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回答,苏令徽更加用力的攥紧了裙摆。
“军校是很好。”
“那你,你在沪市”她吞吐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低声说道。
“那你在沪市的学业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周维铮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
“我就读的军事理论系的老师和院长,都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们已经按照我父亲的指示办妥手续了。”
上午,他父亲的副官王震带着命令出现在沪市的周公馆里,周维铮匆匆赶了回来,接过了那封薄薄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他父亲的手写信,或者说只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道已经为他在陆军军官学校择定了老师和班级,让他于五天后到金陵陆军军官学校报道。
周维铮看完久久不语,四年前,他提出从周家出来到沪市求学时,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无意和大哥还有继母金夫人的儿子争夺父亲的位置。
父亲当时看着十七岁的他,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你也是我的儿子!”
已经和他一般高的周维铮却咬着牙,脸绷的死紧,一脸的平静和决绝。
父子对望后,周将军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坐回了宽大的将军椅上。
“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别过眼,挥了挥手,有力地说道。
想起最后父亲铁青的脸色,周维铮收回思绪。
“王叔”
他捏着信纸平静地望向了父亲的服官,语调平和。
“父亲怎么会忽然改变想法?”明明那个时候,包括这三年里,父亲传达出来的态度都是只期望他做个富贵闲人。
王震笑着坐在一旁,他是一个精壮汉子,同时也是周家的远房亲戚,深得周将军信任。
“二少,前段时间,你在沪市勇救市民的表现可是大大的给将军长脸啊。”
“而且,之前,你不是还将那个叫,叫什么。”他想了想说道。
“叫孙豪的,把那小子送到你爹的军队里,还插手了一批物资采买的事,我和将军都以为你想开了呢。”王震乐呵呵的说道。
“我”听到这些话,周维铮一滞,内心啼笑皆非,原来竟然因为这些。
可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主动的参与的,而是苏令徽拉着他……。
想到苏令徽,周维铮的心底一暖,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我的想法没有变。”
王震依旧笑呵呵的。
“二少,你和我这么说没用,我得到的军令就是到点准时把你送到军校的大门口。”他指了指头顶。
“你这话要和真正做主的人说。”
周维铮看着手中的纸条,出了一会神,如果说以前他有许多个理由不愿意离开沪市回到父亲身边,如今更是多了很重要的一个。
他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我现在就去给父亲发电报。”
电报中,周维铮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这几件事情,并表示自己对打仗这类事情一点兴趣和天赋都没有,他要在沪市继续求学,直到完婚。
然而,下午周将军的电报就发了过来,上面只有两个不容置疑的大字。
“速去”
看着电报上毫不留情的字眼,周维铮绷住了脸,他似乎又看见了小时候那个追逐在父亲身后的自己,他看着他慈爱地抱着金夫人的孩子,转过脸,却是严肃又失望的神色。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心软?”因为他不肯惩罚那个犯了错的佣人。
“你为什么总是瞻前顾后?”因为他在军事沙盘模拟时犹豫了太长时间。
“你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子不类父。
周维铮尝试改变着自己,逼迫自己学着父亲的方法处事,看着别人畏惧害怕着自己,却并不觉得痛快。
直到度过了荒芜的少年时代后,周维铮才艰难地明白了。
天性不喜欢斗争并不是他的错。
父亲所做的也
并不全是对的。
一句句呵斥过后,他渐渐不再向前追赶,也不再奢求父亲的认可。
捏着手中那张短短的电报,周维铮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了一片坚定之色。
他思忖片刻,冷笑着转头对王震说道。
“我立刻回春城一趟,当面和他说清楚。”
让他看看,他所失望的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依旧毫无长进,那些事情只不过是周将军的错觉。
王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在他看来,周维铮和周将军还是有一点像的。
