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庭丁苦笑了一声,他恨恨的说道。
“那次工部局射杀了13名游行的大学生。”
“最后呢?”苏令徽不由得问道。
“最后,工部局下辖的巡捕房的一位警署官员辞了职,又赔了那些死者家属一些钱。”
“哦,怪不得。”苏令徽有些木木的说道。
谁能忍的下这种屈辱和痛苦。
长长的人群高高的举着横幅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涌着,路边不时有人上去好奇的打探着,等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有些人驻足看着人群,有些人则一脸气愤的加入了进去,高声呼喝了起来。
望着那慷慨激昂的游行队伍,苏令徽热血澎湃,她的脚步动了动,上前了一步。
“我要他们一起……”
“令徽,令徽”
她忽然听见头上传来了一道焦急的呼喊。苏令徽抬起头,唐新玲正从茶室二楼的窗户中探出身来向她招手。
苏令徽这才想起来唐新玲和几位朋友正在茶楼里等待消息,她收回脚步,登上茶楼,惊讶的发现樊小虎一家、许平心医生、范文生先生和蔡大伟都在这个小包厢里。
“刚刚我看下面太乱了,所以就赶快将他们喊了上来。”唐新玲有些担忧和后怕的说道。
范文生的脸色有些白,他听着震天的口号声,吸了一口气说道。
“不知道这么多人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要到工部局去游行示威吗?”苏令徽有些疑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只是去示威吗?”
范文生有些不安的低声说道。他刚刚没有进去旁听庭审,也没有上茶楼,而是在外面等待消息,因此对人群中的暗流涌动察觉的更清晰一点。
“游行是大家一起决定的。”
或者说游行本来就是今日预定好的流程。范文生在人群里就听见黄包车夫和工人们都在说有大佬事先给他们发了几日的工钱,弥补他们不能上工的损失,以此来鼓励他们参与游行。
如果官司赢了,游行的目的就是庆祝胜利,外加督促工部局整改,而输了的话,就是要求工部局道歉并整改。
范文生原本只觉得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抗议活动,这些年来华国面临的局势太过恶劣,人们的心头都压抑着许多的不满,全国各地都是隔几天都因为各种原因开展游行。
但实际上许多的游行都是不成气候的,往往只有二三十人,在大街上举着横幅走走走停停,喊喊口号。
可许多游行也成了风暴的起
始,大事的开端。
“今日的游行去哪里不是大家决定的。”
“而是人群中的一小部分青壮引着大家往前面走。”他惴惴不安地说道。
许平心想起刚刚看到的景象,咬了咬牙,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些青壮的腰间都插着短棍,有些人的身上还有狰狞的纹身,腰间的腰带都鼓鼓囊囊的包着什么东西。”他从小在沪市长大,平日又跟着师傅四处治病,见多识广一些。
“他们不是工人,而是青帮的那些泼皮无赖。”
“青帮”
钱永鑫惊讶出声,这和师傅秦镇海、推事高明义说的根本不一样。
这些青帮分子都是无利不起早之人,凶恶之辈,在此时混进这些游行队伍做什么?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担忧。
队伍还是那支队伍,可是掺杂进去了这些人,游行的目的就不再单纯了。
人们积压着一股庞大的怒火,显然有人想要用这些怒火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这样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完全偏离了抗议示威的本意。
而到那些时候,承担这些后果的不会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那些大人物,反而是这些怀揣着一腔正义,渴望让自己生活变好的普通人。
望着下方浩浩荡荡离开的人们,听着耳边人们整齐的口号声,苏令徽止不住心中的担忧和焦急,她腾的站起身来,拔腿就要走出去。
“我要跟着队伍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行。”
原本站在一旁向下看的周维铮一下子扭过了头,按住了要向外走的苏令徽,他皱眉说道。
“外面不止有游行的人、拿着武器的青帮帮众,还有持枪的租界巡捕和军人,无论这些青帮帮众做了什么,他们最后都会和租界的洋人发生冲突的。”
“到时候刀枪无眼,太危险了。”
苏令徽没有说话,她昂着头,神色坚定。
周维铮看着她的脸色大感头痛,他好看的眉眼深深地向下压,嘴角抿起,试图唤起苏令徽的危机感。
“令徽,你低估了这件事的危险性。”
哪怕他带着枪,将白公馆的老兵尽数带来也不一定能在着庞大又愤怒的人潮中护住苏令徽。
“我也要去。”
一旁的唐新玲看着两人的交锋,却忽然也站了起来,她的弟弟唐新白默地的跟着起身。
“前面很可能要发生不好的事情,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坐在这里干等着。”她有力地说道。
原本有些面无表情的苏令徽看着唐新玲笑了,她伸手抓住唐新玲的手紧紧的站到了她的身侧。
“如果真的各个工厂的劳工都已经联合起来的话,外面的队伍很可能到最后已经达到了几万人之多。”
更不用说背后那些搅弄风云的大人物所使用的手段。
周维铮在小包厢里来回的踱着步,只想摇醒面前的小姑娘。
“你一个人去能干些什么?”
