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不懂的。”
范宁律师看着樊小虎的动作,说道“这样他怎么能明白肖恩是要坐他的车,又是怎么和肖恩商量好价格的呢?”
“所以说这是一场不太美好的误会。”范宁先生摇了摇头。
钱永鑫迎着樊小虎的目光,艰难地给他翻译出了这句话。
樊小虎愣住了。
他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急切的说道。
“我是不会Y国话,可我在学,我知道YES,NO,money”
他急的满头大汗,一边努力的回忆着夜校里的课程,指了指范宁,又指了指自己。
“you”
“me”
他看着对面范宁那平静的表情,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
底下的苏令徽顾不上生气了,她担忧地望着樊小虎青白交加的脸色。
钱永鑫赶紧按着樊小虎的肩膀,让他坐回座位上,低声安慰他。
“没事的,对方只是在狡辩,你说什么他都不会认可。”
“但真相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发生改变。”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范宁律师的话,包括范宁律师自己。
看着面色苍白的樊小虎,范宁律师微微的侧开了脸,他的目光在又得意起来的肖恩身上不屑的掠过,接触到下面人群那不忍又愤怒的目光时猛的一缩。
“推事,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向高明义欠了欠身。
“综上,我方不接受对面的任何指控。”
高明义点了点头,示意记录员将所有都记在笔录里。
“双方还有没有要补充的?”他问道。
“我方坚持原有的诉求,肖恩要支付欠付的车费以及向樊小虎公开赔礼道歉。”
“我方坚持答辩意见,这只是一场不太美妙的误会。”
“好,庭审结束。”高明义敲击下了法槌。
不大的法庭里瞬间喧闹了起来,后排的记者手忙脚乱的整理着刚刚写好的稿件,在法庭大门打开的瞬间就交给了外面的报社职工,很快一封封短讯就随着大喇叭和电磁声传遍了大街小巷。
人们争相传阅着,了解着庭审里的状况。无数的车夫、学生、市民听到肖恩和范宁律师的诡辩之后,顿时气的怒骂了起来。
法庭里的苏令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到了樊小虎身边,而另一个人比她冲的更快。
许平心医生握住了樊小虎的手腕,一边一只手把着脉,一边翻看着樊小虎的舌头、眼睑。
他叹了口气,有所准备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瓶丹药,让樊小虎合水服下。
望着台下那闹哄哄的场面,高明义一边收拾着手中的文件,一边皱眉望向范宁律师。
“樊小虎被肖恩及三巡捕殴打案,将于半个小时后开庭。因该案是刑事案件,被告肖恩需要指派一名律师。”
范宁律师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
“高,还是我。”
高明义沉默了一下,抱着资料有些无力的走了出去。
秦镇海站起身来,跟在了他们后面,钱永鑫下意识的喊了一声,看着几人离开的方向,又收住了声。
他回头看了看面色已经好转一些的樊小虎,匆匆的就要拔脚跟过去。
苏令徽却一把拉住了他,她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惊疑的问道。
“他们怎么凑在一起了,刚刚不还是在吵架吗?”
钱永鑫无奈的在她头上一敲。
“什么吵架,这又不是在大街上,我们刚刚是在质辨。”
“范宁律师和我们又没有矛盾,只不过是收谁的钱,办谁的事罢了。”
“可”苏令徽抱着脑袋,生气的说道“可他怎么能这么说?”
“他为什么不能这么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钱永鑫反问道“你想一想,他又不占理,又没有任何证据,除了胡说,范宁律师在庭上还能干什么?”
