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三个孩子,老婆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做些零工,一个月也有三、四块大洋的收入。”
可每个月他们光是租一个小小的亭子间就要花掉六块大洋,剩下的钱买煤球、针头线脑、米面粮油,在沪市住哪样东西不要花钱,他老婆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才能有些许盈余。
“一斤猪肉买回来,每个人只分上几片就没了。可买成糙米却能买上三、四斤,煮上一大锅,吃好几天呢。”蔡大伟乐呵呵地说道。
“蔡师傅,那你们平日买国货多还是洋货多啊?”
抬眼看到街上挂着的那些提倡购买国货的横幅,苏令徽又问道。
“还是买的洋货多些。”蔡大伟有些羞愧,他不是不知道国家倡导购买国货。
“我也想多买些国货。”
“只是买咱们国家的洋火一盒中总有七八根点不燃,买的钢针也老是容易崩断、生锈,而买的洋布也是国外的便宜耐用,颜色还鲜亮。咱们的布料”
“干活不耐用,稍微磨一下就破了。”
虽说比洋货便宜了一些,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哪个算盘不是打的啪啪响,那一点点积蓄都是从这里省一点那里扣一点省下来的。
比如最近因着约翰附中的饭菜,他就省出了一个孩子上夜校的钱。
想到这,蔡大伟高兴的嘿嘿直笑。
苏令徽回到了苏公馆,她走进起居室里,阿春迎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小洋伞和手包。
“你跑哪里去了,身上弄的这样脏。”
“脏吗?”苏令徽低头看了看,她今日穿的是打着层层荷叶边的素绸衬衫和法兰绒西裤,自从文庙之后,她就爱上了这样简单的搭配。
“你瞧”阿春用手在小洋伞上点了点,上面随着她的拍打落下了有细小的黑灰,她连忙把它放到了门外面。
“蕾丝边都发黄了。”
“我跟着阿玲往工厂去转了一圈。”
苏令徽捡起了一本放在沙发上的基础物理,想起了唐家原本想买的那条生产线,想起了那红红火火的东洋工厂,想起了蔡大伟口中那些质量差的国货。
她环顾了一圈起居室,有些讶然又有些确定的发现桩桩件件都是洋货。
“也许这就是华人工钱低的原因,钱都流到了洋人的口袋里。”
不过,大家想买好的商品,也并没有什么错。
“我们的脑袋并不比洋人差,可为什么我们生产不出好的商品呢?”
“我们的技术真的好落后啊。”苏令徽不由得感叹道。
“要是我们国家也有像国外那么先进的技术就好了。”
前几日模糊闪过的念头再次在她的心头浮起,却越发的清晰了起来。
苏令徽瞧了瞧自己的双手,白皙柔软,握了握拳头,她猛地向前挥了一拳。
想象中的破空声并没有出现,显然她并不是热销小说七侠传里的主角,她什么也没有击碎。
一股烦躁涌上了苏令徽的心头。
她鼓了鼓脸颊,想了想,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了纺织机的名字,紧紧的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又加上了X光机。
“这也是一个贵重机器,要是我们能造出来,就可以给每家医院都配备一个,就能让所有人都照的起。”苏令徽喃喃道。
“让更多人能够有尊严的活着。”
唐新玲乘着有轨电车来到文庙广场,她匆匆的扫视了一圈周围,文廊街上人来人往,已经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了。
她快步向前走着,迎面走来了几位民立女子学校的女学生,今日她们也休假,都三五成群的围在街边的铺子打着转,挑选着纸笔和零食。
唐新玲像条游鱼一样混进了她们里面,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她走进了一间小小的笔墨铺子。
“咦,那竟然也有一家卖纸笔的。”一个女学生看见了挂在门口的那一支小小的布招牌。
上面只简单的写了“笔墨铺”三个大字。
“算了吧,我上次进去看过了,里面的东西质量差的很。”另一个女学生将她拽走了。
“老板,老板。”唐新玲放下了帘子,焦急的喊了两声。
陈文涛从里面走了过来。
“阿玲,你怎么过来了?”他看了看唐新玲的身后,见没有人跟过来,才缓缓问道。
“今天林清出来的时候,说看守所有名医生被警备局带走了。”唐新玲向前走了两步,小声的说道。
陈文涛的脸色变了变,颓然的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吴天明同志被抓入看守所之后,他们就已经开始严密的监视着看守所,所以第一时间就知道吴天明被转移走了。
“那怎么办?”唐新玲一听被抓走的那人确实是自己的同志,便有些发急了起来。
“这件事你管不了的。”陈文涛摇了摇头。
“接下来,我会撤出沪市,这间笔墨铺子也会关门。”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这么严重,那我们以后怎么和组织联系?”唐新玲瞪大了眼睛,有些慌张。
陈文涛的这间笔墨铺子已经在沪市开了三年了,现在竟然要撤离出去,这名同志竟然这么重要。
“暂时不要联系了,新玲,你和新白都还是学生。”陈文涛看着唐新玲一脸坚定的表情有些欣慰,他温和的说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等到合适的时候,组织上会有人再联系你的。”
唐新玲呆了呆,想起了苏令徽,急忙说道。
“我有一位朋友,她也很乐意接触这些…”
陈文涛严肃起了神情。
“新玲,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接下来,沪市的地下组织会很可能迎来一波大清洗,任何动作都要暂停。”
“我是你和新白的入党介绍人,必须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任,好在你们入党的时间短,知道你们身份的人也不多。我会将你们的资料都带走,警备队应该不会清查到你们身上。”
“否则,连你们也要离开沪市的。”陈文涛郑重的说道。
“听明白了吗?”
