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令徽。”
一道饱含着惊喜的哭腔从旁边传了过来,金发碧眼的埃莉诺从一家珠宝行的门板后面冲出来了。
她平日整齐挽起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脸上也全是黑灰,身上那身绣着精美云凤纹的天水碧旗袍被勾出了许多细丝,脖子上还有一道红彤彤的勒痕。
看见了这个样子的埃莉诺,勉强回过神地苏令徽和唐新玲也吓了一大跳,她们赶快接住了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她。
“哦,天啊,太可怕了,太野蛮了。”
埃莉诺趴到好友的身上,又看见了旁边一身军装的周维铮才彻底的放下心来。
她哇哇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苏令徽和唐新玲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她。
原来埃莉诺今日在黄浦江边的珠宝行买东西,还没买完,就听到了外边的“打倒洋货”的口号声,她有些不安,便匆匆的拿了东西,坐上汽车准备离开。
谁知道他们刚坐上车,迎面撞上来了游行的队伍。
车被人群堵住了,寸步难行,埃莉诺惊惧地躲在车子里不敢下去,前面的华人司机也坐立难安,他们都惊恐地看着眼前愤怒的人们。
一只燃烧着的瓶子砸在了汽车上,埃莉诺顿时尖叫了一声和司机一起跑下了车。
发现车里有一名金发碧眼的洋人之后,周围的人群更激动了。
司机倒是很负责任的一直的拦在了埃莉诺身前,但两人被人群困在燃烧着的汽车旁边寸步难行,只能看着火舌和黑烟往自己身上窜。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听着这惊险的经历,苏令徽不由得抓紧了埃莉诺的手,唐新玲从怀里掏出帕子,细心给她擦拭着脸上的黑灰和眼泪。
“哦”埃莉诺抽泣着说道。
“后来,有人帮了我们,他们给我们让出了一个缝隙,司机拽着我的手往外跑。”
“那些拿着棍子的人喊着不能杀洋人,不能杀洋人,给我们让开了一条路。”
“然后”埃莉诺吸着气说道“我跑出来之后,那家珠宝行的老板本来已经把大门锁上了,又派人把我从小门拽了进去。”
“可我头上的簪子,脖子上的翡翠吊坠,手腕上的一双碧玉镯子,还有手上戴的碧玺戒指,全都被那些拿着棍子的人摸走了。”
她看着腕间被拽出来的红痕,苦中做乐的感叹道
“我的天哪,他们的动作可真利索。”
她被那群人护送着跑出来,可能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结果身上就变得光秃秃的了。
听见埃莉诺这惊心动魄的遭遇,苏令徽有些抱歉的拿出手帕,帮她擦着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埃莉诺疼地抽了口气,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可惜的望着远处已经被烧成骨架的汽车。
“这确实是一大笔损失,但人没事就最好了。”
苏令徽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安慰她说道。
“车倒没什么。”埃莉诺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
“只是我刚刚从珠宝行里取回来的那些古董。”
她有些难过和沮丧。
“有一支漂亮的玉瓶,是明朝的皇后用的,还有一双满绿的翡翠手镯,他们说是从东边的皇宫里卖出来的。我本来还想暑假回国时带给祖父祖母呢。”
“还有许多华国的那些美丽又古老的东西,我都要带回去的,被火这么一烧,可全都没有啦。”
苏令徽的手顿了顿,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声重复道。
“人没事就好。”
“你说的对。”
埃莉诺回头看了看街上的乱象,远处的黑烟,打了个寒颤,她看了看两位好友,有些疲惫和怅惘的说道。
“这件事发生之后,父亲估计要下定决心了,我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开华国。”
“那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离开?”
唐新玲有些惊讶,埃莉诺的父亲是花旗国一家石油公司的高管,已经在华国工作生活十几年了。
“对啊。”埃莉诺叹了口气“自从两年前,沪市也发生了战争,不再像以前一样安全了。那时候,父亲和公司的其余董事都在思考是否要卖掉公司,回到花旗国去。”
“可公司这些年不仅在沪市有大大小小好几家工厂,还在沪市乡下的江边盖了一个存储有一百万大洋石油的仓库,这些东西都是搬不走的。”
“只能随着公司一起卖掉。”
“但能买下的人很少,只有张家、汪家、冯家那几家成立的集团出了价,但出的价格非常低,只到公司实际估值的十分之一。”
“所以父亲一直没同意,双方已经僵持好久。”
再次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苏令徽和周维铮他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试探开口。
“张家是张伯文他们吗?”