都很固执,一个固执地不肯相信自己父亲身上还有人性,一个固执的觉得能永远的掌控住自己的儿子。
然而周维铮还没动身,周将军的第二封电报就发了过来,他本来不打算再看,想也知道,左不过是那些继续呵斥他优柔寡断的话语。
然而副官王震却接了过去,然后叹了口气,将电报硬塞给了眉眼严肃的周维铮。
周维铮无奈展开电报,却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他来回地翻看着那张电报,像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犹豫,最终苦笑了一声,颓然地坐在了周公馆的沙发上。
“将军,年纪不小了啊。”王震轻声说道。
“眼下的局势又复杂,这些话他做老子的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
“但其实他需要你,你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大少的亲弟弟啊。”
“他信任你。”
周维铮用手遮住了眼睛,许多的人和事从他的眼前浮现,少时父亲毫不留情的呵斥,母亲温柔的抚慰,少女指尖的温度。
“子不类父”
“铮哥儿,你很好,你一点错都没有。”
“维铮哥,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们都不能让给他们!”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道。
“好,我会去的。”
洁白整齐的电报被他揉的皱皱巴巴的放在了桌上,里面只有一行字。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可如今看着有些昏黄的汽灯下,苏令徽扬起的小脸上那混合着紧张、不舍又迷芒的表情,周维铮的心不由得抽痛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而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苏令徽却还在有些结巴地重复道。
“军校”
“军校很好。”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了吗,我们和东洋人终有一战,多准备一点总是好的……”她本来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但渐渐地这些话好像也说服了她自己。
苏令徽脸上的神情坚定了起来。
“是的,既然你已经决定去了。”
“这就是一件好事。”她最终收拾好了情绪,声调上扬的说道。
“抱歉”周维铮低声说道。
“抱什么歉。”苏令徽掂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的勾起嘴角的一抹弧度。
“我的朋友,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而且这是件好事。”她在你自己的事上加上了重音。
“没什么可抱歉的。”她又挥了挥手,像是要挥走自己的某些想法。
“可”
可你是因为我才远离父母和家乡留在这里的,周维铮用舌尖顶了顶腮,没有说出口。
虽然对外苏大老爷说的是为了让苏令徽更好的求学,但他们两个包括两家都心知肚明,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苏令徽扬起了脸,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早上的火车。”周维铮忍住摸摸她头的冲动,低声说道。
“啊,这么快。”
苏令徽惊讶的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周维铮那双一如既往湿润又温暖的眼睛,她咬住了嘴唇,别开了脸,过了一会才说道。
“那我明天请假去送你。”
“好”
又是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望着苏令徽脸上那故作轻松的表情,周维铮上前一步,他想去捉住面前小姑娘的手,破釜沉舟地想让还有懵懂的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令徽,我”
然而那只温热又柔软的手被他一碰,很快便如游鱼一样溜走了。
苏令徽豁然转过身去,大步向前走去。
“我们边走边说吧。”她大声地说道。
感受到她的拒绝,周维铮长腿一伸,想要和她并肩而行,却听到前面背对着他的苏令徽大喝一声。
“别走到我面前来。”她清亮的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颤抖。
周维铮一下子顿住了脚步,有些失措地跟在她的身后慢慢走着。
“那白阿姨还留在沪市吗?”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捏着裙边的苏令徽问道。
面前小姑娘的影子被汽灯拉的长长的,肩头微微颤动,周维铮心中钝痛,他机械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我母亲还留在沪市。”
“你走了,她一定很伤心。”苏令徽低声说道。
“那你呢?”
