少了猜,试探着说道“六角小洋吗?”

她平日在外面买杯冰激凌,吃两块点心就要这么多了。

“二十五枚铜子”相当于不到小洋两角。

“这也太便宜了吧。”苏令徽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便宜了。”唐新玲笑着给她算账“咱们两个是女生,出来之前又吃了点心,所以这一菜一汤一饭刚好。”

“可你看看外边这些出力气的人,要填饱肚子也要这么多,若日日在这饭馆吃饭。”

“一月便要花费大洋六元”苏令徽不由自主地计算到。

“这都是他们一月工钱的一半了。”确实很多,外边的这些人可都是成年的劳动力,挣得钱还要管一家人的吃喝呢。

“所以来这里吃的大多是附近洋行的职员们,他们工资更高一些,也更注重体面,希望能坐在桌椅上,好好的吃上一顿饭。”

苏令徽瞧了瞧旁边的食客,发现果然像唐新玲所说的那样,这里的人大多穿着长衫或者简单的西装,可以看出来西装的质量很是一般。

都是四、五个同事或者朋友凑了一桌。

“其实外面和里面是一样的菜,如果我们肯去外面露天的那些饭摊上吃,还能再省五枚大子。”唐新玲悄悄地说道。

“咣当,咣当”

厨子拿着锅铲在他的铁锅上敲了几记,堂倌跑过去将她们的菜饭端了上来。

“味道怎么样?”唐新玲看着苏令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微笑着问道。

“还不错。”苏令徽有些迟疑的说道,其实味道一般,很油又很咸,但想想刚才唐新玲说的这一盘鱼块只要十三个大子,她觉得这道菜什么缺点都可以原谅了。

“鱼还是很新鲜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沪市最便宜的肉菜就是鱼了嘛。”

沪市毕竟靠海,每日出海的渔船很多,在打捞上大鱼的同时不可避免的会捞上许多小鱼。为了省些成本,这些鱼都是老板一早到海边的渔船上去捡的小杂鱼。

“还能更便宜呢。”

“怎么可能呢?”苏令徽震惊的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压低成本了。

她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这碗白米饭不知道用的哪个品种的米,有些发黄,苏令徽咽了一口下去,感觉到有些喇嗓子,她赶紧喝了一口豆腐汤,费力的咽了下去。

“吃吧,吃完我们去前边看看。”唐新玲看着面前一口一口吃着饭的小姑娘,温柔地说道 。

直到看见苏令徽微微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才记起苏令徽今年才十四岁。

“阿玲,我有一点想不明白。”苏令徽的目光在外面喧闹的人群上打了个转。

“你也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对这些这么熟悉啊?”她很是好奇的问道。

唐家估摸着家产也有十几万大洋了,唐新玲读着约翰附中,平日里也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怎么会对这些人的生活状况这么熟悉。

“你问这个啊。”

唐新玲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一问,她的目光渐渐悠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她慢慢的说了起来。

“我刚出生时,家里其实并不是很富裕。”

“父亲刚刚从老东家那里筹借出了一大笔款项,开了一间小纺织工厂,母亲则带着四、五岁的大哥和刚刚出生的我们。”

“这间工厂不大,却倾注了父亲全部的心血。”

“我们当时就住在工厂里面,每天夜里父亲都要起来一遍遍地巡查,防止有人偷生丝和机器零件。”

“所以我其实是在父亲的工厂里长大的。”

“母亲也要帮父亲的忙,没有太多时间照顾我们,我和弟弟就在工厂里面乱跑,那时工厂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

纺织工厂里的工人大多都是来自沪市乡下和其余县市,她们背井离乡来到沪市挣钱,孩子们基本上都留在老家。

看见小小的唐新玲,每一位女工都是笑眯眯的,她帮她们摇着机器,拿着丝线,她们给她讲着故乡的左邻右舍和家长里短。

“那些年,华国货畅销全球,根本不愁销路,父亲赚了钱,接着又将钱全部投了进去扩大生产,招了更多的工人。直到我十岁时,哥哥去上了大学,我们才搬进了现在的别墅中。”但她每到闲暇的时候依然爱去工厂里跑着玩。

“可是”