唐新玲的眼睛模糊了起来,她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她留恋的看了看这间狭小的铺子。
就是在这里,她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如饥似渴的学习着那些新的思想;就是在这里,她帮忙印刷着那些闪着红星的小册子;就是在这里,她和弟弟两人紧握着拳头向着旗帜庄严宣誓,
永不叛党。
“我不能告诉你。”陈文涛摇了摇头。
“走吧,别再到这里来了。”
陈文涛送走了一脸不舍和难过的唐新玲,转身将门板顶了上去,走到了铺子深处。
那里拉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中年人。
“多方斡旋了两周,还是失败了。”中年男人闭了闭眼,一脸颓丧。
“吴太太一直吵到金陵,也没能将天明从警备队的手中带走。”
吴天明出身于沪市医药世家,家境优渥,早年间在德国留学时,在异国加入了组织。
他博士毕业回沪后,明面上自己开办了一家私人医院,经营得红红火火。实际上一直在借助自己开办医院的便利,大量购买药品和医疗器械偷偷的运送到被当局层层包围的大后方。
“太不巧了。”
陈文涛狠狠的锤了一拳桌子。吴天明平日里对外一直是西装革履,从不对政事发表任何意见的形象。
但是那一日,因为又有一大批药品和一台重要的机器到货,他们约定在联络点碰头。吴天明换了一身长衫,做了易容过来。
商议完事情后,大家分头离开,结果吴天明在离开的路上被警备队的队长季铁发现了。
季铁平日就从事抓捕工作,深得金陵方面的信任,他有一双鹰眼,逮捕不少同志。他曾去吴天明的医院看过病,一眼就看出了吴天明身上的奇怪之处。
季铁只当作不认识吴天明,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他捉了进去,希望趁着各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撬开吴天明的嘴巴。
可惜吴天明是块硬骨头,没有吐口,季铁也不敢用刑。等吴家和陈文涛他们知道后,接下来的两周,两方就陷入拉锯战。
吴家和一些大佬拼命的施压,一口咬定吴天明是清白的,决不可能和北方扯上关系。吴夫人更是说吴天明易容去那里是因为她治家太严,吴天明是去偷偷的私会情人了。
还找了一个舞女充数。
可惜随着医院的账目、买药的渠道被一点点地翻出,最后任谁都能发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大家四处奔走,但最终无力回天,吴天明最后还是进了警备局的刑讯室。
好在吴家毕竟摆在那里,他们上下打点,吴天明这些年行医也攒下不少善缘,又有许多大佬私底下交代过。
季铁不敢太过分,将吴天明冤杀在狱中。
可因为这些年药品的运输工作,吴天明的身边不可避免的围绕着许多组织成员,随着吴天明被彻底清查,他们就像沙滩上的鱼一样暴露在日光下。
两周前,自吴天明被抓走的时候,沪市的成员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撤离。
陈文涛的内心远没有面对唐新玲时表示的那么肯定。
吴天明太重要了,大后方所需要的许多稀缺药品,当局管理的十分严格,只有沪市这种国际大都市才能不惹人注意的少量流通。
“这一批的药品还好说,虽然以前的运输渠道不能用了,但”药品能拆成小盒子,偷偷的送出去。
“可这台X光机麻烦了,这次的账目清查中一定会查出来,货栈的渠道也不能再走了,之后各路的关卡一定会严查。”中年男人的眼中全是可惜。
后方太需要一台X光机了,可是这种贵重的医疗设备,都要从国外采买,卖方寥寥无几,每一台都有记录,很好追踪。
吴天明和其他同志做了多少工作才能将这台小型X光机隐蔽地送到了这里啊。
“一定要运出去。”陈文涛咬了咬牙,不然之前的心血都白费了。
“不如像之前的那台一样,放在棺材里伪装成灵柩送出去。”中年男人提议道。
“不行。”陈文涛立马提出了反对意见。
“这个办法上次已经使用过一次,如果有人暴露了之后,将此事提起来,棺材的目标还是太大了,追出去太容易了。”
“再说,上次有只棺材在运送药品的过程中,一下子从船上掉了下去,摔开了,里面的药品都跌了出来。”
“不知费了多少钱和功夫才将这事压了下去。”
陈文涛望了望那台X光机,想了想上一台在后方发挥的力量,多少战士受伤之后,因为无法判断弹片的位置而饱受折磨,甚至丢失了性命。
“将机器拆开,人肉背吧。”陈文涛最后说道。
“这里到大后方将近一千公里。”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
“走吧,一两个月总能走到的。”这样才能避开各种关卡,关卡只能设立在城市里的交通要道上。
