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最后出具的结果是严重的心肌损伤,报告中说大哥前几日就感冒了,但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强健,只吃了几片西药,就马不停蹄地出去巡查。
西医说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的猝死。
得知了这个结果,他和父亲相对无言了许久。
而门外的大少奶奶抱着自己的一双小儿女发出了一声痛哭的悲鸣。
她和周大少是少年夫妻,亦是金陵高官的爱女,两人都性格刚强,平日里总是争吵不休。
但她从来没想过俩人不能相伴到老。
“送大少奶奶回将军府去。”周将军听着那痛苦的哭声,沉默了片刻,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
副官领命出去,周将军又唤金夫人进来,金夫人也是眼圈微红,但整个人还算镇定。
“确定是意外了吗?”金夫人望着周将军。
周将军闭了闭眼,点了头。
金夫人急促地呼吸了几声,那修饰得当的脸庞显得有些灰败。
“怎么在这个时候?”
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战争一触即发,东洋人虎视眈眈,磨刀霍霍之时。
“这个时候绝不能乱。”她向前一步,直视着周将军,眼里闪着摄人的光芒。
周将军再次闭了闭眼,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的继母金夫人,是一个有大局意识的人。”周维铮对苏令徽肯定地说道。
“她虽然也想让她的孩子拿到更多的资源,但她走的阳谋,是正道。”不会行这种阴森之事。
而且周大少的死亡只能让周家元气大伤,让周将军更加愤怒。
“那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苏令徽想起报纸上说的东洋人又跃跃欲试的动作,不由得问道。
“秘不发丧,只说大哥病了。”
“然后我来熟悉大哥目前所掌握的一切。”他本来是从军校休假回来过年,现在看来也不用再回去了。
“父亲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让我来接手大哥在军队的遗存。”
周维铮有些痛苦地说道。
苏令徽安抚的拍了拍周维铮的手,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扯了下来,然后努力地转过身去,有些疑惑地注视着周维铮。
“那这么重要的关头,你来洛市做什么?”
“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
周维铮紧紧的盯着苏令徽,那眼神中流露出了痛苦、迷茫和迷恋,还有深深的期许。
“告诉我,你最后是否会真的来到我的身边,和我并肩站在一起?”
苏令徽沉默了,她大而圆亮的杏眼从雪白的地面上移到了周维铮的脸上,又移开了,片刻后她微微张开了口。
但一根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的放在了她的唇上,苏令徽的呼吸顿时一滞。
“先别着急回答。”
“听我说,好吗?”
周维铮的眼神温柔了下去,那双柔和下来的桃花眼里盈出了迷人的光泽,他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伸手将苏令徽额发上那薄薄的一层轻轻拂去。
“大哥走的那一天上午,我从楼上下来,他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抬头看见我时。”
“他很开心地笑了。然后和我说了一句话。”
“你猜他说了什么?”
周维铮又侧了侧身,替苏令徽挡住了巷口吹来的雪花,他微弯起嘴角问道。
苏令徽认真的想着,看着周维铮脸上的神色。
“是和我有关吗?”她最后回答道。
“你还是那么聪明。”周维铮摸了摸她的脑袋,叹息着说道。
“大哥笑着说,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结婚了,新娘是一个白白净净,眼睛很大很亮的小姑娘。”
周维铮的眼睛盈满了悲伤。
“真是奇怪,他没有机会再见到你,却又在梦里见过了你。”
苏令徽静静的听着,眉目闪动,她微微的侧过脸,眸中闪过了一丝伤心。
“那天,金夫人走后,父亲说”
“要为我换一门婚事。”
周将军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苏令徽如今的家世已经配不上要成为继承人的他。
他需要一个能调配更多政治资源的妻子,像他大嫂那样的女人。
“我没有同意。”
周维铮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深深地看着苏令徽,长而密的睫毛微微的闪动着,苏令徽在那深褐色的瞳仁中看见了小小的全部的自己。
“我告诉他,我只想要你,也只会选择你。”
“我父亲问我为什么?”
他的双手抬起,大手牢牢的握住了苏令徽的肩膀,迫使苏令徽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急切地想将自己炙热的心意传递给她。
“我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门当户对,不是因为父母之命。”
“这是我自己内心的选择。”
“我只想和你一起走过这一生。”
听见这些话,苏令徽瞪大了眼睛,她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羞涩,还有丝丝缕缕的苦涩从她的心底渐渐蔓延了上来。
周维铮感觉到自己手下少女的肩膀有些颤抖了起来。
“周将军被你说服了吗?”
