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
感受到手上的湿润和那温热的鼻息,看到小鹿那双纯洁又温顺的眼睛,苏令徽不由得心底一松,轻快地笑了起来。
她蹲下身子,将胡萝卜掰成小块喂着小鹿,不时还照顾着下方的幼鹿,往它的嘴里塞着。
“一鹿一口,公公平平。”
将最后一口胡萝卜塞进左边小鹿的嘴里,苏令徽拍了拍手掌,笑眯眯的挨个摸了摸脑袋。
周维铮站在她的身旁,静静的看着她,眼神温柔。
“小姐,那边还有百鸟园。里面有白孔雀、蓝孔雀还有从非洲带过来的一种巨嘴鸟。”
一旁的听差看着苏令徽对小鹿这么感兴趣,便上前滔滔不绝的介绍着。
苏令徽的眼睛亮了起来,非洲来的巨嘴鸟。
“巨嘴鸟,那它的嘴到底有多大啊?”
她的心里顿时好奇了起来,转头和周维铮比划着。
可到了那里,看园子的听差却满是歉意地小跑过来。
“周少爷、苏小姐,实在不好意思,百鸟园今日闭园了。”
“闭园了”苏令徽踮起脚尖,看了看不远处的百鸟园,隐隐约约停见里面传来了婉转的鸟啼声,她有点疑惑的耸了耸肩。
“看来只能下次再来了。”苏令徽有些遗憾。
周维铮皱起了眉头,看向了听差。
听差接触到了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说道“周少爷,实在是刚刚接到的通知,有大人物要过来。”
“当然以您的身份,要进去谁也不会说些什么。”
“可”
这个年轻的听差犹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低声说道“我恐怕你们也不会愿意和他们一起逛园子。”
周维铮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
“要不我们去游湖,湖中心有小亭子,可以喂鱼。”他转头和苏令徽商量着,带着她往外边走去。
“或者我们去另一所新开的动物园。”
“好吧。”苏令徽有些迷迷糊糊的,她的眼睛在听差和周维铮身上打了个转。
“什么大人物啊?”她好奇的看向那
边。
周维铮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苏令徽一怔,被他牵着向外走了两步。
“你,你……”
她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睁大了眼睛,周维铮的手干燥又温暖,指骨细长,只在食指处有一层薄茧,此刻正紧紧的握在她柔软白皙的手上。
“你,你……”苏令徽又结结巴巴地抬起头,脸色爆红。
“你牵我的手。”
“嗯。”
周维铮淡然地点了点头,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苏令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难道周维铮没听到她的话吗?
“我们只是朋友啊。”她小声的说道。
“朋友不能牵手吗?”周维铮很镇定的问道,如果忽视掉他带着薄红的耳朵,确实让人感到他很坦然。
“朋友是可以,但我们……”
“不对,朋友也不可以……”感受着手上那温暖又紧实的触感,苏令徽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虽然她信誓旦旦的说过自己看过许多小说,给朋友们打过掩护,但显然今天她才发现自己是一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呆呆的怔了好一会,苏令徽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甩开周维铮的手要往后面看。
“到底是什么大人物?”让周维铮这么想带她离开。
“别看了。”周维铮不自觉的捋了捋指尖,将扒着他的肩膀好奇的向后看的小姑娘拉回来。
但苏令徽却又轻巧的转了个身,狡黠一笑,继续往那边看去。
“别看了。”
周维铮无奈的按住了她。
看见苏令徽望向远处那陡然怔住的目光,他低声说道“是东洋人。”
不远处的另一辆摆渡车里,一位身着东洋传统服饰的女子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的手正从里面下来,他们环顾着四周的风景,笑着点了点头,相互交流着什么,显得很是满意。
刚刚接待他们的听差小跑过去,点头哈腰的要将人迎进去。
苏令徽却想起刚刚那位听差在提起“大人物”时那带着些许厌恶和僵硬的表情。
她知道那位听差并不情愿,却也只能对他们挤出笑脸。
“怪不得是大人物。”苏令徽收回了目光,攥紧了拳头。
这是她来沪市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见到东洋人。
“平日这些东洋人大多活跃在虹口、公共租界那些他们有驻兵权的地方。”周维铮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低声说道。
“他们一般不敢去沪市的其他地方,害怕有人暗杀他们。”
两年前的会战后,尽管当局和东洋签订了协议,但谁都能看出这份协议的屈辱,谁也没有办法忽视协议背后数以万计死亡的军民。
尽管政府低下了头,但民间针对东洋人的各项暗杀、刺杀活动依旧层出不绝。
最有名的虹口公园爆炸案,更是炸死、炸伤了好几位东洋的高官。
“除了那些他们驻兵的地方,这些东洋高官只会出现在各国大使或者其他官方人员组织的会议上,或者那些严格保密的高端俱乐部里。”
“所以你常去的地方看不见他们。”