“后面的时局一天天的变坏了起来,当局的税收越来越高,我们的技术和设备越来越落后,质量更好价格更优的东洋货取代了华国纺织品在国际上的出口。”

“生产出来的布匹绸缎销售不出去,为了打开销路,价格便越来越低,最后演变成恶性循环。”价格越低,越要压缩成本,原材料就只能往更差的一级去压价,原材料变差导致布匹的质量更坏,更难销售出去。

“父亲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给工人们降薪。”

于是,等到她再去工厂之时,迎来的便是曾经那些和气的工人们愤怒的目光和一声声的哀求。

“阿玲,你去和你的父亲说一说,如今的物价越来越高,再降工钱,就活不下去了啊,阿玲。”

她们将手伸出来给她看,那上面有着许多被药水、高温蒸汽、尖锐的钢针弄出来的伤痕。

“我们在这干了多少年了啊,没有一天敢歇息过,要出货的时候,我们没日没夜的在这里干,你父亲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

面对着这样的目光,唐新玲逃回了家去,她跑去质问父亲,却只得到了父亲的苦笑。

“如果不缩减工资,我们的工厂就要倒闭了。”父亲的脸上全是沉重。

“我已经压了好几万块钱的货卖不出去了。”

父亲坐在椅子上,曾经高大的身躯也变的佝偻了起来。

后来,降薪还是成功了,没有女工选择离开。她才知道,父亲的工厂已经是所有工厂中降薪最少的了。

她再也不敢去工厂了,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的错,是工人口中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父亲,还是父亲口中执迷不悟、得陇望蜀的工人。

那时候的她,整日思索着这件事,她找不出答案。她也想像哥哥建议的那样,做个好好的富家小姐,每日打打球、逛逛街、跳跳舞。

可是她做不到,她总能想起那些熟悉的脸庞和伸在她面前的那一双双苍白干枯又带着疤痕的手。

直到她后来遇见了“先生”,她才明白这既不是父亲的错,更不是工人们的错,而是这个时代的错,这个社会制度的错。

唐新玲收回了思绪,看着面前听的一脸认真和凝重的苏令徽,止住了话头。

现在还不到和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她这样想道,重新将话题引到工厂身上。

“父亲一直想更新生产线,想生产出像东洋那样又好又密的绸缎,可惜国内一直没有人研发出来。”

“我们的蚕茧差、设备差、技术也差。”

“父亲其实也想过去国外引进一条,但一直到他急病去世也没有成功。”所以当时哥哥要买那条先进的生产线时,她才会大力支持。

“所以说”她轻轻的拍了拍手,揭晓了谜底“我为什么知道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是因为我曾生活在他们之中。”

“生活在他们之中。”

苏令徽的内心很受震动,她有些惭愧。她曾经无数次的从这些人身边走过,甚至可能和他们对过眼神,客气的说过话,但她从没有真正的注意到他们。

明明拥有着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语言,一样的双手,可苏令徽却发现有什么在他们之间筑起高高的牢固的城墙,将人们隔阂了开来。

看着外边蹲着的那些人狼吞虎咽地将饭菜吃的干干净净,苏令徽也一口口的将饭咽了下去。

只是吃的很饱之后,她看了看桌子还是有些惭愧,自己的饭菜和人家的对比一下,依旧吃的有些不干净。

堂倌上前,熟练地收着盘子,苏令徽看着他将自己的那份饭菜倒在了一个大盘子里。

唐新玲站起身来,她笑眯眯的说道。

“令徽,衣食住行,别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观察,但是吃食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了,只要一顿饭,就能看出许多。”

她们两个挽着手,继续往里弄的深处走去,此时的苏令徽格外注意那些站在路边的人。

他们之中吃正经饭菜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是匆匆来又匆匆去。

有些人手里拿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站在路边边走边吃着,烫的嘴里刺啦刺啦的吹着气也没有松口,有些人蹲在地上端着一碗粘稠的炒面,吸溜吸溜的遛着缝将一碗炒面灌下了肚。

还有的人从小饭摊的蒸炉上取下取了一碟菜和饭,坐在墙边的桌椅上,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苏令徽看见那人面前的也是一碟鱼和一碗米,和自己在刚才的饭铺里吃的一样分量,只是看着黑了些。她再往那蒸笼里一看,里面除了鱼块,还有鸡肉和一些她不认识的肉。

