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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重要的医生

作者:格格的指针 当前章节:7336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0:33

这次文庙集会上被抓进来的只有几个小偷小摸的,剩下的全是因为携带违禁东西被关押进来的。

有些人已经是几进宫了,因此对这很是熟悉,一进看守所就熟门熟路地坐了下去,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如今的局势,一群人坐在一旁听着,不时激烈的讨论着,让还是个高中生的林清大开眼界。

看守们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警备局的大爷来巡查时,这群人够乖顺,其余时刻,他们才懒的管呢。

毕竟,这么高调的搞事情背后肯定有大佬撑腰。

果然,第二天,那个侃侃而谈的家伙就被放了出去,

后来,很多人都陆陆续续的被释放了,林清成了里面年纪最小的那个,内心不免有些焦灼,同牢房的其他人安慰他。

“放心吧,就算家里人不交赎金,等他们不耐烦的时候,也会把我们放出去,不会枪毙的。”

“我们哪里值得一颗子弹钱。”

林清受到了一些安慰,但心里依旧很是忐忑。更可怕的是,今天早上,警备局的人忽然冲进来,将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大叔抓走了。

那个大叔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进来时,倒是很镇定,他把手中

的麻绳捋好放下,平静地站起来,跟着他们走了。

直到他们走远了之后,牢房内才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唉,估计这个才是真正的那个。”众人纷纷使着眼色。

“带走这一个,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放了。”

“你说,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么些人前仆后继的要过去,让当局这么害怕。”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大家都是华国人。可东洋人狼子野心,当局非要糊弄来糊弄去,一点都看不到他们的决心。”

听着耳边那些七嘴八舌的讨论声,看着那个大叔走出去的方向,林清的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他刚进来的时候,众人都在说自己是因为什么进来的,气氛很是祥和愉快。

他犹犹豫豫地将自己被逮进来的罪名说了出去,大家也都安慰他着不是什么大事。

林清说完之后又有些害怕,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人一个个的被带出去审问,又被拖回来。

那个大叔就在他的旁边,穿着一身灰色长衫,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林清被带出去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不愿意出丑,咬着牙站起身来。

那个大叔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好孩子,别害怕。”

那双有力的大手在林清的胳膊上留下了滚烫的温度,他抬头看见那位大叔的眼神,关切又温暖。

但那眼神转瞬即逝,大叔又很快一声不吭的坐了下去。

林清回到牢房后,感觉到后背一阵阵火辣辣的痛,他不由自主的佝偻着腰。看见那个大叔还在原地,他眼睛一亮,艰难的走了过去,想继续挨着他坐。

“离我远点”

“别乱说话。”

那个大叔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状似无意的伸了个懒腰,走到了牢房的另一头坐了下去。

林清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注意到在被关押的人群中有双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位大叔。

他打了个寒颤,明白了什么。

大叔被带出去了几次,又被客客气气的带来了回来。

从那一刻起,每当牢门打开的时候,他就开始祈祷,希望下一个被拆开脚镣放出去的人就是这位大叔。

甚至比让他自己出去的心情都强烈了。

可惜,事与愿违。

“唉,起来,有人来接你出去了。”看守敲了敲栏杆。

林清将手中的麻绳捋直放在了旁边那人的身边,低声说道“给你们抵任务吧。”

他们在这里面也是要做工的,看守会定时将这些麻绳取出去卖钱。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大叔曾经蹲过的角落,林清握紧了拳头,他直起身来,跟在看守的后面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是刺眼。

苏令徽将一把小洋伞打了起来,细密的蕾丝花边闪着纯白的光芒,遮住了一片日光。看守殷切的将本子放到她的面前,将一只破旧的钢笔擦了擦拿了过来。

“小姐,您签个名字就可以将人领走了。”

林清呆呆地站在看守的身后,看了看唐新玲,又看了看苏令徽,一脸不解和迷惑。

“你们”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唐新玲打断了,她看着那个签字本,一咬牙。

“签我的名字吧。”

看守的脸上全是笑意。

“签你的名字干什么?”