看着那对母子慢慢的走入了百鸟园,想起商务印书馆的新楼,想起东洼村那破旧的棚屋,想起人们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苏令徽低声说道。
“真让人愤怒,自己的家中站着一位恶客,却无法赶走他,只能让他在自己的家中酣睡,而他的榻下还有我们同胞的血肉。”
“所以说让你别看了。”
周维铮有些无奈,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姑娘本来好了一些的心情慢慢的变坏了下去。
“不看就能当他们不存在了吗?”苏令徽平静地反问道。
“我们又不是那傻乎乎的鸵鸟,遇到危险时,把头扎进沙子里就能当它并不存在。”
或许是想起鸵鸟那滑稽的样子,她轻笑了两声,又有些难过的垂下了眼。
“我只是在想,我们只是站在这里远远的望着就感到这么难受。”
“那处在东洋人统治下东三省的同胞们该怎么过啊?”
苏令徽看了周维铮一眼,又挪开了目光,眨掉了里面闪烁的泪光。
“当局是有准备的。”
周维铮叹了口气,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擦掉那一颗晶莹的泪滴,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慢慢的收回了手,他斟酌着说道。
“大家都知道会有一场仗,只不过是怎么打的问题。”
“别担心了。”
“这些都是那些大人物需要考虑的问题,你只要安安心心的待在后方就可以了。”
周维铮终于又抬起了手,他揉了揉苏令徽的脑袋,温柔又坚定地说道。
“之前不是总说天塌下来,有我这个高个子盯着吗?”
“我向你保证。”
“即使真的有那一天来临,我也一定会站在你的前面,护你周全。”
苏令徽却将自己的脑袋从周维铮的掌下移开,她抬起头,没有看向周维铮,而是望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那明净的天空,炙热的太阳。
她豪情万丈掷地有声的说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躲在后面,国家要强大,只靠一小部分人是不行的,需要每个人都努力,所以我也要为国家贡献我自己的力量。”
“你啊”
周维铮看了看苏令徽刚到自己肩膀的那有些毛茸茸的头顶,心中有着怜爱和无奈,他轻叹了一声。
“维铮哥,你不明白吗?”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苏令徽却停住了向前的脚步,回望着他,眼中眸光明烈,这一刻,她一点都不像刚刚那个红着脸有些慌乱的小姑娘了。
“当那一天来临时,我不是孩子,也不是女人,我只是一名华国人。”
“无论对于华国来说”
“还是对于东洋”
“躲是没有用的。”
周维铮一怔,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不同的时刻,苏令徽和钱永鑫说了一样的话。
他望着攥紧了拳头的苏令徽,明明个子只到他的肩膀,但背却挺的该外直。
他们似乎时刻准备着踏入时代的浪潮中,哪怕前路汹涌,也要踏浪而行。
可自己,周维铮抬头望了望有些炙热的太阳,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
苏令徽默默的走到了湖边,忽然转身,拉住了周维铮的手。
原本正在沉思的周维铮猛然睁大了平日里总是弯起的那双桃花眼,惊讶地看向眼前的女孩。
苏令徽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轻轻的跪在了湖边,然后抬起头,扯了扯周维铮的手,周维铮不明所以,跟着她半跪了下去。
“令徽,你”他望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如擂鼓。
苏令徽没有说话,而是拉着他将两人的手都放入了湖水之中,然后将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清澈的湖水在两人的掌心流动,旁边的白鸟歪着头看着两人的动作。
“维铮哥,你感受到了吗?”她轻声问道。
“什么。”周维铮慢了半拍,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指尖的柔软,他缓慢的回答道。
“这是我们的山水。”
苏令徽将两人交叉的双手自湖中拉了起来,沁凉的湖水顺着两人的指腹向下滴落,晶莹的水滴溅在了她白皙的脸颊上。
“而这,是我们的土地。”
苏令徽又拉着他的手放在一旁的草坪上,周维铮感受到几株小草正在坚韧的顶着他的指腹,细腻又粗糙的泥土慢慢的挤进了他的掌心。
似乎有沉重的心跳声顺着他的指尖向上攀爬,一直到和他的心跳声合二为一。
周维铮忽然明白了苏令徽想要表达什么,他专注的看着她清澈的双眼,内心一片宁静,不再去想那些纷扰的世事,只随着指尖的触感去感受着这一片世界和眼前的她。
“而这”
似乎也感受到了手下这片土地传来的心跳,苏令徽的目光看向周维铮,两人相对而跪,她拉着周维铮的手高高的举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随着交叉在一起的指尖向上看去,朵朵白云在碧蓝如水的天空上飘荡着,初夏的阳光里,云边闪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一轮火红明亮的太阳挂在正当中。
“是我们的天空。”
“维铮哥,你不爱它们吗?”