站在蒸炉面前的老板只收了那人九枚铜子。

“这些怎么这么便宜?”苏令徽更是不解了,不管怎么来说,这也是一碟鱼啊。

又有人从蒸笼里面取了一碗鸡块出来,一碟也才十枚铜子。

唐新玲瞧了瞧,默然了一下,才说道“这里面用的鱼,虽然也用的是杂鱼,但并不是早上捕回来新鲜的,而是鱼市收摊后丢弃的那些臭鱼。”

“里面的青菜也是去菜市场捡的烂菜叶子。”所以才能这么便宜,需要加许多酱油来盖住味道。

“至于这些鸡肉和其他肉。”她扬起下巴,示意苏令徽向旁边看去,她们俩此刻正站在一家大饭店的后门处。

苏令徽抬头看了看,惊讶的发现这家大饭店正是苏念湘大婚的那家酒店。

当时赵家在这里包了将近100桌宴席。

饭店的后门被打开了,十几只满满的大桶被挑了出来,瞬间附近小摊贩的老板都跑了过去。

他们熟练的交给了那个服务员几枚大洋。然后拿着长长的筷子在桶里翻捡着,将里面的肉块挑拣出来,装到一只只碟子里。

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一幕,苏令徽的胃忍不住翻滚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天她们在小包间里吃的那满满一桌子菜,最后也是被这样卖出去了吗?

只是她强忍着恶心又仔细的看了看,大桶里面的肉零散又小块,看起来像是已经被人挑捡过一轮。

“老板,我要你现在挑好的这些,热热给我。”一个力工坐在小板凳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两眼放光。

“虽然这些菜不卫生了些。”唐新玲委婉的说道“但这些大饭店里出来的油水大、味道好,也很受这些下力气的人欢迎。”

苏令徽努力地收拾好表情,接着向前走去,一个老人正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盒子,盒子里面放着几百个烟头。

他的旁边放在一只细细的用铁丝弯成的尖头小钳子。

老人从盒子里拣起一个烟头,娴熟的将烟头撕开,小心翼翼地将里面仅剩的那一点烟丝,倒在了一张柔软的烟纸上面。

连着撕了二、三十个烟头后,他将那张烟纸卷起,卷

成了一支细长的香烟,他满意的举到眼前来端详了一下,找出一只破旧的烟盒放了进去。

“这样捡蟋蟀幸运的时候一天也有四、五角钱的收入呢。”

唐新玲悄悄的说道,捡蟋蟀是沪市对于捡烟头的雅称。

里弄不长,走着走着就到头了,两人又返了回去,边走边说。

“其实连这里面也分了不同的阶层。”

“资深的洋行职员定了包饭作,由饭铺做好,中午直接送上门。刚入职的职员则到里弄里的饭堂里去吃饭。”

“下力气的工人在外边的小吃摊子上吃饭。那些卖花的、卖报的、买烟的小贩在烧饼摊子、炒面摊前打转。”

“而那些捡蟋蟀的老人或者是乞丐,则”唐新玲示意苏令徽向前看去。

一个双腿残疾,用两只小板凳支撑向前行动的乞丐吃力地递给她们刚刚吃饭的那家饭铺堂倌一枚铜子。

堂倌从之前倒苏令徽所吃的那些剩饭菜的那个大盘子里打了一勺混着鱼骨头和剩饭的菜汤,倒进了老头的碗中。

苏令徽的眼睛直发直,她忍不住向前一步,想阻止眼前的这一幕。

唐新玲却拉着苏令徽走出了里弄,直到接触到外边灿烂的阳光,苏令徽才回过神来。

“他们竟然是在这样生活着。”她不由得喃喃道,她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能吃上一日三餐,都是坐在餐桌前吃着干净的饭菜,里面要有菜有肉,营养均衡。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穷人,每年苏大太太都会舍米舍钱舍药给这些人,但她从不知道他们在这样地生活着。

“何不食肉糜。”