他又不能干站在这里,所以哪怕诡辩,也要让自己看起来信心十足。
“啊”苏令徽傻了眼,但心中的愤怒却慢慢的消减了一些,她垂眸说道。
“但,他的诡辩很不尊重。”
钱永鑫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洋人。”
忽然外面爆发了震天的喧哗声,其中还掺杂着乡音各异的怒骂声,钱永鑫怔了一下,叹道“看来那些报社记者们的文章一定写的很精彩。”
门外的车夫们大多都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但他们都能听懂,能意会到范宁那一句句的措辞里的轻视和讥讽。
看着庭内记者传出来的简易绘图,上面咄咄逼人的范宁律师和无措的樊小虎,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抹火焰。
“走吧。
“听着外面一阵又一阵的让人不安和愤怒的声音,钱永鑫对苏令徽说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还不服气,一起过去看看吧。”
他领着苏令徽和周维铮往法庭的后面走去。
高明义、秦镇海和范宁三人也并没有走远,而是上了一层楼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处一边看着楼下的景象,一边聊着天。
看见钱永鑫过来,范宁律师止住了话音,笑了笑,看向秦镇海。
“名师出高徒啊,秦。”
秦镇海笑了笑,不知为何他今日格外沉默,范宁有些不习惯的耸了耸肩,又转头好奇的看向苏令徽和周维铮。
“这是?”
待钱永鑫介绍之后,范宁顿时热情地笑了起来。
“哦,周将军的儿子。”他欣赏的看着眼前的两人,笑着说道。
“英俊的青年,美丽的少女,多么美好的一对儿啊。”
“范宁”高明义望着下面汹涌的人潮,开
口打断了他无意义的闲话。
“工部局到底是什么意见?”
范宁顿了顿,他苦笑了一声。
“高,我刚才在庭上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工部局的董事们是不会认错的,高,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车夫。”打了就打了,说不定还要怪他不够机灵,敢于和巡警对着干。
一旁的苏令徽攥紧了拳头,充满怒意地开口说道。
“即使这确实是他们的错。”
“是的。”范宁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说道。
“自1843年沪市开埠以来,租界设立,工部局成立,他们就没有向华国方面低过头。”
“那我们呢?”苏令徽冷笑道,她紧紧的盯着范宁,说道。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要忍气吞声,向你们低头。”
范宁不说话了,他包容的看了苏令徽一眼,又看了看沉默着肃着脸的钱永鑫和周维铮,然后无奈地扭头看向高明义和秦镇海。
“高,秦,你们的这个孩子很活泼,也很天真。”
秦镇海开了口,他望着下面喧闹的人群,那些摇晃的横幅,散落的传单,慢慢的说道。
“但她说的是对的。”
范宁一怔,皱了皱眉头,他再次望向高明义,开口。
“高,你明白的,如果这个案件再走下去,到时候,难看的只有你们。”
“工部局之前并不想派人过来应诉,是我劝说的他们委派我过来。”
“我知道你们华国人讲究一个面子,如果庭审时没有一个人过来,只有你们一方在唱独角戏。”那将多么难堪啊,他有些怜悯的看向眼前的沉默着的众人。
“第一场庭审已经足够了。”
“工部局是不可能交出那三个巡捕的,不可能支付任何一点赔偿。”
“也不会执行任何一道你们的命令和判决,即使你们下发了文书,盖着你们的公章,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高,秦,如果你们同意的话。”他小心翼翼的向下望了望,下面的呼喊声越大了起来,远处有人爬到了路边的台子上,拿着手中的传单在呼喝着什么。
“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场因为沟通引起的误会,然后工部局会出于人道主义给樊小虎三十块大洋,这样两方都好看,至于肖恩的诈骗罪,你们该怎么判怎么判。”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那样。”给下面那些人一个结果,勉强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国家,或者说自己国家的法律是不能保护他们的。
“当然,如果樊小虎肯改口,说是自己诬陷,我们私底下会给他更多的,一夜暴富也不是没有可能。”范宁自以为是的开了个玩笑,冲几人笑了笑。
几人沉默的望着他,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流露出笑容,范宁的眼睛微不可见的一缩。
望着窗外的高明义转过头,看向眼前的众人,他的目光很是沉重,法袍裹在他高瘦的身材上显得空荡荡的。
“秦律师,你们能代表原告,你们同意吗?”
