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美好的世界啊,破坏这个世界的人都该死。”
“用华国人的古话来说,到地府去赎罪吧。”
他稳稳地扣下了扳机,然后收起武器,头也不回的冲下楼去,那辆沪市
最常见的出差汽车拉着他向沪市总会疾驰而去。
来到了早已勘察好的后墙处,听见里面已经骚乱起来的声音,沈梦州长臂一伸,轻巧的爬上围墙,灵活地游进了花园里。
花厅里仔细观察着动静的苏念恩听着外面的尖叫声,心头一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揽上冲进来的沈梦州的脖子,搓了搓脸,又揉了揉裙子,将它揉的有些皱巴和凌乱。
“不用这么认真。”沈梦州的眸光深深,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说道,笑得十分恣意。
“他们应该正在外面追查凶手,不会注意到总会内部的人们,这就是灯下黑。”
苏令徽看着军车开进了黄浦江边的工厂,注意地听着声响,害怕出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砰”
一声闷响在附近响起,苏令徽吓了一跳,以为是旁边哪家阳台上的花盆掉了下来,她左右看了一下,却措不及防的被周维铮按着头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她费力的抬起头,却被再次按了下去。
“都蹲下。”周维铮低声吼道,他的脸上一片铁青之色。
旁边的众人听见他的提醒,一脸惶然地蹲了下来。
“这是狙击仓的响声,而且离我们不远。”
众人都惊呆了,仓,大家可能都还见过,但狙击,这种高端精密枪械,大家都是只听到过。
一柄这样的武器要上千块大洋,而且很容易被追查到。
“狙击仓,要狙谁?”钱永鑫很快反应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着没有说话,都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但谁也不敢抬头去堵一把。
“今天的沪市真的是太乱了。”
听见周维铮的话和工厂那边零星的仓响,抱着头蹲在地上的埃莉诺眼眶里含着一包眼泪,喃喃道。
众人沉默不语。
隔了好一会,没再听到响声,周维铮微微放下了心,估计那个枪手应该已经一击得手了。
他起身朝枪声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沪市总会那独居特色的尖顶,想到了这几天听到的隐秘消息,眼神猛地一缩。
“走吧,街上太不安全了,赶快回去吧。”
他转身向众人催促道,大家心有余悸的看着街面,忙不迭的坐上了刚刚叫过来的出差汽车,总觉得暗处好像有人要对他们打上一只冷枪。
“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仓声渐渐地消失了,口号声,吵闹声也渐渐消失了。
周维铮将呆呆的苏令徽拉上自己的汽车,将车驶离了乱糟糟的街面,然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小巷。
“你要不要到白公馆去,今天这么乱,会有许多浑水摸鱼的人,白公馆会比苏公馆安全一些。”
“而且,你身上的衣服也可以换一下,这样回去的时候,不会惹太多麻烦。”
两人在车里静静地坐了会后,周维铮有些硬邦邦的说道。
“衣服”
苏令徽猛地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全是血迹和污渍的衬衫,苦笑了一下,自己还去安慰埃莉诺呢,但其实自己也没有比她好多少。
“好吧,去白公馆。”想起苏公馆众人尤其是三伯母的目光,苏令徽就头疼。
汽车开出了小巷,一路往白公馆跑去。
离开了黄浦江边,街上的景色渐渐变成了往日苏令徽所熟悉的样子。
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面,将车窗摇了下来。
窗外打着旋飘过来了油炸鬼的气息,传来人们家长里短的问候声,路边支着各色的小摊,上面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孩子们吸吮着手指围在麦芽糖的小锅前,眼馋的看着那甜蜜的金黄色的粘稠糖液。
苏令徽趴在车窗上,静静地感受着眼前的人间,原本有些凉津津的心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沪市很大,风暴边缘的人们依旧在认真的生活着。
几千年来,这片辽阔的土地一直这样承载着人们的愤怒和痛苦,又孕育着充满希望的新生。
苏令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扯了扯嘴角,将脸转到了周维铮那边,却看见他绷紧着眉眼,一脸严肃地开着车,脸颊旁的肌肉咬的死紧。
苏令徽一怔,想了想,直直开口问道。
“维铮哥,你在生气吗?”
周维铮被问的措不及防的一窒,他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最终有些孩子气的鼓了鼓脸。
“是的。”
“是因为我那时候没有听你的话躲在店里吗?”