“是啊,就是他们几家。”埃莉诺叹了口气。
“估计这次可怕的事情发生后,张家他们就算出比之前更低的价格,父亲也会答应了。”
“那这么低的价格。”唐新玲想到自己家的工厂,不由得有些感同身受的
说道。
“你父亲会不会被总公司批评啊?”
“那倒不会。”埃莉诺耸了耸肩,有些骄傲的笑了。
“这十几年间,这家分公司在华国已经至少给总公司赚了数千万美金。”
苏令徽和唐新玲原本环住埃莉诺的手不由得渐渐地松开了,她们沉默地看了看远处黑烟冲天的工厂,街上那些零散的疲惫又仓惶的劳工,看着她身上那袭精美需要华国绣娘绣上好几个月的天水碧旗袍。
“数千万美金吗?”苏令徽呆呆的重复道,想起了秦镇海的怒吼声,想起了唐家工厂的莲姨望着外国工厂那恐惧又认命的目光,
十块大洋能换到一美金吗?
“这个数字只少不多呢,当年我爸爸只带了十万美金过来,却靠着自己的努力给总公司翻了成百上千倍的收益。总公司不仅不能批评我爸爸,回去之后,还要让他进总公司的董事会呢。”
埃莉诺没有察觉到众人的沉默,说起自己高大的父亲,她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有些得意洋洋的笑了。
“砸了那些机器。”
“不再向洋人提供劳力。”
半个小时前,黑压压的人们怒吼着逼近了黄埔江边的外国工厂,工厂里面的劳工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迷茫的抬起了头,窃窃私语着。
“原来他们前几日在商量着干这个,早知道我也去了。”
“我可不敢去。”旁边的劳工按了按饿的有些抽痛的胃部,又看了看挂钟,才十二点钟,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放饭,早上六点就上工的他低声说道。
“我还有一家子要养,他们只给了几天的钱,但得罪了洋人老板,之后怎么办?”
“你是有一大家子要养,但你也要多顾及顾及自己的身体,我们干这么重的活。”
一旁的劳工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眼前又花了花,他赶快离前面那喷洒着滚烫蒸汽的机器远了一点,害怕自己和之前的几位同事一样,摔了进去,瞬间人就骨肉分离了。
“工厂里的饭稀的能照见影子,菜更是少的可怜,油星子没有一点,有毒的灰粗盐倒是下的重。”
“你得自己带个饭团子,这样才能抗住。”看见身旁的人还有些沉默,他继续劝道。
“你不心疼自己,等两、三年之后,你身体一垮,厂里就立刻将你撵走了。”
“多吃些饭,好歹能在这里多干上两年。”
“现在工作可不好找啊。”他心有戚戚的说道。
“华国的工厂越来越少,剩下的那些对工人也越来越苛。本来华国的工厂虽然工钱比这边低一点,好歹把我们当人看。但这两年,他们也学上了洋人工厂的那一套,工钱越来越低,用人越来越狠。”
“哪边都不好过啊。”
“啪”忽然一道鞭子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背上,他顿时一阵龇牙咧嘴。
“要死啊,任务完成了吗?还在这边跑差。”组长恶声恶气的说道,狠狠的盯着他们。
那两人没敢说话,只是忍着烫人的蒸汽又加快了几分手中的动作,直到那个小组长走远了一些,才不屑的吐了口口水。
“呸,狗腿子,他不也是华国人。”
工厂里的二层小楼里,经理杰克正在办公室里来回的踱着步,他愤怒地看着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华人管理们。
“这么多劳工出去参加游行,你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他们没有请假,昨天还在好好干活呢,一点异常都没有,谁知道今天就没来上工。”其中一个人鼓起勇气说道。
“就没有一个人给你们透个信?”