苏令徽收回了打量看守所的目光,小心脏也有些扑通扑通的跳。

她也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看着墙角的青苔,墙面上斑驳的红痕、墙头上那些玻璃渣子,和那微弱的呻吟声,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林清,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她冲着林清问道。

“林泰”林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道。

苏令徽提笔写下名字,对看守笑道“我们是替他父亲来领他回家的。”

看守瞅了瞅名字,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林清过去。

林清今年刚满十七岁,还是个高瘦的少年人,正处在变声期,嗓音有些嘶哑。两周的牢狱之灾让他更显的削瘦,一双眼睛越发显得大了些,头发像堆乱草一样蓬乱的顶在头上。

但还是有种很斯文的学生气质。

唐新玲看见林清走到自己的面前,心中激动万分。只是监狱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便拉着他们往外面走去。

一直到默默的走出看守所很远,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之后,唐新玲才开口。

“不用这么客气,这是令徽。她知道你的事,就是她救你出来的。”

“你的父母”

唐新玲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犹豫了一下,但这件事肯定瞒不过去,她只能低声说道。

“他们举家离开沪市了。”

林清的眼睛顿时瞪大了,良久,他的嘴唇剧烈的抖动了起来,痛苦充斥着他的心间。

“这是真的吗?”

他喃喃道,是的,他知道父母并不喜欢自己,但真的会就这样无情的将他抛下吗?

“还有教会学校也将你开除了。”

唐新玲迟疑的说道,她同情地望着林清,长痛不如短痛,不如一次性把坏消息说清楚。

“我很抱歉,我不该给你那本册子的。”

唐新玲的心中很是愧疚,苏令徽没有猜错,确实是她给林清的刊物。

他们是在学校间的网球比赛上认识的,唐新玲代表约翰附中,林清代表教会学校。

两人在一起打了几场比赛,唐新玲无意间发现林清一直在看那些积极思想的报刊。这类报刊沪市还是允许发表的,只是要受到严格的监管,还会有警备队的人偷偷监视。

唐新玲观察了林清一段时间,发现到他很乐意接受这些思想,便故意在他面前也翻看着一些进步刊物。

果然不久,林清就开始和她搭起话来,两人私底下讨论了起来,林清欣然接受了这些崭新的思想。

他身处底层,又阴差阳错而得到了优质的教育,接触到了和自己父母截然不同的人群,所以平日里难免思考的比较多。

“不是你的错,是我要看的。”

林清坚定的说道,那天也是他想要和唐新玲讨论其中的一篇文章,才将那本册子装在了书包中。

“我的父母离开了。”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三个字,有些不可置信的痛苦,又有些尘埃落定的讥讽,心情简直复杂极了。

林清从小长的聪明伶俐,教会学校来选拔时,从四五十个街坊小孩中选定了他。

后来街坊邻居便经常开玩笑说林清不像这家的孩子。他父亲听的多了,也发了糊涂,觉得林清不像自己,老是打他。

他的母亲觉得他惹了他父亲不高兴,对他也是淡淡的。

所以林清只有到了学校里才是痛快的。

他曾经也怀疑过自己不是父母的孩子,但他对着镜子仔细看过许多遍,发现其实他的五官和父母一模一样,只是组合在一起就不知为何看着顺眼了许多。

曾经林清想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会听信别人的一句戏言,会将别人的看法看的如此重要。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错,痛苦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模一样。

直到书越读越多,接触到新的思想,他才渐渐明白原因并不在他的身上,

才慢慢的将自己从那些泥潭里拔了出来。

但他也没有从想过父母会直截了当的抛下他,毕竟随着他越发高大,成绩优异,他的父母已经很久不曾再打骂他了。

林清苦笑了一声。

现在学校也回不去了,其实早在被抓走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被开除,这种慈善教会学校格外容忍不了学生出现污点。

看着面前目露关切的两人,林清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他感激的望了望苏令徽和唐新玲,恳切地说道。

“苏小姐,阿玲,真的太感激你了!”

“没事,被抓进去又不是你的错。”

苏令徽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地说道。

林清疲倦地笑了笑,望着前方的道路,他的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

“那我们现在去哪?”