“我们不同意,樊小虎也绝对不会同意。”苏令徽上前一步,抢在秦镇海的前面,掷地有声的回答道。
“什么是好看,这样真的是好看吗?”她努力的瞪着高明义,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一昧的息事宁人,当一只鸵鸟,以为这样就能保全尊严。”
“尊严不是靠忍能忍出来的,只有去抢,去争,华国几千年的历史从来没有因为忍”
“而变成强国,我们的历史只有卧薪尝胆、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斗争才能真的赢得尊重,拥有尊严。”她转头怒瞪着范宁。
范宁怔住了,他隐约感受到什么正在失去了控制,他有些慌张的看向高明义。
“高”
“我递给你的工厂检查协议草案,你看了吗?”高明义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转头提起了另一件事。
“?”
看了一眼高明义那平静的表情,范宁支吾了一声,笑道“当然看了,但你知道,你们想要检查我们国家的工厂,这不等于要了那些董事的命吗?”
“可”秦镇海开了口“我们不检查,你们要的是沪市几万劳工的命。”
“你们在我们国家的土地是便宜的,税收是低廉的,我们的劳工每日要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拿的工资却在全世界都是最低的。”
他见范宁张口想说些什么,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他不愿意再听这些狡辩了,今日的话压在他心间许久了,自一年前的那二百多条人命后变得越发沉重。
“可你们怎么做的呢,危险最大的地方华国劳工上,为了压缩成本,不做任何的安全措施,只因为死十个、上百个华国劳工还没有换一个新机器贵。”
“可那是我们华国人的人命!”
“一年前的那起橡胶厂的事情还没有定论。”范宁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勉强笑道。
“没有定论,事故发生的第三天,我们就调查出来了起火的原因,但是你们不认啊。”秦镇海有些沧桑的笑了。
“整整一个橡胶厂一百多个华国劳工,全部烧成枯骨,竟然没有一个跑出来的。”
“即使是这样,你们还不让我们检查工厂,不让提高工厂的安全标准。”
范宁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看了看和往日不太一样的两位好友,说道。
“有一本书,是马克思的《资本论》,我听说你们国家的另一个党派将这个人的理论当成了宗旨,里面有两句话,我觉得说的很对。”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还有一句话,大意是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你们如果要进工厂检查,要求董事们提高劳工的待遇,对他们来说,就是侵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是敢于用任何手段的。”
“所以,我们的协议草案提交了多少次,就进了多少次的垃圾桶,对吗?”高明义问道。
想起那些自己从没有看过的文件,范宁有些羞愧的点了点头,叹道。
“他们根本不会同意的,只是拖时间而已。”
“是啊,你说的对,我们不该再心存幻想了。”高明义叹道。
“所以”秦镇海上前一步,他望着楼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有着学生、黄包车夫、力工、市民,而更多的更远的地方是无数一直沉默着工作的劳工。
“我们真的不想再忍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楼下震天的口号声响了起来,人群开始向外面流动,而维持秩序的巡捕只是装模做样的推搡了两下,就散开隐入了人群。
“工部局颠倒黑白,工部局需要道歉。”
“提高劳工待遇,保障劳工安全。”
“抵制洋货,不让洋人吸我们的血。”
“天啊,高,秦,他们这是要去哪?”