“是,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局。”
“可能救下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苏令徽昂着头回答道,她的眼中像跳着两团明亮的火焰,直直的灼烧到周维铮的心间。
“而且,我的内心和他们一样愤怒。”
“如果这次游行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和原本的目的一样,我也要走到他们中间去,去摇旗,去呐喊。”
“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那就用我们的力量来改变这个世界。”
可想到那些鬼鬼祟祟的青帮分子,苏令徽又有些自嘲的笑了。
“那些真正去游行的工人、学生、市民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不应该承担另外那些人野心所带来的后果。”
周维铮哑然,说不出话来。
他喃喃的说道“可你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苏令徽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蹲下身去将自己脚上球鞋的鞋带绑紧。她今日穿的是白衬衫和一条黑色弹力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垂在身后。
周维铮将目光移到了好友身上,钱永鑫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维铮,我是一个记者。”记者也应该冲到最前面去。
“那么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了。”
周维铮有些无力的坐到了椅子上,低声说道。
“我可以打电话,下帖子,请他们将周边的一部分军队调集过来,我可以做我现在能做到的一切去阻止游行失控。”
“可我真的不能将你”他有些痛苦的望着苏令徽,又看向好友。
“不能看着你们,踏入险地。”
“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看见周维铮脸上那担忧的神情,苏令徽原本坚定的目光终于有所动容。她走到了周维铮身边,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上面冰冷的肩扣被她炙热的掌心温暖了起来。
“我又不是傻瓜,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她故作轻松的笑着。
“而且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谁都没有比谁更高贵,更重要。”她又低声说道。
周维铮苦笑了一声,直直地望着她。
“对你来说,是的。”
“可是对我来说,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将手抬了起来,附在苏令徽放在自己肩膀的手掌上面,周维铮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轻而易举的就将苏令徽的手掌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轻轻的握了一握,苏令徽顿了一下,没有将手抽开。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最终合上又睁开,周维铮抬眼望向眼前的几人。
“走吧。”他站起身来。
“维铮哥”
苏令徽有一点惊讶又有一点意料之中的抬头看着他。
唐新玲的目光不断地在苏令徽和周维铮之间打着转,嘿嘿的笑了两声。
“走吧,再不走我们就看不见游行的队伍了。”
她微笑着指了指外面说道。
几人鱼贯下了茶楼,向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出乎意料的,蔡大伟也跟在了他们的身后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几人,目光躲闪中有着一丝坚定。
“我也想去帮帮忙。”
“我也是一名车夫啊。”
说实话,在街上跑的,谁没有挨过巡捕的打,受过他们的气。
大不了遇见危险,他就向后躲躲嘛,蔡大伟对自己跑得快这一点还是很自豪的。
看着眼前的几人,苏令徽高兴地笑了,她眉眼弯弯。
“蔡师傅,那我们就一起走。”
她拍了拍蔡大伟的肩膀,大声说道。
向前游行的队伍很长很长,最后的部分还没有走远,苏令徽几人循着声音找过去。
队伍后面的人群不像前面那么密集和整齐,大多数是刚刚被口号和传单吸引过来的人们。
