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苏校长了,叫我阿炎就好。”苏校长很开心的笑着,这是她的小名。
“好”白夫人迟疑了一下,然后张口有些不习惯地说起那个已经好久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我叫白小月,您叫我小月就行。”
“好的,小月,我们下午一定准时到。”苏校长兴冲冲地说道。
挂断了电话,白小月还显得有些呆呆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准备办一所学校,苏令徽却欢呼着抱住了她。
“瞧,白阿姨,第一步很顺利吧。”她笑着说道。
片刻后,白小月抿嘴笑着环抱住了苏令徽。
“令徽,你和我想象中的真不一样。”她看着怀中已经长的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孩。
“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苏令徽想了想两人的初见,顿时有些脸红,那时候她跑了一整天,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白小月还自己做了一条裙子送给她。
“人都在长大嘛。”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白小月怜爱地看着她,微微的摇了摇头。
她第一次看到苏令徽是在钱永鑫的照片里,小姑娘天真不知愁的仰头冲着周维铮笑,还在背后和苏念灵做鬼脸。
而此刻,白小月望着苏令徽的眉眼,尽管她只在沪市待了短短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但她眉宇间的那抹稚气和天真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不再像白小月第一次在照片上见到了那个乐呵呵的小姑娘了。
“成长,是啊,人总不能一直原地踏步的。”
白小月喃喃地说道,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焕发出了无尽的神采。
沪市公共租界的赵宅门前,苏念湘疲惫地走下了汽车,旁边的女仆青果也赶忙下车上前扶住了她。
因着连日的舟车劳顿,苏念湘的风寒一直没有除根,如今还有些微微的咳喘。
旁边那辆汽车上的行李向下一放,就要开走。
苏念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好在汽车的主人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赵鸿文摇下车窗,笑了笑道。
“阿湘,朋友要给我接风,顺便谈桩生意,你就先陪陪母亲她们吧。”
“晚上我会回来的。”他看着苏念湘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又有些心虚的敷衍了一句。
接着汽车便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射了出去。
苏念湘侧脸,看见旁边青果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一下,说道。
“别气,管又管不住。”
“索性,我也不在乎。”两人刚刚从福州祭祖回来,一路上的朝夕相处也让苏念湘对这个自己原本不是很熟悉的丈夫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能说是个人,是个商人。
“二太太,老夫人喊您过去。”一个穿着青布衣裤的女仆低眉顺眼的走了过来。
苏念湘一怔,将手中的提包放下,让青果拿到院子里去。她独自走到了正厅里,看见了乌云满面的婆婆。
“你那个行四的娘家妹子跟人跑了,你知不知道?”刀子一样的眼神甩了过来。
苏念湘顿时一惊,有些憔悴的脸上一白。
“念恩怎么了,她不是正在和沈家的那个男孩子交朋友吗?”
她很是惊慌,瞬间联想到了从小到大母亲说过的无数被拆白党骗走的富家小姐,最好的结局是被卖到烟花巷子里,大部分都直接被扒干净了,直接沉进黄浦江里。
“沈家独生子,怎么会娶一个有婚约的女孩子,早就甩了她了,现在她自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听到这句话,苏念湘定了定神,焦急问道。
“念恩是到底被人拐跑的,还是自己走……?”
然而看着她急的有些发红的脸,她的婆婆却绷着脸喝着茶不说话了。
一旁唯唯诺诺站着的大嫂瞧了瞧,忍不住开口道。
“听说是自己走的,后来打听到,沈少爷上船时身边并没有苏四小姐,到了港市也没人见到过苏四小姐在他身边。”
念恩自己走的,苏念湘松了一口气,心下稍安。她的这个妹妹自小就有主意,既然选择这条路,就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的这个妹子。”
她的婆婆见苏念湘的脸色回暖了一些,便一边盘着手上的紫檀木串,一边恨恨的毫不留情的开口说道。
“退婚是不守妇道,有婚约还和男人鬼混是丢人现眼,水性杨花的女人,要是早二十年,早就将这种勾引男人、不贞洁的女人……”
然而在她眼中,一直不敢大声说话的苏念湘却在听见她的辱骂,豁然抬起了头。
“别这样说我妹妹。”
“你根本不了解她。”
“如果不是被逼到无奈,谁会愿意离开家人。”
她的声音不大,声调不高,语气却很是坚定。
旁边的大嫂瞪大了眼睛,赵老太太的嘴唇抖了起来,那串紫檀木串啪的拍在了桌子上。
“敢和婆婆顶嘴,我看你是得失心疯了吧。”
“当日看你虽然家世差了一些,但也算是十分温顺,想不到踏进我赵家的门就开始抖了起来……”
苏念湘咬着牙听着,不敢再顶撞了,只是她面皮薄,不一会儿就被骂得摇摇欲坠。
大嫂连忙上前去打圆场,好说歹说把有些疯癫起来的婆婆扯回了后堂里。
苏念湘则被罚站在了前堂亭下,她怔怔的想着婆婆刚才骂苏念恩的话,依旧脸皮气得涨红。
“你儿子又是什么好东西没吗?”