苏令徽挺直了腰背,昂着头,直视着他。
“不”
周维铮摇了摇头,苏令徽清亮的杏眼里顿时浮现了一丝意外。
“你总是有你自己的想法。”
“但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想法,而不是瞒着我。”
他靠边停下车,侧过脸,认真地看向苏令徽。
苏令徽原本胸口梗着的那口火气忽然就软了下去,她也鼓了鼓脸,有些心虚地呐呐说道。
“时间太紧,我怕我说了耽搁时间。”
但她知道这样瞒着他不太好,像是一种不尊重和辜负,毕竟周维铮是一心为了她的安全着想的。
“你可以像以前一样简单地说。”
“这么多天里我们在一起发生的这些事。”
“我是哪次没听你的话?还是你哪次听了我的话?”周维铮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问道。
“我让你失望过吗?”
“为什么你还是不相信我,要瞒着我。”
他说完这句话,便侧过了头,微微闭上了眼,心中有些挫败。
望着那双低落湿润的褐色眼眸,想想这些天周维铮所做的事情,苏令徽更加觉得自己受到了良心上的谴责。
其实那会告诉周维铮一声自己不会躲在里面,要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也不是很难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思一偏,就没有说出口。
想起柳佩珊告诉过她要勇于认错,知错就改。苏令徽下定了决心,她伸出手去,拍了拍周维铮的肩膀,郑重说道。
“我们来拉勾。”
“拉勾?”
原本心情有些低落的周维铮转过脸看着小姑娘,有些讶然。
“对,我苏令徽保证以后做事决不瞒着周维铮,好好沟通。”苏令徽认真的说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哦,好”
没想到自己能收到这样一句承诺的周维铮有些受宠若惊,短暂地犹豫过后,他跟着苏令徽的指挥将自己的小指勾在了小姑娘的小指上。
然后两个大拇指重重的按在了一起。
“好了,我说话算话的。”看着印在一起又松开的手,苏令徽长出了一口气,眉眼带笑地问道。
“还生气吗?”
周维铮的耳朵上浮现出了一丝红晕,他用手略略的摸过有些滚烫的脸颊,怔怔地说道。
“不生气了。”
“那就好。”苏令徽放下了心,她看着旁边卖烤红薯的小摊贩,闻着那甜蜜的香气,眼睛亮晶晶地开口道。
“我饿了。”
兵荒马乱的时刻似乎远去了,两个人站在有些火热的炉子边,捧上了一块火热的烤红薯。
“我还没在外边吃过这些呢。”苏令徽平日吃的烤红薯都是只留下最中心的那一点,浇上蜜水再端上来的甜点,还是第一次见到烤出焦褐色的烤红薯。
看着短暂的思考过后,用帕子垫着大口咬上去的小姑娘,周维铮失笑。
他迅速地处理完自己的那一个后,擦了擦手,打起了方向盘,平稳的向白公馆驶去。
“你刚刚是不是也想要吵架?”
忽然,周维铮想起刚才苏令徽质问他时的样子,昂着脸,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似乎只要他一肯定,就要过来用尖尖的小嘴啄他,用一万个理由来反驳他。
“啊”
被发现了,苏令徽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也很是奇怪自己当时心中那股忽然涌上的无名火,不仅生气还有些委屈。
“抱歉啊。”
“我一般只对亲近的人这样。”
苏令徽不假思索地解释道,就像当时她和父亲吵架一样,完全没有面对着其他人的冷静,不过两三句话,她就又气又急,又蹦又跳,完全没有了往日有礼的模样。
然而此话一出,两人却不由得都心里一怔,不再说话了。
华丽的白公馆里一如既往的温馨和宁静,苏令徽今日穿的一身都是百货商店的成衣,不是之前在洛州家中做的那些定制衣服,很容易找到同款。
周维铮将刚刚打电话让服装店送过来的成衣递给了周妈,不一会,头发还有些湿漉漉毛躁躁的小姑娘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白夫人走上前去,用毛巾裹住苏令徽的长发,慢慢地给她擦拭着。
“白阿姨,不用,不用,今日已经很麻烦你了。”苏令徽涨红着脸推拒着,往日都是阿春给她洗头发,擦头发。
