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徽有些食不下咽地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吃的干干净净,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没问题,这些女孩们除了来这里外根本就没有学习的途径,肯定都恨不得能再多学上一点。而且学这些能增加见识,也能更好的理解那些裁剪。”
“不然到时候她们不会写字,不会算账,出去再学更是麻烦。”
白小月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再加上一笔采买课本的费用。”她低头在账本上又认真的添了一笔。
苏令徽拿起周妈放在一旁的热手帕擦了擦手,又放回了银盘里,她看着白小月那张秀美的脸,微微出神,嘴上问道。
“白阿姨,那老师怎么办?”
这三门课都要请老师来教的话,老师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阿炎说仿照夜校,晚上开办这些文化课,既可以让女校的老师兼任,也可以给女校学生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嗯,这样做很好啊。”苏令徽回过神,不由为这个安排叫绝。制衣学校的女孩子们基础薄弱,学三个月可能也只能达到小学生的水平,民办私立女中的学生们肯定是能应付过来的。
如今大多数女学生的出路仍是去当老师,这对她们来说同样也是一个合适的锻炼机会。
“可这样算下来的话,开一所学校竟然连两千块都用不到。”白小月反而有些忧愁,两千块大洋,往日不过举办几次宴会就支出去。
“这么少钱,能开好学校吗?”
“白阿姨,你怎么还担心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苏令徽有些哭笑不得,她起身走到白小月身边,拿过她手中的账本。
一边翻看着,一边给她鼓劲。
“不要担心,我们不是一步一步都列好怎么走了吗?”
“事情进展的顺顺利利,就说明这个钱数是合理的。”
“等之后遇见困难时,我们再解决困难。”
“而且,苏校长不是说一定要制定好章程,保证学校的可持续发展吗,以后维持学校的运营也要许多钱呢。”
苏令徽很明白苏校长的顾虑,她是可以提高标准将学校办的尽善尽美,让旁人交口称赞,报纸大肆宣扬。可这样不必要的花销就会增加许多,以后的运营成本也会更大,坚持下去就更加困难。
而只有学校一直坚持下去才能拉更多的孩子一把。
她收回思绪,拿起纸笔,对着账本开始迅速的心算起来,想好好的盘一盘这有些凌乱的账本。
白小月坐在一旁托腮看着苏令徽拿着笔认真算账的身影,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面前少女那柔亮顺滑的长发,心中满是疼爱和开心。
“令徽,谢谢你常常过来陪我。”
“你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少。”
她开学校的事应该已经传到了周将军的耳朵里,但周将军却没有出言阻拦,不由得让白小月心下一松,更为大胆了一些。
也更对自己的新生活充满了希望。
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片刻,苏令徽已经将算出的总数和每个月维持要花的钱数写在账本的最后面。
她放下账本,听见白小月的话后,抿了抿嘴。
白小月拉起她柔软白皙的手,看了看,又捏了捏。心里思索着前天珠宝商送过来让她看的那块料子,那是一块上好的紫玉。
她比划着苏令徽的手腕,嗯,是做成宽镯子好,还是圆镯子好,做薄一点,还是厚一点好呢。
白小月偷偷一笑,她不打算问小姑娘,而是想做成惊喜送给她。
望着白小月脸上那轻松愉悦的神情,苏令徽犹豫了一下,反握住了白小月抓住她的那只手。
她看着白小月,明亮的杏眼有些微微黯淡了下去,她低声说道。
“白阿姨,我要回洛州去了。”
白小月顿时笑容一滞,怔住了。
约翰附中的梧桐树下,看见那张笑意吟吟的俊脸,苏令徽的脚步一慢又一快。她急跑几步,一跃而起,挂在了面前人的身上,亲昵地搂着那个人的脖子。
“四哥,你怎么来了。”她惊喜地叫着。
四哥伸手环住了在他身上猴来猴去的苏令徽,将她慢慢的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脑袋。
“两年没见,阿桃都长成大姑娘了。”他含笑开口,声音低沉。
“哼,自从你上了金陵大学去读金融系,都好久没回家了,我和若楠早就长大了。”苏令徽黏黏糊糊的说道,很是开心的看着他。
“你怎么忽然到沪市了。”她又想起来了这件事,好奇地望着他。
“我不是还兼着中央银行的职务吗?最近有一笔大款项要调动,我来看看,顺便学习一下。”
四哥还没有从金陵大学毕业,但因为家学渊源,已经在银行挂了一个闲职,以便学习观摩。
他的父亲林绍祖是华国有名的大银行家。
“哦,我知道,是不是张家那件事?”苏令徽恍然大悟。
“原来要放贷款的是你们银行啊。”
也对,如今估计只有中央银行能一次性拿出来这么多储备资金了。
四哥含着笑,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的点了一下。
“你知道的还挺多,怪不得我接到你父亲的电报,说你在沪市玩的无法无天。”
“我才没有呢。”苏令徽皱起眉头叫屈着,不过她也有些心虚,连忙笑道。
“我爸爸给你发电报啦。”
“对,他让我顺道把你这个无法无天的皮猴子带回洛州去。”
“回洛州去。”
苏令徽惊讶的抬起了头,脸上那甜丝丝的笑容消失了,她眉心紧拧,心神一转就明白了过来。
“是因为维铮哥”
“我的未婚夫,走了吗?”