“我们苏家的女儿比他清白干净一万倍。”
想起赵鸿文这些日的所作所为,苏念湘不由得很是忿恨。
她越想越气血浮动,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晕。
她下意识的想伸手扶住什么,却脚下一轻,软倒在了厅堂里。
顿时,周围的仆人们不再装聋作哑,而是“太太”“太太”的喊个不停。
好在刚将她扶到旁边的耳房里的卧榻上,苏念恩就悠悠醒转,旁边的府医正气喘吁吁的跑进门来。
收拾东西的青果听见外边的喧闹声,匆匆赶了过来,看见已经快薄成一片纸的苏念湘仰躺在榻上,盯着上面的织锦妆缎做的帐子。
青果嘴一扁,就要哭出去,好悬忍住了。她将屋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仆佣轰出去,坐到苏念湘身边,帮她整理身后的锦被,让她能舒服一点。
看着苏念湘那双有些死气沉沉的眸子,青果愤愤道。
“赵家真是欺人太甚,你晕在院子里,既然也没有一个人过来瞧瞧。”
“没事,刚刚大嫂来过了。”苏念湘有些机械地说道。
大嫂过来劝她,她才知道,因着赵家是做海运贸易的,赵家人经常要在海外跑来跑去,公公赵大老爷竟然在南洋、印度那边都置办的有妻有妾。
赵老太太只好守着规矩过日子,一直将自己守成了一个糊涂人。
那同样在外边跑海运的赵大少爷和赵二少爷赵鸿文呢?
苏念湘不问就知道答案。
“原来婆婆说的温顺是这种意思,是要能忍啊。”
她可笑地叹道,想起母亲为了自己的婚姻所做的努力,就更觉得悲哀至极。
“我给你的嫁妆箱子上刷了足足一百零八道漆呢。”母亲洋洋得意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我是看开了”一旁的大嫂无所谓地笑着。
“反正咱们都是进了祠堂的,外边的那些都是虚的,只要最后的家产还是我孩子的。”
“我就和老太太一样,没什么不能忍的。”
“可”苏念湘却不期然的想到了小堂妹苏令徽伏在她膝上的哭声。
“那你呢?湘姐,你自己呢?”
她在这边出着神,青果却偷偷的看了看外边,将一封信塞到了她的手中。
“我瞧着像是四小姐写的。”青果的眼睛亮亮的,苏念湘和苏念恩年龄相差不大,从小在一起长大,两人感情好得很。
刚刚来的路上,她也听其他人说了苏念恩跑了,知道小姐心中肯定很是担忧,因此一发现这封信就拿了过来。
苏念湘木然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她接过青果手中的信,将它拆开。
“湘姐,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坐上了前往海外的轮船。不用担心,我很好。”
“往事纷纷,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本来,我只凑够了自己的那张船票,好在机缘巧合下,我手中的钱在支付完学费之后,还多出了一笔。”
“我给你买了一张一个月后去往高卢国的船票,我想我们
一起努力,总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真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你。”
“早下决断,念恩留。”
“傻瓜啊你。”
苏念湘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张去往高卢国的船票要几百美金,穷家富路,异国他乡,这笔钱苏念恩拿着做什么不好,却要为她买上一张根本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船票。
青果看见她的眼泪,又看了看那张精美的船票,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拿出手帕,给苏念湘擦眼泪。
“小姐,走吧,这日子,人怎么能过啊。”
她虽然只是一个女仆,但靠着自己挣的工钱,在爹妈那里腰杆也挺得直直的,如果将来她的丈夫和赵鸿文一样,真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两个人在一起怎么能这样过日子。
可苏念湘的眼泪却像是无穷无尽了一样从她的眼睛中流了下来,她望着眼含期望的青果,又看了看手中那张遥远的船票。
她慢慢的,慢慢的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手下依旧平坦的柔软,苏念湘的声音嘶哑,眼神死寂。