今天她不好意思用白公馆的人,自己动了一回手,才知道自己的长头发洗起来擦起来竟然这么累人。
“我来。”白夫人不由分说的将她按在门厅下面的藤椅上,周妈捧来了厚厚的一摞白绒毛巾放在了一边。
白夫人眉眼带笑,眼神温柔。
“我没什么事干,正好打发时间了呢。”
看见旁边周妈欣慰的眼神,苏令徽一怔,松开了推拒的手。
白夫人慢悠悠地给她擦着头发,动作显然比她刚刚的粗暴糊弄熟练许多。
“小时候,我和姐姐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在树下互相帮对方擦头发。”白夫人轻轻地说着。
苏令徽躺在藤椅上昏昏欲睡,感受到那股温柔的力度,她无意识的蹭了蹭白夫人的掌心。
白夫人怔了怔,不说话了,听见苏令徽渐渐清浅的呼吸,忍不住笑了笑。
“要是你们能一直这样陪着我多好啊。”
随着事情的发展和结束,一封封电报发向了华国各处,不多时,各项消息就摆到了各位大佬的桌头。
“这还是我那个只知道在沪市吃喝玩乐的二儿子吗?”一只大手拿起了桌上的电报,哈哈大笑着说道。
“看看他做的这几件事,还行吧,没愧对他的姓。”他话虽然说的勉强却掩盖不住那丝满意。
那封电报递给了一旁的副官。
旁边的副官已经跟了他好几年,知道他虽然嘴上嫌弃,但心里还是很看重周维铮的,便认真看了看电报后,开口道。
“常言说虎父无犬子,二少爷毕竟还是您的儿子,有这份气魄是应该的。”
不过二少爷这次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他竟然在混乱之中拉起了最后多达几百人的队伍,护住了将近百家的商铺,救下了几十个市民。
没有靠周
家的任何力量。
“想当年”
周将军又是一笑,那时候的华国更乱,想起当年的峥嵘岁月,他挥了挥手。
“不提当年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其他电报,眉头皱起又舒开。
“这次金陵那方面也有人插手了。”
副官有些不解,他仔细的又翻看了桌上那摞厚厚的电报,说道。
“这不是沪市那边的商人们自己主张的吗?”
“商人?”
“最后那些租界驻军到那之后,只对天放了几枪。拉出来的尸体基本上全是劳工们为了攻占工厂而发生的伤亡,商人哪能做到这些。”
“只能是金陵那边和租界的大使他们沟通了。”
“金陵那边插手这件事做什么?”副官很是疑惑。
“有大用处啊。”
“也到时候了。”
周将军的眉心紧紧皱起,拢成了一个川字,他叹道。
“你瞧一下,这次收回来的工厂大多都和军工方面沾一点边,比如石油、钢铁。”
“大战在即,这些产业怎么还能捏在洋人的手中,让他们卡着我们的脖子呢?”周将军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是一个信号,我们也该动起来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你安排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这里的洋人产业也要动一动了。”他想了想,又交代道。
副官心中一紧,周将军的行事作风可不是像沪市那样温和,他信奉不打不乖这一套,春城里的洋人要吃大亏了。
“还有,最新回来的那笔款子,还要去买花旗国军械,东洋人的装备太精良了,我可不能让我手下的兵靠血肉去抗。”
“贵啊。”
副官肉痛的说道,想起这笔钱的来之不易和那些军械高额的售价,忍不住龇牙咧嘴。
“谁让我们造不出来呢。”周将军也是一阵肉痛,他骂了一句后,连连说道。
“人才太少啊。”
“人才太少。”
他的目光掠过桌上的厚厚电报,看着手中那一份写着“于十二时五十分被刺杀……”,叹了口气。
“也许,该让他回来了。”
苏令徽在温暖的日光中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蝴蝶”
她嘟嘟囔囔的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廊下的周维铮也换了身浅白西装,坐在一旁佣人搬过来的小圆桌旁的露天椅上,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看着手中刚刚送过来的信件和报纸。
听见苏令徽不甚清醒的声音,他侧脸笑着问道。
“什么?”