他们一边跟着人群喊着口号,一边义愤填膺的和旁边的人讨论着刚刚的庭审状况。
苏令徽他们从后面往前挤过去,旁边的声音纷纷扰扰,说什么的都有,简直让人分不清方向,摸不着头脑。
“那些青帮帮众一定是在前面引导着人们。”
“我们得上前面去。”钱永鑫在人群中挣扎着大声的说道。
“好”
只是他们在往前走,游行的人们也在往前走,而且人们还在源源不断的加入进来,两相比较一下,他们往前走的速度显然太慢了。
“七小姐,七小姐,他们是不是要到石头房子那去。”蔡大伟看了看人流的方向,费力的喊道。
石头房子是沪市人对工部局的代称。
“应该是的。”苏令徽听着耳边的口号声,想起秦镇海律师说的话,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从这边的小道往前面抄过去。”
作为一个高级车夫,蔡大伟对整个沪市尤其是租界的大道小巷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他带着几人从游行队伍中狼狈的钻出来,然后从旁边里弄里的小巷中直插了过去。
只是还没走出小巷 ,他们就看见前面的大道上飘起了道道黑烟,众人心中顿时一紧。
“小心。”
周维铮沉声说道,他让几人列成一队,他和蔡大伟站在最前面,唐新玲和苏令徽在中间,钱永鑫和唐新白站在最后。
几人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蔡大伟刚把脑袋从小巷中露出来,就被吓的敏捷的往后一跳。
一块红砖砸在了他的脚下,碎成了两半。
“外面打起来了。”
他睁大了眼睛,想起刚刚看见那些血腥的画面,惊慌地回过头。
“那些人,那些人在,在抢东西。”
二十分钟前,大街上游行的人群正和远处的几个华国巡捕对峙着。
“走狗,走狗”
“洋人的走狗。”
人们举着横幅一点点的向前压进,面对着震天的呼喊声,巡捕们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犹豫。
他们的洋人上司看见这场面只说往他们先顶住,他去通知总巡捕房。
可他们怎么能顶的住这么多人。
那上司告诉他们,情况不对时,可以开枪。
可看看眼前的场面,他们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的对视了一眼。当面前的人这么多时,开枪已经失去了意义。不开枪可能还是一种威慑,开枪了,他们只能被更加愤怒的人们活生生的撕碎。
正当几人踌躇恐惧之间,几个燃着火的玻璃瓶子被扔到了他们的身边,碎片瞬间炸裂飞射,火焰高高燃起,巡捕们忙不迭的避开了来。
看着着火焰,人们更加兴奋,游行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打死这些为虎作伥的黑皮子。”
“打死他们。”
人们慢慢的都响应了起来,更多的瓶子、砖头被扔了出来,眼见即将被人群包围起来,那几个巡捕顿时不约而同地下定了决心,撒腿跑开了。
人群顿时爆发出了猛烈的欢呼声,大家绕开那些燃烧着的地方,准备继续浩浩荡荡的向着工部局开进。
而在这些人群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些青帮帮众和白相人的眼睛正在滴溜溜的转着。
他们垂涎地望着旁边商铺里琳琅的货物,租界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比金子更加值钱,商铺里面的货物更是只有豪奢之家才能消费的起。
平日里那些黑皮子根本不会放他们进来。
青帮子弟陈虎兴奋的挥舞着手中的短棍,转头看见旁边那些窗明几净的商铺里那些惊慌的眼睛。
他狞笑了一声,将短棍狠狠地敲在玻璃上,口中大声地喊道“抵制洋货”
“誓死不用洋货。”
他身边的几个弟兄也同样的跃跃欲试。
里面的一个男店员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想拦住这些人,他颤声说道“这是华国人开的店,不是那些洋人的。”
玻璃应声碎裂,陈虎狞笑道。
“哼,那华国人的铺子里卖洋货,更应该收拾你们,你们是在帮那些洋人吸我们的血。”
他一棍子将男店员头破血流的打倒在地。
柜台后面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声音,马上又沉寂了下去。
见没人敢再出来反抗,陈虎兴奋的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几个青帮弟兄顿时一涌向前,将店铺里的各色东西向外搬,这是一家主卖唱片机的乐器行。
陈虎他们将店铺里摆放着的一台台唱片机向外抬着,还有店里的一台钢琴,一起抬到路中央摞成了一座小山。
他一边将柜台里的钞票大把大把的装入自己的口袋,一边对着旁边一个显得有些文气的年轻人说道。
“二哥,该您上场了。”
那个叫二哥的年轻人文质彬彬的笑了笑,他穿着如今劳工们最常穿的竹布短打,望着外面的人们,一抬腿,走了出去。