“青果,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
在青果惊愕和悲哀的眼神中,那张船票轻飘飘的掉在了柔软的锦被上,上面还沾着主人湿漉漉的冰凉的泪水。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错。
“叮铃,叮铃”
放学的钟声响起,大家都一窝蜂地站了起来,一边聊着天,一边等着家中的车夫来接自己。
苏令徽起身将书放进提包。
“太稀奇,怎么今天我们的小书虫不留在这加油了。”埃莉诺看见她的动作好奇的跑了过来。
“大后天可就是学业竞赛了。”
这几天,她的父亲和其他董事已经决定要将公司卖掉,价格也已经谈妥,只是因为收购的工司太多,需要的资金数额太大,张家他们需要去银行抵押筹钱。
“今晚不看书,我要到白公馆去,学校的事有眉目了。”苏令徽笑得很是开心。
“太好了。”一旁凑过来的唐新玲也激动的一拍手。
“我去问了之前工厂的女工们,她们很愿意将孩子送过来了。”
那些女工都不可置信,不要钱就能学一门手艺,天上竟然有这种馅饼能掉到他们穷苦人的身上。
要不是来的是唐家大小姐唐新玲,她们还以为又是拐子骗人的把戏。
“我已经列好了名单,将她们的身高、体重、年龄,识字情况和家庭情况都写好了。”她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摞纸张订成的册子递给苏令徽,眼含期待。
这是苏校长建议的,她说第一批学生应该找些知根知底一些,有些基础的,这样好上手,不至于出现太大的问题。
苏令徽一下子就想到唐家工厂里失去工作的几百名女工,那些女工的孩子许多都在工厂里长大,对制衣还是比较熟悉的。
她接过册子,快速的翻看了一下名单,上面大概有四五十个女孩子,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八、九岁。
“咦,上回你说的那个小花呢?”她有些疑惑。
“就是那个莲姨的女儿。”苏令徽对莲姨很有印象,大概是因为她很少能看到人脸上出现如此麻木的表情。
“小花啊”唐新玲沉默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说道。
“她去,去做舞女去了。”
昨日,站在棚户区那两间狭小的屋子前,一脸憔悴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唐新玲恳切地对莲姨说道。
“让小花到制衣学校去上课吧。”
“不要钱,还管吃管住的。”
她自从知道了白小月要办制衣学校后,这几日就一直在棚户区里找那些她记得家中有女孩的那些女工们,脚上的小皮鞋都跑坏了一双。
推开门的莲姨犹豫了一下,她扭过脸,擦了擦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将还在里面屋子里睡觉的小花喊了出来。
小花和唐新玲一样大,今年十七岁,她昨夜陪客人跳了一夜的舞,现在还在补觉。
听见母亲的喊声,她打着困倦的哈欠,汲着拖鞋从屋子里走出来,脸上那故作成熟的妆容还没有卸掉,因着已经过了一夜,显得很是斑驳和肮脏。
她知道了唐新玲的来意后,只是摆了摆手,勾起一抹笑说道。
“小姐,你瞧瞧这丝袜,六块大洋一双。”
“看看我嘴上的口红,这可是高卢国来的。”
“我以前哪过过这种好日子。”
“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懒洋洋又轻飘飘的甜笑着,一边拒绝着唐新玲,一边用手指学着舞厅里的那些姐姐熟练地歪着头卷着头发。
“可舞女不是正道啊。”
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小花,唐新玲急切地说道,她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找出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对身体不好啊。”
报纸上都叫舞女货腰女郎,意思是她们靠卖腰来卖钱,但更可怕的是,许多小舞厅的老板自己就是皮条客,明码标价,舞女不过是如今更时髦一点的长三先生罢了。
“是啊,舞女两三年就要换一茬。”小花怔了一下,明明白白地说道。
这些日子,她也见了不少姐姐的结局,再风靡一时,最后也是穷困潦倒。
她看着唐新玲关心又急切的眼神,神情恍惚了一下,开口道。
