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徽有些生气地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手掌。
“先不去追队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之所及的街道被迅速的划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据点。
“我们一家一家店铺的过去制止他们,逐个击破。”
苏令徽的脑袋一转,开口说道。
陈虎一脚踹开了想将他向外推的店主,大步的往店里走去,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弟兄和一群鬼鬼祟祟的人。
这是一家万国钟表行,看着这群凶徒,几个穿着简易西装的几个店员呆立在角落处,不敢动作。
陈虎满意的环视一圈柜台里琳琅满目闪闪发亮的手表。
手表好啊,既贵重,又好拿,更好脱手。
他凶狠地看着那几个店员和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唉唉呻吟的老板,身后的众人已经拼命的在往自己的口袋里装手表了。
“快说,哪里的表最贵?”他一把将一个店员拽了过来,按倒在柜台上。
那个店员犹豫了一下,没有张口,于是立即就被他狠狠地在头上敲了一记,鲜血顿时从店员的脑袋上流了下来,身体也软了下去。
陈虎又伸手拽过来了一个店员。
“你来说,刚才不说的下场你可已经看到了。”他狞笑道。
这个店员立马开口。
“我说我说。”
躺在地下的老板绝望地大哭了起来,手表昂贵,华国根本生产不出来。这里面的手表全是外国进口过来的,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而陈虎却看着那些精美的表盘上闪烁着的钻石,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把人给我放开。”
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炸响,陈虎惊愕地回过头。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在不远处对着他的心脏。
身穿军装的周维铮眼神肃然,那双平时潋滟迷蒙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眉眼向下一压,顿时带上了一股狠厉之色。
一股凉意涌上了陈虎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个店员顿时连滚带爬的跑回了角落里,还机灵的把刚被打倒的同事和老板也拖了过去。
“所有人,把你们手中的棍子丢掉,从这家店铺退出去。”
周维铮手中的武器依旧稳稳的对准着陈虎,钱永鑫、蔡大伟和唐新白的手中也拿着几根粗壮的木棍,围在周维铮的身侧瞪着眼睛凶狠的看着他们。
陈虎犹豫了一下,热血上头的脑袋匆匆回神。
一旁装的不亦乐乎的弟兄们也迟疑了起来。
枪可不是好弄的,他们手中并没有。
而且今日的行动,大佬们三令五申不能带枪,怕以后追查到他们身上。
看了看那身军装,和两方不相上下的人数,衡量了一下武力后,陈虎艰难地笑了笑,开始慢慢的向外退,周维铮缓缓的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双压低的眸子像正在捕猎的老虎一样一直紧紧的盯着他,陈虎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等到他将要跑出大门的那一刻,周维铮冷冷开口。
“棍子留下。”
陈虎咬了咬牙,将手中的精钢铁棍一把丢下,撒腿向外跑去。剩下的人见势不妙,也将手中的东西一扔,灰溜溜的跑了。
苏令徽拎着短棍从旁边的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他们跑远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她和唐新玲冲进钟表行,看见地上的斑斑血迹一惊,担忧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当看见那个半歪在地上的店员时,她和唐新玲赶紧跑过去简单的给这个头破血流的倒霉店员包扎了一下。
两人在学校都学过急救课,时局混乱,这是如今女学生们必学的科目之一。
外面的打砸声依旧不断传来,钱永鑫将手中的木棍抛下,拿起那支精钢铁棍,掂了掂,顿时一阵呲牙咧嘴。
他将这根棍子递给蔡大伟,蔡大伟接过去虎虎生风的舞了两把,倒是觉得颇为趁手。
周维铮看了看外面的局面,没有将手中的武器收起来,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剩下的三人和他继续去下一家店里。
“你们把门板顶上去,然后将柜台都推到门板后面。”他低声对苏令徽交代道。
苏令徽她们两个人不能跟着周维铮出去,如果那些凶徒看见队伍里还站着女孩,就会不由自主地轻视他们这群人。
“等一下。”
苏令徽急匆匆的站起身来,她环视了一圈后,指了两个看起来强壮的一点的店员出来,说道。
“你们和他们一起去。”
那两个店员犹豫了一下,有些迟疑。
“没事的,人越多,他们就越害怕。”苏令徽鼓励道,她指了指周维铮垂下的手。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了吗?”