“大家伙看一看啊。”二哥爬上了那一堆唱片机堆成的小山。
附近游行的人们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来了。
看着那一张张沧桑中混合着激动的脸,二哥笑了起来,他大声地嘶吼道。
“看看这些唱片机,一台就要卖六百块大洋。”
“可我们劳工没日没夜的组装一台,洋人才付给我们几个铜子。”
“我们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台。”
“但”他高声说道。
“那些吸着我们血的洋人们却每个人的家里都放着它。”
“对于这些压榨欺辱我们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人群中有声音不假思索的接着喊道。
“洋人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死也不再向他们提供劳力。”
“我们不买洋货。”
“也不要让那些洋人的工厂在华国的土地上压榨着劳工赚钱。”
“去工部局有什么用?”二哥嘶哑着声音喊道。
“他们肯定会保护自己人的工厂,他们还想吸我们的血。”
“我们要釜底抽薪。”
“我们要毁了那些洋人的工厂和机器,让他们再也不能从我们身上拿走一滴血汗。”
他从唱片机堆上跳下来,将一直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和汽油倒在了上面,一抹凝重的黑烟从那堆精美又华丽的乐器上飘了出来,越飘越高。
这道黑烟像是一道讯号,游行队伍的好几处点位都相继飘出了黑烟。
望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
游行的劳工们脸上带上了迷幻的狂热和幸福的幻想。
“毁了那些工厂”
“毁了他们的机器。”
领头的那些青壮对视了一眼,打着横幅拐了一个方向,开始领着越来越多的人们向浦江边的外国工厂行进。
后面的人们一边不明所以的跟着改了方向,一边听着前面那振奋人心的口号声,渐渐地也不再疑惑,而是斗志昂扬的跟着向前。
眼看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陈虎不由得有些飘飘欲然,他看了一眼队伍,又瞧了瞧旁边的商铺。
再看一看混在游行队伍里面的兄弟们,陈虎在他们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贪婪的光芒。他狞笑着转头又喊着口号领着几个人冲进了另一间铺子里。
而整座城市里的那些地痞流氓也闻到了这里的血腥味,悄无声息的混进了游行的人群中,在自己的头上绑上写着标语的头巾,然后对着队伍旁边的商铺张开了血盆大口。
路边各家商铺的老板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次的游行和之前的并不一样,他们慌乱地想关上大门,顶起门板。
但那些早有准备,想靠今天大捞一笔的人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们抽出短棍,冲了进去。
随着场面的越加混乱,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们也有些心虚的加入了进来,他们一边喊着口号像是给自己壮着胆子,一边偷偷的将散落的商品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蔡大伟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面,游行部队正在走远,而他们经过的街上已经完全没有了秩序,到处都在**。
“这些恶人们是想打个时间差。”
“从巡捕被逼走到巡捕房再次调人过来,至少需要半个小时,而现在这条街上至少分散着几百个手持凶器的青壮。”周维铮沉声说道。
几人这时候已经偷偷的从小巷子里走了出来,站在不引人注意的拐角,密切的观察着街上发生的一切。
这些青壮的目的是为了谋财,他们已经被这满地的财富吸引的红了眼,关注不到周边发生的一切了。
望着那些狂热的面孔,苏令徽感觉到有些窒息,当秩序崩坏后,短短时间内,他们已经不再像一个人,而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野兽。
又一家商铺的玻璃被敲碎了,那家的店老板慌慌张张的想顶上门板,却没有成功,仰头被击倒在地。
“我们的人其实也不少。”
苏令徽焦急的观察着,这一片处于租界之中,两边商铺很多。那些抢劫的人们都分散开来,每家店铺都是只有一两名,至多有三名凶徒,剩下的都是跟在后面的浑水摸鱼之辈。
而他们有四个青年男性和两名女性,还是有一搏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