想到了这个理由,她感到很可笑地摇了摇脑袋,抬头望着四哥。
四哥微笑着看她,避开了这个问题。
“怎么,你不想回到洛州吗?”
想,当然想,那里
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她的亲人、朋友和敬爱的师长。
“可”
苏令徽垂下眼,有些厌倦地说道。
“我只是觉得太可笑了。”当时她因为不同意婚约,哭着喊着不肯独自留在沪市,父亲没有同意。
如今,她好不容易适应了沪市的生活,交到了新的朋友,学习也步入了正轨,却因为周维铮的离开,而被再次被打破。
“真讨厌啊。”也让人生气。
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小姑娘,四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哄道。
“阿桃,别不开心了,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两日,足够你和新交的朋友们告别了。”
“若楠她们还在家等着你呢。”
想起好友和母亲,苏令徽勉强的点了点头。
忽然看见旁边探头探脑的蔡大伟,她一拍脑袋,有些歉意地望向四哥。
“四哥,我和白阿姨约好了今晚要过去。”
“没事,你去吧,我是刚下飞机想着先来见你一面,看看你怎么样。”四哥笑了笑,很贴心地说道。
“晚上我和沪市分行的几个人有约呢。”
“四哥,你真好。”苏令徽注意到他眉目间的那点倦意,很是感动,期期艾艾地说道。
四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抬抬下巴,看着苏令徽坐上了黄包车后,才低头坐进了旁边的汽车里。
“去分行接吴行长,再喊上几个知情知趣的女先生过来。”
梧桐树下穿着洋裙的女孩们打笑玩闹着,四哥微微一出神,又很快敛回了思绪。
“走吧”他眉目倦怠。
司机恭谨应是。
黄包车上的苏令徽思绪纷纷。
拉车的蔡大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快把车拉到白公馆时,才实在忍不住好奇开口。
“四哥是林大银行家的儿子吗?”
林绍祖是洛州巨富,林家又和苏家世代交好,所以蔡大伟对林家有所耳闻。
“可我不是听说林大老爷家只有九个女儿吗?”
苏令徽回过神,听见他的问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
“是的,林伯伯家里有九个女孩。”
四哥行四,名叫林超楠。
今年二十二岁,既是银行家林绍祖的四女,也是他指定的唯一的儿子。
林绍祖自年轻时从花旗国留学回来后,就一直在华国的银行业大放异彩,成就不俗。不仅自己名下有着洛州商业银行的大部分股份,还在金陵银行里担任着董事职务,在当局的财政处亦有任职。
他平生只有一件的憾事,那就是没有一个儿子。
“我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来!”