他嘶哑着嗓音问道,林家住的房子是租的,显然林家人一走,就没有人再交房租了。

“去我家的工厂里吧。”唐新玲早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这几日,唐家的纺织工厂已经停了工,工人也已经都辞退了。

本来他们还想着将工人一起打包出售,但是无奈近几年来纺织生意不好做,只有寥寥几人出价,即使出了价格也很低。

后来在彭律师的劝说下,唐家转换了思路,想将工厂和地皮分开卖出,机器及原料卖给纺织工厂,地皮则卖给想做房地产的商人。

所以工厂之后可能就要拆除了,不过让林清住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看了看有些虚弱的林清,想了想工厂到这的距离,苏令徽默默的叫了一辆出差汽车。

唐家的工厂其实离繁华区域不远,唐父十几年前盖工厂时选的地理位置也不错,靠近江边和租界,往来很是方便,这十几年间这块地皮的价格都长了十几倍。

尤其是这几年随着局势的越发紧张,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沪市,沪市的地皮和房价简直像坐飞机一样往上面窜。

不仅好多大亨囤积了地皮慢慢出售,连许多小有余钱的富商也纷纷加入了进去,倒卖房产。

汽车停在了唐家工厂的门口,看守着工厂的听差走了过来,他年龄已经挺大了,慢腾腾的拿出钥匙开了门。

“大妮”他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三人。

“这是我族里的叔叔。”唐新玲介绍道,唐父发达之后,接济了不少同族的亲人,这位叔叔就是其中一位,他年龄大了,又无儿女,便来投奔唐父,唐父安排他看工厂大门,一看就是十几年。

苏令徽和林清乖乖的打了招呼。

“大妮,咱这工厂真的要关了,就没有再做起来的可能了。”他跟在唐新玲的背后,眼巴巴的问着。

“是的。”唐新玲一边领着林清往以前的工人宿舍走去,一边耐心的说着已经回答了很多遍的问题。

“六伯,开不下去了,你也知道附近华人的纺织工厂倒了多少,如今就只剩下了那些洋人”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大哥和我们又都不懂,继续干下去只能连这些家底都耗尽了。”望着已经开始长起杂草的厂房,唐新玲难过地说道。

“您放心,母亲和哥哥都说了,一定会给您养老的。”

唐六伯摇着头,叹了口气。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只是可怜那些工人们。

唐新玲接过他手中的钥匙,将工人宿舍的门推开,对林清说道“就先在这里住下吧,等下我再送一套被褥过来。”

这间工人宿舍里很是杂乱,桌椅床榻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板子、砖头之类的杂物。

林清快手快脚的收拾着,他平日在家里也干惯了这些工作,很快就打来清水,将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好歹拼出了一张床和桌子。

“以前这里热闹闹的,住着许多女工。”望着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唐新玲叹道。

她们在这里笑骂着、工作着,精疲力尽的休息着,每年年底都会将攒下的钱缝进裤子里,带回乡下的家去。

来年再带着满满的思念过来。

林清收拾着桌子,唐新玲则带着苏令徽出来买一些吃食,她的目光忧伤,默默的望着两旁的那些小商贩和来往的行人。

这里的行人连一件长衫都少见,大多穿着肥肥大大的褂子和黑裤。

苏令徽看见不远处有几家巨大的工厂,高高的烟囱里正向外喷洒着滚滚浓烟。

“那些是什么工厂?看上去红红火火的。”她不由得好奇的问道。

“那是”

“东洋人开的纺织工厂。”唐新玲回过神,苦笑道。

“其余的几家是英吉利的橡胶工厂,花旗国的煤油公司。”

“许多外国商人来到这里开办工厂,咱们这里的人工、原材料都便宜。”

“不知道为什么,华国的工厂越来越少,他们的工厂却越来越多。”

“小姐,小姐,阿玲。”

唐新玲转过头,一个个子矮矮的中年女人跑了过来,她身材瘦弱,神情疲惫。

“小姐,工厂真的不开了吗?我们可以降薪啊,只要原来的一半都可以啊。”中年女人恳切的目光投在唐新玲的脸上。

“莲姨,不行,真的开不下去了。”唐新玲艰难地说道。

“要不,你到那里去试试吧?”她痛苦的指了指东洋人的工厂。

莲姨呆呆的站在原地,惨然道“那些东洋人将人往死里用,工钱还更低。”