苏令徽拥着身上盖着的开司米绸薄毯子坐了起来,藤椅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的,她的眼神逐渐清亮起来。
“我梦见了一只蝴蝶停在了我的脸上。”
周维铮的脸色有了些许不自然,他摸了摸鼻子。
“蝴蝶很漂亮。”
苏令徽没有注意到,她望着廊下那大片大片修剪齐整的草坪,远处的游泳池和网球场,四周的参天大树,有些怅惘的说道。
“只是它后来又飞走了。”
“你追上它了吗?”周维铮想了想开口问道。
“没有。”苏令徽摇了摇头,她完全清醒了过来,一骨碌就从藤椅上爬了起来,迎着阳光伸了伸懒腰。
“美好的东西又不一定要拥有,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就够了。”
她耸了耸肩,远远看见白夫人端着什么东西走过来,赶快跑了过去,笑着从她手中将东西接了过来。
那是一盘烤得很漂亮的黄油曲奇饼干,被白夫人精心的用模具按成一个个小动物的模样。
“真漂亮。”苏令徽惊喜地笑着。
“先垫一下肚子,等过一会再吃饭。”白夫人温柔地说道。
三人吃罢了饼干,白夫人又兴致勃勃的捧来了好几身她之前做好的裙子,让苏令徽换上去试试。
苏令徽看着她怀里那摞厚厚的裙子,其中有两件长长的裙摆已经流光溢彩的垂到了地上,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她算了算时间,自上次一别之后,白夫人竟然在短短二十多天里亲手给她做了五套衣服。
哪怕她不懂得裁剪和缝纫,也知道这些衣服肯定花费了白夫人很多的心血,要一直不停歇的做上许久。
“这件裙子的腰线高,那条裙子的颜色很亮。”
白夫人很有成就感的看着站在镜子前的苏令徽,上前帮她系着腰间的绸带和脖颈处的暗扣。
她是照着巴黎和纽约最新寄过来的杂志做的,又按着苏令徽的身材做了修改,穿上去既漂亮又得体。
苏令徽配合着白夫人的动作转来转去,满足着她的打扮欲。
直到白夫人又匆匆的跑到厨房去看今晚的饭菜,她才回过头,对旁边一直压着嘴边笑意的周维铮感叹道。
“白阿姨真热情啊。”
然后她又环顾了一下这座大大的有些寂静的别墅,顿了顿说道。
“她自己待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孤单啊?”
“是啊。”
看着一整个下午都神采飞扬,和以往一点都不一样的母亲,周维铮不得不承认,白夫人自己在这里确实很是寂寞。
“也是,这么大的一座别墅,只有白阿姨一个人。”苏令徽点了点头,很是理解。
她垂眸看了看领口重叠的蕾丝花边和有些蓬松的泡泡袖,上面的针脚细密,剪裁工整,腰间细密的褶皱让有些蓬松的裙边随着她的走动上下飞扬。
“白阿姨的手艺真好。”她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却又觉得有些唐突,便忍了下去。
吃过晚饭,在白夫人的依依不舍中,苏令徽回到了苏公馆。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平日里斗的有些像乌鸡眼一样的苏家人此刻竟然齐齐聚在苏公馆的大客厅里,一片欢声笑语。
她有些好奇的走了进去。
花苞形的琉璃灯下,一颗硕大的钻戒在苏念恩纤细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五伯父笑逐颜开,得意的对众人说道。
“这只戒子的成色和分量至少要九千块大洋。”
苏令徽看着那支戒子,惊讶极了,她快步走到苏念恩身边,叫道。
“四姐,你,你订婚了。”
“还没有。”
苏念恩单手托腮,欣赏着自己手上那颗闪亮的钻石,听见小堂妹的问题笑眯眯的摇了摇头。
“我身上还有婚约呢。”她看了父亲一眼。
众人听见这句话,纷纷转头看向五叔苏定魁,只看见苏定魁猛地一拍手掌,像是完全下定了决心。
“我明日就上司家去退婚,那个病秧子还想耽误我女儿。”
起居室里的众人神色不一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五哥真是好福气,这样子也能寻来一个乘龙快婿。”六婶吴丽英小声地嘀咕道。
她有些艳羡的看了看那支戒子,港市来的果然大方,还没订婚呢,就送自己女朋友这么昂贵的礼物。
吴丽英算了算,加上这只戒子,陆陆续续的才一个月的时间,沈梦州已经送给苏念恩一万多块钱的礼物了。
她有些咂舌,果然是豪富之家,少年人的爱恋也真是如火般热情。
怪不得五叔这么上杆子的,显然如今的苏念恩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了。
不过,她看了看面容姣好的苏念恩,心中想到。
“确实,还是这个沈梦州和四姐儿更相配些。”
于是翌日,司公馆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司耀官垂眸看着自己的这位准岳父,猜到了他的来意,喉间不期然又浮现了一丝痒意。
他轻轻地咳了咳,用帕子遮住了嘴角。
旁边他的父亲司文霆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说道。
“老大,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