“你们只用站在最后面,壮壮声势就行。”
“而且外面的那些正在被打的人,你们不也认识,经常和他们打交道吗?”
两个店员看了看周维铮,又看了看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将地上那群人跑走时丢下的棍子捡了起来。
躺在地上的老板也不呻吟了,他看着那两名店员说“去,回来我给你们发奖金摆酒。”
他要恨死刚才的那群人了。
不仅打了他一顿,还抢走了不少东西。
而且如今租房子不仅要作保,还要经过五邻四舍的同意的,所以这一片的商家们关系都不错。再说,把这群人赶走了他才能真的安心,他真害怕那群人再杀个回马枪。
看着这两人站到了周维铮的身后,苏令徽舒了一口气。
她朝周维铮点了点头,上身洁白的绸缎衬衫上已经沾上了点点猩红的血迹,那是刚刚她将那名昏迷的店员的头放在半跪着的膝上包扎时沾染到的。
周维铮看着她,从刚刚一直肃着的脸上终于融化了一些,他伸手将她额头的一点污渍抹去,低声说道。
“好好待在这里。”
苏令徽的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最后她笑着向众人握了握拳头。
“加油”
她转身开始和剩下的店员一起将门板挡了上去。
看见她的动作,周维铮原本紧张的心安定了一些,他最后望了一眼挽着袖子的苏令徽,匆匆的领着身后的几人走了。
果然如苏令徽所料,到了下一间铺子,看到拿着武器的军人和五个手持棍子的青年男人后,里面的那两个凶徒识趣的丢下了手中的棍子,剩下的那群乌合之众也逃之夭夭。
这次还没等周维铮开口,钱永鑫就点了两个强壮一点的店员跟在自己的后面。
让剩下的人将门顶起来。
而人数多了起来之后,众人的胆气也随之而起,脸上的表情不再惧怕,而是带着跃跃欲试和痛恨之色。
只是走过两间商店后,周维铮看着凌乱的铺子里被打的血流满面的人们皱了皱眉头。
这些人的伤势需要立即处理,但是他看了看乱哄哄的街面,杂物堆满街道,有些地方还燃着火。显然这时候医生进不来,伤者也出不去。
“别担心。”清亮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维铮惊愕回头,那个他本以为安全待在店铺里的小姑娘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的身上挎着一个大大的医疗箱,看起来有些滑稽。
身后还跟着几个略显紧张的男女。
“这些伤者交给我们,你们继续往前走。”
苏令徽熟练地将医疗箱打开,取出纱布去擦拭伤者脸上的血迹。
她身后的那几名男女也反应过来,开始上前将伤者搬到店铺的开阔地带,俯身下去查看这些伤者的伤势。
周维铮咬了咬牙。
“他们是不远处一家药堂的学徒。”
抬头接触到周维铮的目光,苏令徽有些不自在的解释道“那些人打砸的时候没有碰这家店。”
药店显然没有什么可以立刻变卖的值钱玩意。
而里面的人们看见外边的形势不对,就将大门锁了起来。
“那里还有一名坐堂的医生。”
只是最开始的那名店员伤的实在太重,唐新玲带着医生去诊治那名店员了。
而苏令徽看见又有两间店铺的恶人被赶了出来,猜到里面可能还有伤者,便匆匆的带着学徒赶了过来。
“你没有躲在店铺里。”周维铮的手有些发抖,开口说到。
“而是跑出去喊他们开的门?”