杰克有些不可置信,偶尔这些劳工也有忍不了的时候,他们会相互串联,想通过罢工,逼迫工厂妥协,提高待遇。
但往往很快就会被其中一些人透露给这些管理,然后该奖赏的奖赏,该打压的打压,实在不行就给巡捕房打电话,调过来两队持枪的巡捕,这些欠打的劳工就屈服了。
可这次他竟然没收到一点消息。
几个管理面面相觑。
他们联起手镇压了几次罢工后,工作越来越重,工钱越来越低,工厂里的劳工都恨死他们了,哪里还会再相信他们。他们平时都不敢到劳工比较多的地方,害怕会被打上一顿。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口号声和脚步声,杰克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阴影。
旁边一个华国管理还在喋喋不休的说道。
“打电话让巡捕房派人过来,放上两轮枪,那些人就乖顺了。”
“蠢货”
杰克忍不住怒骂了一声,将近一半的劳工都没来上班,这次的抗议会和以往的一样吗?
几个华人管理唯唯诺诺的缩着脑袋,全然没有平日在华国劳工面前的猖狂模样。
“去工厂里维护好秩序,不能让剩下的劳工也参与到外面的游行里,把工厂的大门锁起来,我去打电话通知巡捕房。”杰克烦躁的挥了挥手,安排道。
“在巡捕房没来的时候,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也不能让劳工们冲进来,明白吗?”
“只要不让劳工冲进来,怎么都行,你们明白吗?”他充满暗示意味的说了一声。
几人的眼睛一亮,诺诺应是。
工厂的大门被紧紧的闭起,几个华人管理冲进厂房,狠狠地用鞭子敲打了一番人心浮动的劳工。然后将里面平日里和他们走的比较近,爱狗仗人势的人们挑拣出来,将长长的闪着精光的铁叉发给他们。
“好好看着厂门,别学的和他们一样,只要挺过这一会,巡捕们来了,就要外面的人们好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下面的人稀稀拉拉的回答道。
隔着明亮的玻璃,望着下面那不甚整齐的景象,经理杰克厌烦的皱了皱眉头,拨通了电话,焦急又恭敬地问道。
“董事,巡捕房的人还没过来吗?”
“抽调不出来太多人手,但现在有几万劳工都在工厂旁边啊。”
“哦”杰克咧了咧嘴,恭敬的说道。
“是的,不能排除掉他们去您那里的可能性,当然,您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
“会抽调军人过来,但那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我们这里……”
电话的那头说了什么,杰克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无声地咒骂了一句,但还是强压着火气说道。
“好的,董事,我一定会守好工厂的。”
电话挂断了,杰克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嘴里爆发出了一阵连绵的市井骂声。
只是发泄完情绪后,杰克犹豫了一下,又伸手拿起电话,然而话筒里却迟迟没有声响,杰克的脸一白。
电话线已经被外面的人切断了。
“呸,万恶的资本家。”他不再犹豫,冲出去喊上司机,找了一辆工厂最不引人注意的小汽车坐了上去。
面对匆匆跑过来的华人管理们,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去巡捕房亲自督促他们,你们在这里好好干。”
“不要让人进来。”
说罢,小汽车如离弦之箭一样从后边的小门里窜了出去,趁着游行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扬长而去。
“让那些华国人自己斗吧。”
杰克看见其余的各家工厂里,那些管理也都相继逃窜了出来,不由得嘿嘿一笑,然后又皱起了眉头。
“唉,回到国内的话,可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了。”他愤怒又忧愁的搓了搓脸,国内的竞争可比在华国激烈多了。
如果不是在国内生存不下去,谁会远渡重洋到异国他乡来打拼。
望着那紧闭的栏杆大门,里面那些紧张的手持钢叉的工人,站在二楼窗口处往外望的那些管理们。楼底下的陈虎轻蔑一笑。他伸手拿过一个玻璃瓶子,在里面灌上汽油,然后在瓶口处塞上布条,点燃之后,抡圆了抛进了里面。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工厂里面就传来了惊呼声和尖叫声。里面手持钢叉的人脸上带上了恐惧,一个又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在里面跑
来跑去。
“手艺没退步。”陈虎看着工厂里冒出的浓浓黑烟,歪头一笑,刚刚没有劫掠成功的愤怒在尖叫声中消散了不少。
“打开大门,打开大门。”
“毁了机器,毁了机器”
那些沉默着逼近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里面开始慌乱了起来,他们喜悦的感受着工厂的抵挡正在减弱,无数只手抓住了栏杆,拼命的摇晃着。