蔡大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常年跑车,早就练成了一双看人利眼。
再加上他又心有疑惑,所以偷偷的观察了林超楠许久,就这样到最后都没看出她哪里像个女儿身。
“四哥长的更像林伯伯些,所以一般人都看不出。”苏令徽轻描淡写的说道。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四哥其实更像她的母亲林大太太。
只是为了扮演好林伯伯的那个儿子,林超楠剪了短发,将眉毛修剪的更加锋利,裹了厚厚的束胸,穿的西装也加了垫肩,声音也常年压的低沉。
林若楠偷偷告诉过苏令徽。
林超楠曾经偷偷吃过一段时间外国来的药,据说那样可以长的更像一个男人,还打听过整容手术,希望能让自己的下巴更方一些。
“那个人把四姐教坏了。”林若楠的眼里全是愤恨。
自林太太生下了第七个女儿后,林绍祖短暂地死了心,决心要留下一个女儿招亲。
然后他从前七个女孩中挑了当时年仅四岁,但性格最倔强也是最聪明的四姐来当他的“儿子”。
他给原本叫美兰的四姐改名为林超楠,带着她在外走动,让所有人都喊她。
“少爷”
他精心的培养着她,喊着她“儿子”,不让她和姐姐妹妹们坐在女桌上吃饭,让她从小剪着平头,穿着男装,吸雪茄,喝酒。
“小时候,我很羡慕四姐,觉得她可以在外面跑来跑去,可以和父亲走的那么近,那么的自由和肆意。”林若楠说。
“可后来,我只觉得恐惧。”
父亲看见四姐碰一下鲜亮一点的东西就皱紧眉头,听见四姐软语就勃然大怒,只有旁人说起四姐像个男孩只不过错投了女胎时,父亲才会对四姐笑一笑。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姐真的变成了四哥。林超楠开始无比的厌恶别人说她是个女孩,不肯接触到任何和女孩相关的东西。
她的一举一动起卧行走,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孩。
可林绍祖依旧不满意,林大太太的身体在挣扎着生下第七个女儿后已经毁了,再也没有生育能力。
可林若楠又有了八妹、九妹。
“也许还有更多。”林若楠沉思着说道,林太太上过学,不肯吃那些乡野郎中的转胎丸,但是很多姨太太吃了。
“听说生下来了不男不女的怪物。”她小声地说道,那些孩子并没有出现在林公馆里,而是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林绍祖觉得没有儿子自己的人生不完整,但他生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族里抱一个,只能逼着四姐做他的“儿子”。
而四哥林超楠为了让父亲满意,为了让父亲觉得自己并不比一个男孩差。
她起早贪黑,五更起三更睡,学习名列前茅,运动成绩力压众人,还没毕业就在银行办成了好几个漂亮的案子。待人处事更是如沐春风,圆滑得体。
林绍祖的任何一个要求她都要保证自己百分之二百的做到。
她崇拜着,渴求着父亲的认可。
“可那个人心中的欲望是填不平的。”
林若楠的眉间常年笼罩着一股轻愁,林太太生她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所以她先天不足,身型纤细瘦弱,大家都喊她。
“林妹妹”
“那个人的心中有一个梦想中的儿子,四姐做到100分,那个儿子就能做到1000分,四姐再努力,也比不上他的幻想。”她的笑容凉薄又讥讽。
苏令徽觉得她是对的,洛州曾举办过国庆大会,四姐林超楠曾作为全洛州的青年代表发言。
她站在台上,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声音虽然低沉,却如同大提琴一样带着让人沉迷的磁性。
而且苏令徽仔细听着,觉得内容说的也真是好极了。
演讲结束,底下原本无所事事的大家都不由自主热烈地鼓了掌。
可林绍祖的目光却一直羡慕地停在他好友的儿子身上,一个上台连稿子都念不好的男青年。
他只看了林超楠一眼,对着这个为了他一句吩咐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熬地两眼通红的“儿子”说了一个字。
“嗯。”
“七小姐,你真的要走了吗?”
蔡大伟又小声问道,他的眼里有着不舍和迷茫。
苏公馆原本雇佣了五个车夫,这些时日少了他一个人也没有补充新的,竟也磕磕绊绊的运转了起来。
现在七小姐走了,他再回去,想要安心待下来,恐怕又是一阵折腾。
“嗯”
沉默了一下,苏令徽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白公馆明亮的灯光下,白小月呆呆的看着她 。
“这么说来,回洛州是你父亲的意思了。”
她喃喃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
白小月的眸中出现了一抹湿润的朦胧,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慌乱地拢了拢自己的鬓发,勉强笑道。
“好事,好事。”
“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孤单单的,铮哥儿又走了,没人陪你玩。”
“只是太突然了些。”她又小声的有些不甘的喃喃道。
“还好,等两年之后你们成婚了,我们还能再见的。”
白小月忽然想起这件事,顿时又开心了一些。
天啊,如果以后有一个像苏令徽一样的小孩子抱着她的膝盖,白小月不敢想象自己有多快乐。
但苏令徽还小,还想上学,估计还要等好多年。不过也没什么,早点生孩子对身体不好呢。
她不由得浮想联翩了起来。
“白阿姨,你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朋友。”
苏令徽看着一脸希冀的白小月,忽然恳切地说道。
听到她的这句话,白小月心生欢喜,她点了点头,温柔地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所以,我不想欺骗你。”更不想让两年之后的她失望。
苏令徽直直地看着白小月,开口。
“我不会和维铮哥结婚的。”
“为什么?”