他望着苏令徽故作镇定的脸庞,想起刚刚街上的乱象,心有余悸。这时候他们几个青年人都要抱团才敢在街上出现,她
竟然敢自己偷偷的跑到药堂喊人开门。
苏令徽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躲进刚刚的那家店铺里,她只是觉得时间紧迫,不想再和周维铮争执。
“我跑的很快,他们只顾着抢东西,没人注意到我。”
她掠过其中的惊险,张口催促道。
“你们快走吧。”
“你们把他们赶出去的越多,我们这里就越安全。”她补充道。
周维铮沉着脸看了她一眼,攥紧了手中的武器,他扭过头,看着外边的街道上那些凶狠的人们,大步抬脚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动作快了许多,随着他们向前推进,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声势也越来越大。
到最后已经有上百人之多,他们紧紧的跟在周维铮身后,扫视着那些依旧有着凶徒作乱的地方。
而远处店铺里的凶徒也渐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敏锐的感觉到外面那些让他们安心的喧嚣声正在消失。
只有越发沉闷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
他们警觉地放下满怀的贵重商品,拖着棍子,走出商铺。当看见不远处的周维铮和他身后那些红着眼睛的人们时,不由得骇了一跳。
常年打打杀杀的他们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顿时机敏的望风而逃,向前狂追着游行人群的脚步混入其中,害怕晚一步留在了这里。
即使有几个已经被贪欲完全蒙住了眼睛的人还在砸抢,然而店铺里的人们看见外面的人群就已经挺直了腰板,敢于和他们反抗了。
终于这条街上的秩序被重新建立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等十几个持枪巡捕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里时,惊讶的发现这里的情况竟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哀鸿遍野。
一些人们正在忙忙碌碌的抬着伤者将他们抬到医堂的正中央,剩下的人们一边打扫着大街,清点着损失,一边气愤地说着刚刚的状况。
看见他们来都不由自主的翻了个大白眼。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竟然没有一个高级巡捕过来?”其中一个店主气愤的冲着那些巡捕嚷道。
平时收取各项费用时倒是收的很是及时,让他们去酒楼给他们会帐的时候也很不客气。
到了真的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都不见了。
如果没有刚刚离开的周二少和他的未婚妻,这些人来也短时间内也不一定能够控制住场面。
为首的巡捕也有些不好意思,能在这一片开店的人家都是有跟脚的,他们平时也不敢太过折腾,双方的面子感情维系的还是很不错的。
“你们这里算好的了,你没有看到隔壁的哪几条街,调过去了多少人都不顶用。”他大吐苦水。
“听说到现在还没控制住局面。”那名巡捕此刻也有些庆幸自己被分到了这里。
“光我临走时,就听到他们来汇报死了十几个人,抢走了好几万大洋的东西,现在估计更多了。”他低声说道。
“老唐,你这里算好的啦。”巡捕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唐的心里奇异的好受了一些,然后又沉甸甸的坠了下去。
“怎么这么严重啊。”他喃喃道。
“调不来人啊,那些”巡捕指了指头上。
“那些真正的精锐此刻都守在了工部局和那些大人物的别墅门口和社区里了,一步也不敢离开,害怕人们冲到那里去。”
“可那些人不是要到黄浦江边的工厂去吗?”想起那些人们去的方向,老唐忽然一怔,说道。
两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黄浦江边的沪市总会里,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安静的站在角落里。
长达三十四米长的黑白大理石吧台边正闲散的坐着一对的喁喁私语的情人。
一杯血红色的鸡尾酒放在了苏念恩的面前。
“这杯酒的名字叫做热烈。”
蓝眼睛的酒保笑着介绍道,他从桌子下面取出一个银质的镂空火柴盒,优雅的点燃了一根火柴,用手指圈住后轻轻地在酒杯上一掠。
橙色的火焰瞬间在晶莹剔透的酒杯上方燃起,在头顶那盏流光溢彩的玻璃灯照射下,下面那杯深红的的酒液缓缓流动着变成迷人的绯红色。
“像是一杯脉动着的鲜血。”苏念恩缓缓说道。
“苏小姐,您真是一位有品位的客人。”酒保热情又不失风度的恭维着。
“这杯鸡尾酒的颜色是由意大利进口的葡萄汁提供的。”
“在我们的文化中,葡萄汁代表着上帝的鲜血,用来赎清人们身上的罪孽。”
“是啊,有些罪孽只能用鲜血才能赎清。”
一旁的青年用微微咏叹着的声调说道,他曲起一只手托住了下巴,那双丹凤眼深情的看着苏念恩,另一只手的手指却轻轻的敲击在大理石桌面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美的酒。”