这个问题周维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他没有问出口,毫无疑问,苏令徽此刻无疑是很伤心的。
但周维铮还明白,这伤心持续不了太久。
他并没有在小姑娘的心中刻下深刻的影子。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看着前面小姑娘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
父亲没有说错,他确实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第二天清晨,沪市火车站的站台上,钱永鑫看着即将踏上火车的好友,依旧有些不能回神。
“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周维铮苦笑着给他解释了原因,当听到是因为那几件事情才导致周将军决定将周维铮送到军校时,钱永鑫也不由得有些无奈了起来。
“这些事情明明都是你们拖着我做的。”
“我最初可只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人。”
周维铮看着面前两人有些沉重的脸色,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开了个玩笑。
“不要这样说自己。”一旁的苏令徽却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嘶哑,眼圈泛着微红,但很是认真。
“没有人能让另一个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维铮哥,你和钱大哥是一样的人。”
“你明明也很想改变这一切。”
“你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像一个只拥着很少玩具的小孩子,每天都在珍重的检查着自己的玩具,不肯让外界的危险伤害到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
所以才会犹豫,才会“瞻前顾后”。
听到这句话,周维铮咬了咬舌尖,这一刻,他想径直的拉着苏令徽的手走出火车站,想抱住面前的女孩,想一直感受到她炙热的温度。
但父亲的脸浮现在他面前,想起那行字,他还是放不下。
那个让他失望和痛苦,但也是生他养他的人和地方。
看着即将出发的火车,钱永鑫用力的抱了抱好友的肩膀,郑重的说道。
“珍重。”
苏令徽的手微微一动,看着周维铮望过来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努力地笑了起来。
“维铮哥,一路顺风。”
“祝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快快乐乐。”
声音清亮,她看起来已经没有了昨
晚那种伤心失态。
周维铮摸了摸她的头,有许多话想说,但都觉得抛下小姑娘的自己没有资格,最终只说道。
“记得给我写信。”
“嗯嗯”
苏令徽点了点头,又侧过了脸。
白夫人没有过来,她早上起来给周维铮亲手包了一顿饺子,看着他一个个的吃完,送着他出了白公馆的大门,却坚持不肯到火车站送他。
只自己留在了白公馆。
看着站台上依依不舍的几人,王震饶有兴趣的隔着车窗打量着二少的未婚妻,那个让二少喜欢的不得了的小姑娘。
那个聪明人苏定泽的女儿。
“没他爹那么机灵。”
“但比他爹看着顺眼一点”
王震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窗外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是般配,看起来让人不自觉就能流露出笑意。
周将军这次没有看走眼。
火车缓缓鸣起了汽笛声,周维铮越过站在一等舱门口的卫兵,走进车厢坐在沙发上,长久地看着站台上的那两个人。
他到沪市来时,欢迎他的人站满了半个站台,他只觉得无聊,从没见过一面的人,哪来那么多真心。
而如今他走时,没有通知其他人,只有这两个人来送行,他却觉得这两个人和躲在白公馆不肯出来的白夫人一起组成了他的整个世界。
随着火车的启动,站台上的两个人逐渐后退变成了模糊的小点。
“别看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等两年之后你们成婚了,想看多久看多久。”王震打趣的说道。
“成婚”
不会顺利了,周维铮苦笑了一声。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赞同这门婚事,但只要那个小姑娘不同意,就一定不会顺利。
但他不想放弃,一点也不想,那双一向温和的桃花眼第一次的闪过了强势的锋芒,看得对面的王震一愣。
“七小姐,咱们去哪?”看着站在车旁有点迷茫的苏令徽,蔡大伟犹豫了一下,问道。
“去”苏令徽回过神,思索了一下,说道。
“去白公馆。”
“啊”蔡大伟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拉起车子,快手快脚的往白公馆跑去。
白公馆里。
白夫人呆呆的坐在红木梳妆台前,紧紧的握着手中的梳子,坚硬的紫檀木梳子将她的掌心印出了带着青紫色的淤痕。
“铮哥儿又走了。”
白夫人感觉自己的快乐也被儿子带走了,如果说周维铮还没来到沪市时,她还能忍耐着这一日又一日不变的时光。
而如今已经习惯于期待儿子和苏令徽到来的她,已经无法再忍耐眼前的这种寂寞了。
可周将军的一纸电报却又将她送回了四年前那种无望的日子里。
白夫人没有哭,她的眼泪都已经在前十七年和周维铮的分别中流干了。
一只温热的手用力地掰开了白夫人紧握的掌心,将木梳取出,揉了揉她手心的淤痕。又站起身来,一把将厚重的法兰绒窗帘和蕾丝遮光帘拉开。
明亮的日光瞬间充盈到了整个卧室里。
“令徽”