白小月大惊失色,一瞬间涌起了许多不好的想法。
“铮哥儿惹你生气了吗?”
“还是哪点不合你的心意吗?
“我让他改。”她焦急地说道。
听见这句话,饶是苏令徽现在心情有些沉重,也被逗的差点笑出了声。
“不是的,维铮哥很好。”她垂下眼,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如果不是周将军忽然让周维铮离开……。
“可是我们相遇的太早了。”
在这个她还什么都不懂,还不能许下诺言的时候。
“可维铮”很喜欢你。
白小月怔怔的,她想起了她和周将军的初见,那时候的她比苏令徽如今还大上三岁,可依旧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良久,她有些伤心地攥住了苏令徽的手,眼中全是不舍。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苏令徽举起手,坚定地向她保证道。
夜晚苏公馆的小福楼里,阿春叹着气将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的打包了起来,她看着满满当当的屋子,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以为能在这里常住,不仅将夏装采买了,连秋季的大衣也已经预定下请师傅开做了,还在洋行里定了全套的家具,现在却又要回去……”沪市衣服的流行风格和老家洛州的有所不同,所以苏令徽最近穿的衣服全是重新采买定做的。
听着阿春的念念叨叨,苏令徽像一只搁浅的海豚一样仰躺在床上,沮丧又生气的盯着天花板。
她还在为苏大老爷的反复无常而生气,更为了这行为所蕴含的意味所难过。
苏大老爷依旧认为她是他的附属物。
“没事,四哥定了一节车厢,能装下的。”
听见了阿春的话,她气呼呼地回答道。
“好吧。”
阿春瞧了蔫蔫的她一眼,想起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件,好笑的说道“林小姐和德兰老师的信件今日也寄到了。”
苏令徽算了算,从她的信寄出去到现在已经快四、五十天了。
“真慢啊。”她伸手接过信,却没有想看的心情,只是呆呆的盯着那些信。
阿春看着她还是那副颓丧又难过的神情,叹了口气,接着收拾起了屋子。
她理解苏令徽的想法,她不是这桩婚约的当事人,就从这动辄改变的生活中感受到了难言的荒唐和疲惫,那么一直身处在旋涡中的苏令徽呢。
前段时间,还感觉苏令徽开心了一些呢。她看见了放在沙发上的那一排周维铮送过来的娃娃,冷笑了一声,找出一只皮箱子,眼不见心不烦的放了进去。
“还说要对姑娘好呢,却让她这么难过。”明明知道姑娘是因为他才被留下来的。
一直以来不是做的还不错吗?
收拾到书桌时,看见了桌子上的课本,阿春怔了怔,叹了口气,低头将自己的课本放进了箱子里。
“阿春”
苏令徽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爬下床走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手中的课本取了出来,翻开看了看。
尽管只是简单的内容,却吃力的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阿春”苏令徽看了看她,下定了决心。
“你留在这吧。”
阿春惊愕的抬起头,苏令徽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坚持说道。
“我今晚和白阿姨说了,她很乐意雇佣你去当她纺织学校的助理,你可以在那边上课,每个月还有十块大洋的工钱。”
“如果回到洛州的话。”她垂下了眼睛。
“你可能就没办法上夜校,学知识了。”
阿春沉默了一会,从她的手中将书本抽走,装进了箱子里,继续收拾了起来。
“阿春”苏令徽看着她的动作,呆呆地喊道。
“姑娘,别说了,我不会留下来的。”阿春一边低着头收拾着东西,一边坚定地说道。
苏令徽有些疑心阿春没有听懂自己的话,不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都安排好了的,阿春,你在这边会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