苏令徽不期然想起了这个典故,又想起了老师曾经和他们讲过的那位法国断头皇后。

她当时还在嗤笑,如今却发现自己竟和她也有些相似。

清新的香味袭来,苏令徽闻出这是最新一款的巴黎香水,一位穿着刺绣旗袍的妇人拎着小手包坐着钢丝包车从她们面前疾驰而过。

这瓶香水要十六块大洋。

旁边在银行门口谈笑的两名洋人,拿出精致的打火机,打开古铜色的镂空烟盒,相互让了一下。

双双舒服的点起了一支香烟。

唐新玲拉着苏令徽往旁边走了走,香烟很快燃到了尽头,两人将烟头往地上一丢,继续点起了一支。

捡蟋蟀的老头幽灵似得冒了出来,弯着腰敏捷的夹起了那两枚烟头,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许有人嫌恶的看了他那打着补丁的衣服和有些肮脏的鞋子。

那老头又幽灵一样的躲回了角落里,只是双眼紧紧地盯着那两人指间的香烟。

“令徽,你说他们工作努力吗?”唐新玲幽幽的说道。

苏令徽想起那些人短打背后白花花的汗渍,那鼓起的肌肉,那匆匆填到嘴里的饭菜,满手的老茧,疲惫的面容。

“努力,他们已经很努力了。”她回答道。

“可即使这样努力为什么却不足以让他们体面的活着。”她又有些迷茫的说道。

这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努力地工作就应该能有尊严的活着。

“不体面吗?这其实已经是很体面的生活了。”唐新玲却反问道。

“这些人都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没有病痛,他们一个人挣得钱精打细算之下甚至能养活一家人了。”

“沪市毕竟是远东第一大都市,在这里,连没有劳动能力的乞丐都能生存下去。”

而那些阳光更照不到的地方,有手有脚的成年人都活不下去。

唐新玲她看着苏令徽那迷茫的表情,内心很是欣慰。

“去看,去听,去走,去真实的经历这一切,最后去思考,这样你才能坚定你的信仰。”她的“老师”曾这样对她说。

正是在一次次这样的思考中,她才下定了决心。

苏令徽依旧站在原地,她正在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着这个曾经她觉得熟悉的街道。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结果呢?”她在心里思考着,迷茫的看着路上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们,还有路边那些不引人注意的劳工们。

“是他们的工钱不够高吗?”

苏令徽忽然想起了埃莉诺,埃莉诺的父亲是花旗国石油公司的高管,据她说她父亲每年的基本工资就有一千美金,但这在她父亲的收入中也只占小头,其余不菲的分红股票收入才是维持他们家富裕生活的关键。

为什么埃莉诺的父亲就能获得那么高额的工资呢?

她又想起了那些巡捕,明明做着同样的工作,华捕的工资只有西捕的八分之一。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显然巡捕房的那些长官们认为华国人的工作是不值钱的。

她苦苦的思索着。

原因似乎太多太多了。

唐新玲带着她往关押林清的沪市灵华看守所走去,她已经偷偷跑过来两趟,比较熟悉这里。

看守所建在一所小庙的旁边,占地不大,看上去很是老旧,里面低矮的平房围成了一个圈,只有一栋较高的二层小楼。

几个持枪的巡捕正在一旁懒洋洋的巡视。

低矮的牢房里,昏沉阴暗,林清有些忐忑的坐在一层干枯脏污的稻草上,手里还在不停地搓着麻绳。

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凑了过来,温言劝道“马上就要出去了,还干这些做什么,那看守不是要给你打水洗脸吗,一会洗的干净点,回去再让家里人给你烧些柏枝去去晦气。”

林清想起自己的父母,十分愧疚,他一边狠狠地搓着麻绳,一边低声说道“也不知道他们凑了多少钱才能将我放出去?”

一个小时前,有看守过来给他将脚链去了下去,又告诉他,很快就有人来领他回去。

但具体情况看守也不清楚。

“反正公门难进。”一旁的另一个人叹了口气,骂了两句。

林清听见这些骂声,心中竟稍微安定了一些,觉得很是亲切,这些天,他已经和关在一起的人混熟了。那日,警备局一共逮捕了四十余人,到后来连看守所都要关不下去,先来的还能有个地方坐,后来的只能贴着墙挨个站好。

审讯也是跟唱大戏一样,本来林清还忐忑不安了好久,咬着牙想着绝不出卖自己的朋友。

谁知道只是被不耐烦的问了几句,又被痛打了一顿,就丢回了牢房,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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