只要不乘公共交通工具,就大概率能避开各种盘查。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上路,至少要两个人。”这样每个人背一部分也不会太显眼,两个人在一起可以相互掩护。
“同志们都走的差不多了,我再给你找一下吧,今晚就走,趁着他们还没有清查出来这台机器。”
陈文涛点了点头,从这天起,一直到警备队的人踹开门板,这间小铺的门再也没有人打开过了。
苏公馆里,太苏令徽在各种报纸中翻来覆去地看着,想找到唐新玲所说的那个北方,她心中实在好奇。
好不容易找到一篇,她仔细地看着。
“上面说他们抢走地主的土地,无缘无故地把地主家的东西都瓜分了。”
怎么和阿玲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地主”阿春却忽然抬起了头,气呼呼地说道。
“那他们真是抢得太好了。”
“地主很坏吗”苏令徽有些惊讶地看着阿春。
阿春性情温和,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
“坏透了。”阿春铿锵有力地说道,她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怔怔的。
“那地呢,那些被拿走的地最后怎么样了?”阿春又关心地问道。
不同于那些可带走的牛、羊、金银财宝,地可是带不走的,必须要让人耕种。
苏令徽又翻来覆去的在报纸上找来找去,终于在一份妇女日报上找到了一篇较为温和的文章。
“他们把地平分给村子里的人了。”
忽然啪嗒啪嗒的眼泪滴在了报纸上,读报的苏令徽惊讶的抬起了头,阿春正捂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
“阿春,你怎么了?”苏令徽不明所以,她抽出手绢小心翼翼的去擦阿春的脸。
“他给我们分地。”阿春小声的有些哽咽的说道。
“他给我们分地。”她又重复了一遍,带着无限的希冀。
“地很重要吗?”苏令徽有些疑惑的问道,她知道阿春家在一个小村子里,全家都靠种地为生。
“你们没有地吗?”她有些奇怪。
“我们家七口人只有两亩地。”阿春伸出了两根细长的手指。
“这两亩地再精耕细作也只能收二百来斤的粮食,根本不够吃,所以我们每年还要从村里的地主那里佃上二十几亩地。”
“但是一亩地要收七分租子。”
“七分租子是多少?很高吗?”下一秒,苏令徽就从阿春苍白的脸上看见了答案。
“七分租子就是每年打下的粮食,要给地主七成。”想起那热辣的日光下,原本就不高的谷堆被父母又背走一大部分送到地主家,只留下薄薄的一层,阿春的脸色就有些苍白,又回忆起了那如影随形充斥着她童年生活的饥饿。
而那些辛苦一年剩下的粮食,丰年的时候,搀着瓜果蔬菜,一天能混一顿七分饱。
荒年的时候,三顿都是稀汤汤,清的能照出人的影子,人人都是大大的眼睛,麻秆一样的胳膊,薄的能照见肠子的肚皮。
“而且很多时候,只是明面上是七分租子。”
租了地主的地后,就要给地主免费干活,帮他们种地、挑水、放牛、看孩子,只要地主喊一声,全家老少都是地主的奴才。
“而且我们还要交税,给地主的那七成是不含税的。”
他们平日被地主无故打杀时,盼不到那些大人们,只有交税时,才会在地主的家里,见到那
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他们对那些地主们笑意满满,对着他们确是动辄打骂。
“我们都知道,当官的和那些地主是一伙的。”阿春愤怒的说道。
“如果我家像这里面写的一样有十亩地,也许我就不会卖给人家做童养媳了。”阿春又有些难过。
“就是因为饥荒年间,家中没有粮食,父母才将我卖给其他家里。”
“不知道报纸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张报纸,不住的摩挲着它。
“我觉得是真的。”苏令徽想安慰阿春,便开口说道。
“你想啊,报纸上只能说他们的坏话,他们没必要编这样一件好事啊。”
阿春擦了擦脸,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当局不能给我们分地呢,为什么他们战乱来临时,不保护我们。”
“收税倒是收的很勤快,我们村的税都收到二十年之后了。”
苏令徽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出当局并不在乎阿春他们,这片大地上最沉默、最努力、最多的人们。
“这是不对的。”
她又想起南京路上明明生活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的人们,忽然有些明白了唐新玲和林清为什么会那么向往那边了。
“这是不对的。”
“一人多少钱?”