“爱”
周维铮望着那一片天空,然后怔怔的低下了头,看向了苏令徽,顿了一下,说道。
“爱”
“所以,我们决不能将任何一块属于我们的土地交给别人。”
“否则,这些曾属于我们的土地就会一直一直出现在我们的梦里,成为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周维铮深深凝视着她。
一只小鹿走了过来,轻轻的啃食着旁边的青草。
苏令徽松开了周维
铮的手,她侧过脸,纯然又喜悦地看着那只小鹿。
“你说的对。”
周维铮看着她,又看了看这山、这水、这天空,他畅快的笑了起来。
“这一分一毫,我都不会让别人来打破它,更不会将这些让给其他人。”
昏沉的房间内,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盒子摆在桌子的正中央。
两个人正在沉默地注视着它。
“来源不会有问题吧,到时候肯定会追查的。”
“从东南亚那边人肉背过来的。他们肯定查不到。”另一个男人沉思着回答道。
他一边回答着同伴的问题,一边伸手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那柄锃亮的利器。
男人熟练的组装了起来。
看着他的动作,另一个人喘了两口气,站起身来,直到那柄利器完全地展露出全貌,他才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严肃的说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做好准备了。”
瓷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冰冷的板机上。
“最长射程八百米,足够了。”
男人没有再理这位有些犹犹豫豫的同伴。
他知道这位同伴的决心其实比他还强大,如此犹豫,只是因为这次的行事太过凶险。
冷静下来的同伴再次张开了口“那,那个人可靠吗?”
这次,轮到组装的人愣住了,良久,他沉默了一会,才回答道。
“是个聪明人,很聪明的女人。”
“会很可靠。”
很快,樊小虎庭审的那一日就到了。
“四姐,你真的不去看吗?”
苏令徽嘟着嘴看着在水银镜前梳妆打扮的苏念恩,有些悻悻的说道。
刚刚她下楼看见早早起床的苏念恩时,还兴奋的以为她是要和自己一起去旁听庭审呢。
可苏念恩却只是笑看了她一眼,一边将红色的口脂仔细的涂抹在饱满的唇瓣上,一边答道。
“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我还有正事要去做呢。”
“我和沈梦州约了去沪市商会玩。”
她今日穿着一件绯红色短袖旗袍,旁边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长款绣花披肩外套,往日身上的那丝清冷被她妆点过后变成了十分美艳。
“怎么又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到底有谁在啊。”苏令徽小声的抱怨了一句,四姐现在每天都和沈梦州腻在一起,两个人几乎要好成一个人了。
她也去过俱乐部,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人玩玩游戏,聊聊天的清净地方,哪里值得天天去。
不过也许有情人在哪里都能玩的开心吧。
看着沈梦州的小汽车再次将明艳动人的四姐载走,苏令徽鼓了鼓脸,登上了蔡大伟的黄包车。
周维铮则开车带着钱永鑫去东洼区接樊小虎和樊父。
扭头看见五叔父又鬼鬼祟祟的趴在窗户上偷看着沈梦州离开的方向,苏令徽眼不见心不烦的扭过了脸。
听说五叔父派去港城打听的人回来了,沈梦州确实是沈大富商的独子。
而且沈大富商比之前苏念灵打听到的还要富裕。
五叔父已经开始得意洋洋的着手推动与司家的退婚事宜了。
而司家的态度也很是奇怪,对于苏家的退婚既没有一口回绝,大骂五叔父见利忘义。也没有一下子就同意,反而不温不火的放在那里。
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情。
一个小时后。
苏令徽有些紧张的坐在法庭内长长的木椅子上,周维铮则坐在她的旁边,两人来的比较早,又预定好了位置,因此就坐在第一排,原告席位的旁边。