进去的工人不到三年就没了个人样,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往里面去。

他们不把华国人当人看,一点防护措施都不做,那些裸露的机床让多少工人都受伤残疾了。

然后被他们一脚踢开。

可她又瞧了瞧那工厂,咬了咬牙,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那她还是要到里面去的。

“小花”唐新玲张了张口,想问问莲姨的女儿小花,小花和她同岁,长得甜美可爱,两人一起在工厂长大,近些年才来往变少了。

但看到了莲姨脸上的麻木,她没能再说出口。

莲姨失望地看了看她,沉默的走开了。

唐新玲同情又痛苦的看着她的背影。

“你接触的那种新思想能帮助他们吗?”苏令徽忽然问道。

“是的,如果我们能够成功,那么他们也会是国家的主人,而不是被压榨被牺牲的下等人。”唐新玲回过神,她热切又肯定地说道。

“我们的理论,我们的思想是可以的。”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看着从那些洋人工厂里走出的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劳工们,两人没有在外面多留,找了个小摊,买了一袋子茶叶蛋回去了。

一只鸡蛋三个铜子。

林清坐在一只木箱子上一口气吃了十个鸡蛋,苏令徽看的目瞪口呆,感觉好像一只鸡蛋只在他的嘴里打了一个滚就消失不见了。

林清有些不好意思,他面色薄红,呐呐说道。

“牢里的伙食太差了。”何止太差,简直不是人吃的,每日只早晚有一碗稀粥,只是勉强活着罢了。

吃了十个鸡蛋,效果立竿见影,林清的脸色立即由白转红,多了几丝红晕,他开始给两人讲自己在牢中的生活。

“还有个大叔被警备队的人带走了,不知道会怎么样被对待。”林清低落的说道。

“被带走了。”唐新玲的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她皱着眉头问道。

“我不知道。”林清摇了摇头“但那些人说他很可能是。”

他和唐新玲对了一个眼神。

“我感觉他可能是一名医生。”有一个人被打了一顿之后,回到牢房晕了过去,浑身都开始打摆子。

那个大叔从角落里一跃而起,又是去掰那人的嘴巴,又是趴下去听那人的胸口,一顿忙活将那人救了起来。

“医生,医生”唐新玲不安地轻声说道。

“医生很重要。”她想起自己曾经听到的话。

苏令徽看着两人打着哑谜,好奇不已,但唐新玲显然并不打算在此时解答她的疑惑。

她匆匆地将苏令徽送上出差汽车,拔腿就要离开。

苏令徽却看着一脸急切的唐新玲,拽住了她的袖口,开口问道。

“阿玲,你要去做什么?”

今天和唐新玲在一起的经历,让苏令徽更加爱这位朋友,不仅爱,还多了一丝尊敬。

“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那双明亮

的杏眼紧紧的盯着好友。

“我,我”唐新玲没有说下去,而是握住了苏令徽的手。

“令徽,睁眼看看世界吧。”

生在这样的时代,只在乎自己似乎也是一种过错。

她急匆匆的走了,只留下苏令徽坐在出差汽车上担忧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蔡师傅,你能经常吃到肉吗?”

苏令徽坐在锃亮的钢丝包车上,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珍珠手包,蕾丝阳伞放在她的旁边,她若有所思的问道。

蔡大伟在沪市的工人中其实也算高收入人群了,一个月有十几块大洋,最重要的是他包吃包住。

前面跑着的蔡大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现在倒是每天都能吃到。”

约翰中学的五菜一汤中,一定是要有两道荤菜的。他老婆每次都是先把里面的肉挑出来,每人的碗上都放上几块,剩下的菜汤加上米煮一煮熬成一锅咸粥,毕竟里面的油水很厚。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几个孩子不常吃肉,每次简直要将都要将碗舔干净了。

“不过以前半个月吃一次吧,平日里顶多吃些白面鸡蛋润润肠子。”

“猪肉现在要两角五分一斤呢。”

那就是一块大洋能买4斤猪肉。

“那你每天的工资也能买两、三斤肉呢。”怎么会只能半个月吃一次呢。

“人家常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蔡大伟听了她的孩子话,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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