“我看他们说的一户最少也要一百块大洋。”
“那算下来就要五、六千大洋了。”
张明辉呼噜了一下脸,不耐烦的说道。
“不是多少钱,给了,但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道,我会说都是那些花旗国人、东洋人、英吉利人的错,要不是为了从他们手中夺回我们的土地、经济,我们就不会召开大会,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故了。”一个干瘦的穿着绸衣的乡贤谄媚的笑道。
“他们是让那些人害死的啊!”
第二天,周维铮过来接苏令徽时,看到了一个有些怏怏的小姑娘。
“怎么不太开心?”他看着苏令徽眼下的一抹青痕,关心的问道。
“昨晚没有睡好,做了个稀奇古怪的噩梦。”
苏令徽咕哝了一声,不愿意多说,她望着沪市郊外那秀丽的风景,感受着风里传来的那新鲜的青草气息。
原先有些憋闷的心情开阔了一些,她用大腿轻轻的夹了夹马腹,**的白马便温顺的慢慢走着。
他们两人此刻正在爱尔逊花园里的跑马场里跑马,因着有会员限制,这座大花园里的游客并不多。
跑马场的中央几匹骏马正在悠闲的低头吃着青草,还有几头小鹿正在不远处散步。
绕着围栏慢慢的走了两圈,周维铮有些担心苏令徽的腿,便一扯缰绳下了马,站定,然后向她伸出手去。
“我自己可以下去。”
苏令徽嘀嘀咕咕的说道,周维铮警告的按了按她的小腿,将眉心微微蹙起。
“好吧。”
苏令徽将腿侧到了一边顺着马腹滑了下来,她的小牛皮靴子踩到了周维铮的大腿上。
他将双臂伸开,稳稳的接到了她。
苏令徽的脸有些发红了。
周维铮看见少女那脸颊的绯红,又看了看那双滴溜溜打转的杏眼,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将她放到草坪上。
双脚重新站到地面上的苏令徽整理了一下耳边被风吹散的头发,侧过脸看着不远处平静的湖泊,几只白鸟相携在上面掠过。
不知为何,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只白鸟。
周维铮看了旁边的听差一眼,从他手里拿了一根胡萝卜,递给了苏令徽。
冷不丁被塞了一根胡萝卜的苏令徽有些惊讶的低下了头,又侧脸看了看微笑着的周维铮。
那几只小鹿呦呦叫着跑了过来,亲昵的在她身边凑来凑去,歪着头想吃她手中的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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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开始尝试标题的新写法,既不对仗,也不工整,纯粹瞎写。
今天亲友指出了我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节奏,好像一直在铺开,一直在出现新的人物,如果一口气读下来还好,追读的话就会感觉想弃文,或者等一段时间再看。她说看着看着就能感觉到我这肯定是一个百万大长篇[狗头]。
其实全文存稿到最后时,我也有些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整篇文的脉络已经形成,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已经修改不能了[爆哭][爆哭],所以很感谢追读的小可爱们,不过大家也不用着急,日六的话还有二十天,第一篇就要结束了,所有的伏笔和人物都会交代清楚的[墨镜],再次感谢所有收藏追读的小可爱们[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