几个带着德式小帽,一身黑衣的庭丁进了场,让众人就座,一一维持着秩序。
代理人席位上穿着一身律师袍的钱永鑫朝两位好友眨了眨眼睛,咧开嘴微笑了一下。
他的老师秦镇海律师正坐在一旁,他眉目严肃,垂眸看着手中的案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有些虚弱的樊小虎被樊父扶着坐在了原告席位上,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看上去很是紧张。
“钱大哥比昨日穿的正式多了。”苏令徽眼睛亮晶晶的。
此时离开庭还有三十分钟,她环顾了一下坐满人的大厅,前几排坐的全是关心案件结果的各届人士,后面则全是各大报馆的记者,此时正在咔咔的拍着照,甚至有记者已经奋笔疾书的开始写稿子。
他们会隔一段时间就将庭审现场的消息写成短讯送出去,让外面的人及时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
“昨日毕竟是彩排嘛。”
想起好友昨日胡子拉碴一脸萎靡的样子。周维铮也不由的有些失笑,他知道钱永鑫这几日为了准备这一场庭审可谓是殚精竭虑。
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不知道小虎哥能不能行。”
昨天演练时,樊小虎结结巴巴,没说几句话就晕晕乎乎的了,一方面是因为受伤之后,身体机能跟不上,另一方面,他也从没有见过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因此紧张的不行。
“可以的,毕竟这件事对他很重要。”望着攥紧拳头、肩背绷的直直的樊父,周维铮说道。
苏令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樊父,想起自从樊小虎能勉强坐起来后,樊父就又风雨无阻的出去卖菜,还每天都将最新鲜的菜挑拣好送到几个公馆还有钱大夫的诊所里。
他们推拒了许多次,樊父都一定要坚持,每次都是偷偷的菜放到门口就离开了。
苏令徽不由得笑了笑。
“不止对樊叔和小虎很重要。”苏令徽侧过脸悄声说道。
“也有很多人在法院的外面关注着结果呢。”
唐新玲和她的弟弟唐新白还有班上的几位同学今日也请了假,只是如今旁听的席位早就已经被预定满了,他们在附近酒楼的二楼要了个包间,焦急的等待消息。
而苏令徽在来的路上,还没有拐进法院的这条大街时,就见许多横幅挂在街道的上方。
还有许多年轻的学生在一旁热情的发着传单,他们看见苏令徽好奇的让蔡大伟停下时,连忙上前,给他们两人一人塞了一张。
“樊小虎需要公道!”
“工部局向樊小虎道歉!”
“严惩巡捕,限制工部局权利!”
“不允许再殴打任何一个华国人!”
望着那一张张饱含着痛恨又热烈的脸庞,苏令徽攥紧了拳头。
“会的,那些可恶的人一定要给樊小虎道歉,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且最好能借助这件事,让工部局进行整改。”
想起蔡大伟所说的那些巡捕仗着工部局在背后撑腰,欺负压榨平民时,苏令徽就气的脸发红。
她知道此时这些学生们聚集起来,不仅是为了声援樊小虎,还希望工部局能看到民众多年来对他们所做所为的愤怒,希望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得到回应的学生顿时更加精神了起来,笑着闹着又去给过路的行人发传单了。
蔡大伟看着那群满头大汗的学生,擦了擦眼角,瓮声瓮气的说道。
“这些学生真好,真有血性,对我们这些人也这么关心。”
“什么你们这些人,大家都是华国人。”苏令徽笑着反驳他。
当黄包车转过街角时,两人又是大吃一惊,眼前的街上除了停着许多汽车外,还沿着街道停着大量的黄包车,还有许多青壮在一旁站着。
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黄包车停在这里?
蔡大伟环视了一周,眼疾手快的薅过来了一个人。
“老周,你怎么在这。”老周是之前他在一家租车行跑车时的账房。
“咦,老蔡。”那个叫老周的中年男人惊喜的回过头。
“自从你去跑包车之后,咱们多长时间都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