白夫人呆呆的看着站在窗前的女孩。
“白阿姨,外面的天气多好啊,你看,那朵云彩像不像楼下白瓷缸里那只刨腾着四条腿的小乌龟。”苏令徽回头,尽管眼圈有些微红,还灿烂地对着她笑着。
“再好的云彩,在这里看了二十年也看腻了。”
白夫人苦笑道,不过话虽然这样说着,当接触到这温暖的阳光,她一直有些颤抖的手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那,白阿姨,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苏令徽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
“出去走走,不还是要回到这里。”
“我没事的,我习惯了。”望着苏令徽那明亮清澈的眼睛,白夫人微笑了起来,她知道苏令徽是想安慰自己,不愿意让她担心。
“我不是说出去玩。”
苏令徽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窗前的缝纫机前,上面盖着一个白色的精美的小猫嘻戏绣罩,她喜爱的抚摸着它。
“我想说你要不要找一份工作,比如到女校去当缝纫课的老师。”她缓缓地说道。
白夫人微微一怔,想了想那画面,半晌后苦笑的摇了摇头。
“算啦,我可应付不过来。”
女校的小女孩们非富即贵,对于这门课大部分只是装装样子。如果让自己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下面那些无所谓和好奇的目光,白夫人觉得自己一个字可能也说不出口。
“那”
“你要不要开一个制衣学校。”苏令徽直视着白夫人,将一直徘徊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见白夫人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便拉住了她的手,拜托地摇了摇,示意她先听自己说下去。
“不是那些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女孩子。”
那些女孩还可以有很多条路去走。
“白阿姨,你可以教那些上不起学,也学不起手艺的小女孩。”
“她们一定会用尽全力去学习的。”去抓住这次改变人生的机会。
外面工厂的那些女劳工们,流落到会乐里的那些女孩们,被卖做童养媳的女儿们,没有一技之长,便只能出卖自己的血汗或身体。
如此廉价,如此可悲。
苏令徽注视着白夫人,也许她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但她们也可以点起黑暗中的一簇火焰。
那些学不起技艺的女孩吗?白夫人的手轻轻一抖。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被父亲牵着手送到师傅家学艺的自己,那时候她是多么骄傲啊。
骄傲在所有的姐妹中,自己的天分足以让父母出钱送自己去学一门技艺。
骄傲自己可以挣钱,有了说话的底气。
可那些羡慕的望着自己的姐姐妹妹们呢?她们每天起早贪黑的一刻不停的去拾捡着桑叶,夜里还要不停的穿梭在蚕室里喂蚕。
但最可怕的是没有人承认她们这么做的价值。
“有了这门手艺,我就不用担心你了。”母亲曾这样欣慰又骄傲的对她说过。
白夫人的心中微动。
那些,那些曾和她一样,和她的姐姐妹妹一样的女孩子们啊。
“可我,我不会啊。”
她有些颤抖地握住了苏令徽的手,看着她的目光激动又胆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却露出了以前从未出现的光辉。
苏令徽鼓励地回握住了白夫人的那双带着薄薄绣茧的双手。
“白阿姨,你知道苏家五姐妹创办的民办私立女中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苏校长当时递给她的名片,放在了白夫人微微蜷缩起的掌心上。
“我想她们一定会很乐意帮你的。”
白夫人的手指伸展又缩紧,她紧紧的又有些焦虑地握着那张名片。
“我真的行吗,我可以吗?”白夫人喃喃道。
“这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不行。”苏令徽坚定的看着她,说道。
“只要想做,付出行动,就可以”
“能教会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孩子。”
她
牵着白夫人的手珍重地拨出了电话,当苏校长听清白夫人的来意后,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一瞬,立刻传来了痛快爽朗的大笑声,那笑声几乎要震破了屋顶。
“当然,这件事我们有经验的。”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苏校长迫不及待的说道。
“白夫人,您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和我的几个妹妹想去拜访您,好好的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白夫人抬头望向苏令徽,苏令徽冲她亮晶晶地笑着,白夫人也不由得微笑了起来,她轻声说道。
“好的,苏校长,我有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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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想住在红图上[星星眼],以及我觉得这样写标题好开心,我要慢慢的把标题都换换[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