“可我去学校,我包吃包住了,身后这一家子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靠着她做舞女的钱,一直胸闷恶心的母亲能吃上药,父亲能不再去码头最危险的地方当力工,小弟能去学一门手艺。
而她在做下那个决定时,就没有回头路了。
唐新玲咬了咬牙,实在不愿意儿时好友落到这样的地方去。
“我给你钱,你别去了,虽然不比你做舞女挣得那么多,但能勉强顾住一家的花销。”
她每月还有唐母给的二十块大洋的零花钱,马上还有网球比赛的十块大洋的奖金。
“等你学完手艺出来,你去制衣店帮忙,或者自己支个制衣摊子就好了。”唐新玲恳切的说道。
小花怔怔的看着她,抿了抿嘴,眼中隐隐约约浮现了泪光。
但她最后还是无奈又凉薄地笑了。
“阿玲,你能救的了我一个,救的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辈子,救不了我们这一家人,更救不了这棚户区里住着的所有人。”
“只要这世道还是这个该死的样子,让穷人没有活路。”她想起那些放在自己腰上,胸上的那些手,恶心的简直要吐出去。
“我,我们一家就只能被人吃的一干二净。”
她重重的关上了门,不愿意再看见唐新玲那张盈满关心的脸。
“这该死的世道。”
门外的唐新玲无声的重复着小花的话,她忽然有种冲动,想推开门告诉已经绝望的向黑暗中坠落的小花。
告诉小花,在千里之外,在那里有一群人,一群有着坚定信仰的人。
他们也不满意这个世道。
他们想让人人都平等的活着。
他们想让每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会有这么一天的。”
唐新玲将头抵在那道薄薄的门板上喃喃道。她想起那些文章里面所描述的那美好的一切,想起当时握紧拳头时说出的话语。
“我愿意为了……奋斗终身,牺牲一切。”
听见唐新玲的回答,埃莉诺和苏令徽都有些沉默。
“哦,国家贫穷真不是什么好事情。”埃莉诺感叹道。
苏令徽没有说话,而是将那本厚厚的手写册子装进了自己的提包里,说道。
“我去白公馆让白阿姨看一看,尽快早点定下人选,早日开学。”
她急匆匆的下了楼,却看见往日蔡大伟停车的梧桐树下,还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
此时正是放学时分,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偷偷的侧过脸去瞧着那个人,又不好意思的笑着。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苏令徽看清了那人的脸。
树下的
那人一头清爽的短发,肩宽腿长,凤目凌凌,正笑眯眯地背手看着她。
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苏令徽乘着车出现在了白公馆里,白小月看见她,就赶紧唤人上菜。
“先吃点东西,都学一下午了,肯定饿了。”
她满脸疼爱地看着苏令徽。
苏令徽看着那一桌子地道的豫省菜,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
白小月没有动筷,她此刻根本不饿,随着学校一点点的初现雏形,她越来越有干劲。
她一边翻看着苏令徽带过来的女孩名册,一边有些雀跃的说道。
“今天已经将校舍租下了,就在离私立民办女中不远的一栋三层小楼里,跑过去只要几分钟。”
“一楼做接待和食堂,二楼做教室,三楼做宿舍。”
“第一期准备收四十到五十个学生。”
白小月的数学不算好,她又拿起记的满满的账本,掰着手指算道。
“租房一个月要五十块大洋,宿舍床铺五十张,一张上下铺木床要四块大洋。本来我还要买五十台缝纫机,这个倒是比较贵,最便宜的一台要二、三百大洋。”
“阿炎说没必要,学生们出去也买不起,只让我买上四、五台,让学生们轮流练练手,碰到的时候不至于心慌。”
“有道理。”
食不言的苏令徽不好开口说话,便抬起头举起了大拇指。
“还要买十张制衣的大台子,水粉、白纸等制衣工具。”白小月自得的笑了起来。
“这些我比较专业。”
“阿岩还说要给她们加几节国文课,数学课和科学课。”说到这,白小月有些迟疑了起来,她望向苏令徽。
“之前商定的一批学生只教三个半月。”
“一年轮换三批。”
“这制衣包括裁剪和缝纫,三个半月只能勉强学会,还要靠之后她们自己在实践中孰能生巧。”
“再加这么多课,会不会负担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