大门很快就歪歪扭扭了起来,眼看就要倒塌下去,厂房里的劳工都坐不住了,从里面跑出来看着。
“去把机器里的热水用管道接出来,往他们身上冲。”一个管理眼看着大门要被攻破,目眦欲裂的说道。
旁边的管理点了点头,很是认可。
然而等那些人靠近机器时,却被工厂里面那些一直沉默的劳工团团围住,他们怒视着那些扛着管道过来的人们。
“你们怎么敢这样做?外边都是劳工。”
“这机器已经害死了多少华国工人。”
“外边的人是在帮我们鸣不平,你们还在帮着那些洋人。”
看着那些人愤怒的眼睛,那些人仓惶地扔掉管道跑开了。
“我们去开门。去让他们进来。”其中一个人忽然大声说道。
“这些机器要是没了,那些洋人肯定要指望我们来手动干活,到时候我们的工钱肯定就会提高了。”他乐观地说道。
于是工厂的大门被打开了,游行的人们一窝蜂的冲了进来。那些管理和组长们抱头鼠窜,一边跑,还一边期待着巡警的出现,叫嚣着工人会得到惩罚。
“滚一边吧。”
陈虎一脚将还想阻拦他们的一人踹倒,看着他被曾经欺压着的劳工们围了起来,拳打脚踢着,他看着那些人下手的力度,嘿嘿一笑。
“活不了了。”
不过十分钟,整片工厂就已经被游行的人们全部占领了,看着那些被众人推倒的机器,燃烧起来的瓦棚,还有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人们,二哥满意的笑了。
“老大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该走了。”
“巡捕房马上就要反应过来,他们调的驻兵马上就要到了。”
“好吧。”陈虎耸了耸肩,懒洋洋的招呼着弟兄们离开。
这次的任务,那几家给老大结了多少钱呢?
总要有十几万大洋吧。
至于,这些人们,陈虎看了一眼依旧用砖头向那些机器上砸的劳工们,无所谓地笑了。
“滴,滴,滴”
一辆辆高大的军车开进了黄浦江边,苏令徽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高大军车上的外国军人们,看着他们身上荷枪实弹的装备,看着他们要去的方向。
周围的人们或气愤,或恐惧,更多是则是麻木,麻木的看着外国的军人们来镇压华国的游行,麻木的看着自从租界成立以来就习以为常的画面。
苏令徽不自觉的上前了两步,又被身后的人拉住。
“什么都阻止不了了。”
“但张家他们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也不会再茫然的扩大影响,他们应该会让当局出面和租界的驻军沟通。”
“他们会好好解决这件事情,军人只是威慑,他们不会轻易开枪的。”周维铮仔细的观察着军车上那些外国军人的神态,开口说道。
苏令徽咬紧了牙关,闭了闭眼,她的脑海中飞快的思索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终于抓住了那一丝暗线,她抬头,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
“可张家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向外国工厂发难,又为什么绕开了东洋的工厂?”
刚才她向那边望去,黄埔江边的众多工厂中,只有东洋工厂没有冒出黑烟。
“东洋人虎视眈眈,没有理由时制造理由都想和华国开战,谁敢给他们递上把柄。”
“而且东洋在沪市的驻军那么多,装备又精良,一不小心事态就会扩大,席卷全国。”
“而以Y国为首的那些国家,据最新传来的战报显示。”周维铮毕竟是周将军的儿子,可以接触到许多国外传来的最新消息。
“这些国家在欧洲战场上频频失利,已经无暇再顾及他们在华国的利益了。”
“哈”苏令徽感到十分可笑地笑了一声,神色冷淡。
“原来,他们也变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弱国。”
“这就是国弱和国强的区别。”
“我真想,真想让我们的国家再次强大起来。”
她望着远处安然无恙的东洋工厂,痛苦地喃喃说道。
沈梦州将手中长长的武器组装好,黑漆漆的洞口指向了他们已经测算了无数次的方向,在那个小小的准星里,他看见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底下的一辆小汽车正在原地启动着,焦急的等待着他。
“他只要到沪市就一直住在沪市总会中,而在其他地方,都是待在东洋的军队中。”
“所以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即使在沪市总会中,他也是深入简出,很难知道他的行踪。”
“他坐的位置前面是一览无余的江景,只有在远处的少数几个点位才能勉强有一点射击范围。”
“你是南洋爱国青年会的一员,又是对这个最有天赋的人。”
沈梦州闭了闭眼,想起那些情报上面写的“屠杀,千余人……”。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了那双亮的吓人的丹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