苏念恩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冲着酒保笑了笑,她小口的啜饮着这一杯烈酒,很快就又是另一杯,粉嫩的红霞自她的胸前慢慢的盈到了瓷白的脸上。
吧台是个好位置,可以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观察到每个人的需求。
然而此刻这个机灵的酒保却有些看呆了,直到一张十美金的钞票,放在酒杯的下面推了过来,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沈梦州拥着苏念恩往后面的小花园走去。
“拥着灌醉了的美人在怀。”酒保有些羡慕的嘀咕着,余光却瞟见了一位大人物的出现,他抬头看了看时间。
“一点三十分。”
真是死板的国家死板的人,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座位,他看着那端上的几小盘食物和一小瓶清酒,在心里有些嘲弄的想着。
“按照往常来看,估计一个小时后,他们才会回来。”酒保又望了望那对情人离开的地方。
沈梦州拥着苏念恩走向了花园深处,旁边的侍者在他递出了高额小费下,心照不宣的走开了。
在走过一片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后,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法式花厅,密密麻麻的洁白花朵自庭尖垂下,将这座小花厅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让外人难以看的真切。
沈梦州轻声轻脚的将苏念恩放在了花厅的长椅上,然后低头看着她闭着眼睛有些迷蒙的脸。
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俊秀的脸上竟带起了一抹邪气。
望着似乎已经熟睡了的美人,沈梦州俯身在苏念恩的耳边说了什么,他微微侧脸,清浅的呼吸拍打在苏念恩晶莹的唇上。
然后他重重的咬了下去。
片刻,他直起身来,环顾了周围一圈,快步的走了出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苏念恩才怔怔的睁开了双眼,她摸了摸自己有些肿胀的唇角,又点了点眉心,眼中的迷蒙消失不见,变成了坚定的清醒。
她站起身来,压住有些颤抖的手,仔细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期然,亭边的一朵小花轻轻的飘落在她的额间,苏念恩又想起沈梦州刚才在她耳边的轻语。
“我知道你还醒着。”
“停下,停下”
苏令徽从汽车上跳了下来,前面的路上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好几辆正在燃烧着的汽车,附近的人们束手无策的在旁边看着,哭丧着脸,偶尔不死心泼进去的一两盆水也无济于事,只能让火燃的更旺。
几个刚刚跑过来将他们拦下来的学生灰头土脸的站在一旁,看见他们从车上下来,嘶哑着声音说道。
“别再往前了,人们已经失控了。”
“他们现在看见车就烧,说这些车也是洋货。”
那几个学生的眼中带着迷茫和惊惧。本来他们也在游行的人群中摇旗呐喊。
但是走着走着,他们从狂热的氛围中渐渐地清醒了过来,发现了身旁的不对劲之处。看见人们不管不顾的将路边车辆点燃后,更是停住了脚步,开始劝解身边那些固执的人们。
“我们是要表达我们的诉求,不
是要无差别的使用暴力。”
然而听进去他们话的人很少,再然后,一些青帮的青壮发现了人群中拖后腿的他们,挤到他们的身边,要殴打他们。
这些学生只能仓惶的逃离了游行的队伍。
“走的人多吗?”
苏令徽满怀希望的问道,如果游行的人少了,无论背后指使着青帮的那些人想做什么,都达不成他们的目的。
“本来人是少了的。”
一个脸上被烟熏的黑漆漆的女学生跺着脚气愤的说道。
“可拐过了那个路口。”
她向着前方指去,苏令徽看见几条打着卷的白布在那里空荡荡的飘着,旁边还有着几个倒在地上的银白花圈。
那个女学生有些痛苦和迷茫地接着说道。
“忽然来了好几辆大车,里面下来许多”
“许多带着孝布,扎着白花的人们。”
“他们说什么文庙大会,说都是那些洋人害死了他们的亲人。”
女生的脸色更难看了起来,她伤心又愤怒地说道。
“这几百人加入进去之后,队伍就更加壮大了起来,人们更加狂热了。”
“像是在燃烧的烈火之中又添了一把薪柴。”
苏令徽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钱永鑫有些沉默的将指骨掰的咯咯作响。
周维铮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也不知道他们最后要去干什么?”
那个女生有些恐惧的流下了眼泪,她虽然人已经从游行队伍里面跑了出来,但显然心神依旧被他们所牵动着。
“我们阻止不了他们了,他们会闯大祸的。”
读过书的她显然明白了事情不太对劲,目光痛苦。
远处工厂里面的黑烟越来越多,苏令徽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又无力的顿住了脚步。
“这样不能解决问题的。”
她呆呆地呢喃道,只要洋人的技术在那里,只要国家的积贫没有改变,砸掉一座工厂根本无济于事,还会有千千万万家洋人的工厂矗立在华国的土地上,还会有人践踏着华国的法律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