范宁一下子扑到窗户上,没有了刚才在法庭上的风度翩翩,他焦急的望着外面的人群,又回头看高明义和秦镇海。
“高,秦,我的朋友,你们要理智。”
“谁和你是朋友,你真的当我们是朋友吗?”秦镇海怒喝道。
“十年前,当你第一次踏上华国的土地时,你告诉我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
“可那天我就告诉过你,华国人称呼对方时不喊姓,只喊名字。”
“可十年了过去了,你依旧喊我们高和秦。”他冷笑道。
“范宁,你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看不见你的嘲笑和奚落。”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们一起在德国读了四年的法律,我们是好朋友啊。”高明义不做声的扯开了袖子,一直以来,都是他负责去调解,去苦口婆心的劝说,想要
维护住华国法律的最后一丝尊严,可是没有用。
那尊严早就随着国家的衰微,列强百年来的蹂躏消失不见了。
“范宁律师,再见。”他听着下面越来越吵闹的声音,唇边出现了一丝苦笑。
“看来我们的第二个庭审要择期再开了。”
“而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望着离去的众人,范宁颓丧地放下了手,他不敢下楼走进愤怒的人群中去,只能急的在原地团团打转。
下面的那些人,他有些愤怒的想道,原本像羊一样温顺的啊。
苏令徽晕晕乎乎的跟在秦镇海和高明义的身后向外走,她看了看旁边的钱永鑫和周维铮,两人都是一脸的震惊和茫然。
“那些游行的人,他们是要往哪里去?”她开口问道。
秦镇海没有说话,高明义倒是很温和的开口了。
“应该是去工部局吧。”
“去干什么?”苏令徽睁大了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去罢工,去示威,去逼迫他们改变。”高明义简单的说道,他想笑一下安慰一下面前有些惊慌的孩子们,但却没有成功。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是你们指挥的吗?”苏令徽在外面那震天的口号声中有些结巴的问道。
“怎么可能。”秦镇海笑了,他有些欣赏的看了看苏令徽,说道。
“谁能控制的了这么多人,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隐约知道如果今天庭审不顺利的话,就会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就像范宁说的那样,自1843年以来,快一百年了,他们一直欺压着我们,却从没有人给我们道过歉,所以人心自起,恨意丛生。”
“樊小虎的事情是个导火索吗?”苏令徽沉默了一下问道。
“没有樊小虎,也会有李小虎,王小虎,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们。而在于纵容洋人欺压华人的工部局,在于那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了百年的洋人们。”
“只要他们不改”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忍无可忍。”秦镇海叹道。
“可他们要去的工部局是在租界,租界里的外国人是有驻兵权的,如果在示威游行中爆发冲突,两方对峙之下…”周维铮忽然开口道,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秦镇海和高明义的眼中都流露出了痛苦和迟疑之色。
但最后秦镇海肃起了神色,说道。
“为了不流血的解决这些矛盾,几十年间,你们想象不到有多少人做了多少努力。”
“可若是不流血就能解决的话,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切了。”
简单的谈话过后,苏令徽、周维铮和钱永鑫三人拖着脚步向下走,步调是一致的沉甸甸的。
他们走到了法庭中,原本挤满人的法庭空荡荡的,一片狼藉,一些被撕碎的传单和纸张凌乱的扔在地上。苏令徽抬头看向屋子正中间挂着的那个高高大大庄严肃穆的法徽,耳边又想起了秦镇海的怒吼声。
“弱国的法律强国是不会遵守的。”
他们走出了法庭的大门,外面站着两个庭丁,他们正有些惊慌又有些跃跃欲试的看着不远处游行的队伍。
看见穿着军装的周维铮几人出来,他们赶紧收回了目光,下意识的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刚刚怎么声势忽然就起来了?”周维铮望着向前涌动的队伍,问道。
其中有个年纪不大的庭丁大声说道。
“报告长官,刚刚有几个人跳到那边的台子上演讲,后来大家便闹了起来,跟在他们的后面走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一个低矮的台子。
“他们说了什么?”苏令徽问道。
“他们就是说了说”那个庭丁回想了一下,说道。
“工部局这些年的所做所为。”
“说工部局之前为了盖外国工厂,强拆民房,将几名孩子的四肢打断,还打死了好几个市民,逮捕了许多抗议拆迁的人们,最后说租界是他们的土地,自己的行为是合法的不了了之了。”
“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他在一旁也听的气血上涌,恨不得走进人群一起去将工部局砸个稀巴烂。
好悬看看自己身上这身黑色的制服,忍住了。
“然后人群中有许多人就说要去工部局抗议,大家就拉开横幅,喊起口号。”
另一旁的一个年长点的庭丁却摇摇头,叹着气。
“唉,要我说,这次和九年前的大罢工差不多了,那次的声势也大得很。”
“那次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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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中的那一段摘自资本论[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