最后苏令徽低声问道,周将军性情刚毅,说一不二,可从不在乎儿女情长。
周维铮笑了,迷人的桃花眼中闪过了无尽的神采,眼睑下的那颗小痣活泼地抖动着,像是高兴地要放声歌唱。
“父亲同意了,我说服他了。”
当时听到他的“喜欢”时,父亲只是嗤笑了一声,有些不耐,然而周维铮却恍若未觉地接着对父亲说道。
“我选择她,还因为被她喜欢的人也会很幸福。”
他看着在大哥死后倍显苍老的父亲,告诉他。
“因为她是一旦选择了谁,就绝不会放手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坚定地站在那个被她选择的人身边。”
“不会退缩,也不会回头。”这让他安心,也让他幸福,更是他喜欢上苏令徽的起点。
“这也是目前我们最需要的。”看着还有些迟疑的周将军,周维铮垂下眼,补充道。
这句话打动了周将军,眼下一动不如一静,高质量的盟友也不是好找的,周将军沉默了许久,最终勉强改变了想法。
“那就尽快完婚吧。”他简短地说道。
“结了婚,有了孩子,别人才会不把你当毛头小子对待,你才能更顺利的接手这一切。”
他有些怔然的拍了拍二儿子那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高大宽阔的肩膀,又想起了轰然倒下的大儿子,心口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一向挺直的腰背也有些佝偻了起来。
“怪不得父亲要给我再加几分嫁妆。”
苏令徽喃喃道,原来苏大老爷是因为接到了周大少得急病的消息,认为周维铮有了上位的希望。
恐怕他还不知道周大少已经去世了,否则她的嫁妆不会只是加这么多,恐怕是要翻上几番了。
回忆起晚间餐桌上,父亲那得意洋洋的笑容,苏令徽心中不禁有些发寒。
什么通家之好,什么兄弟情谊,父亲和周将军两人之间果然全是血淋淋的利用,竟连一丝真情也无,她又想起了父亲当时告诉她的那四个字。
“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可我是人,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有着思想的人。”
苏令徽原本有些闪躲的眼眸再次坚定了起来,父亲的构想,父亲的期望绝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维铮哥,我不会和你成婚的。”
她咬了咬牙,直视着周维铮说道。
“你不喜欢我吗?”
望着少女执着的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听着她肯定的话语,周维铮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凿子狠狠的敲击了一下。他的脸上全是挫败,低声说道。
“我以为你对我并不是无动于衷。”
感情是相互的,苏令徽也并不是真的像一块木头,他也曾在某些时刻感受到少女轻开心门的柔软。
“可,这不是一个正确的时间。”
感受到周维铮的痛苦,苏令徽有些不忍的错开双眼,她咬了一下嘴唇边的软肉,努力的说道。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许下关于我一生的诺言。”
仅仅喜欢是不够的。
“我的一生不是为了一桩婚约而存在的。”苏令徽轻声说道,还有许多许多更重要的事情。
她还要去看清这个世界,她还有自己想走的路。
“但这桩婚约不会打扰到你的,它只会帮助你。”
周维铮低下头,急切的说道。
他眼中的爱意像大雪一样蔓延了出来,铺天盖地。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你想读书,在国内,国外,都可以。”
“你想像母亲那样办学校,可以。”
“你想去研究机械,我可以投资研究所。”想起苏令徽信中提起的只言片语,周维铮急切地说道。
“我只希望你开心。”
“我知道,我也信任你,维铮哥。”
听见这些话,苏令徽的内心激荡又悲伤,激荡是为了周维铮毫无保留的爱,悲伤是为了听见这些话后,自己越发清醒的想法。
“但我才十六岁。”懵懵懂懂,天真热血,这是一个很好的年纪,应该自由自在地去探索人生。
而不是许下一生的婚约,成为别人的妻子。
“你说可以,别人说不可以。”
就像她的父亲让她休学在家一样,就像现在周维铮承诺可以让她婚后上学一样。
都是肆意地被别人摆弄着自己的人生。
“我只能掌控我自己,掌握我自己的人生。”
而要想掌握住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就不能在自己还懵懂的时候,给自己加上一道又一道的枷锁。
就像解一道数学题一样,周围全是变量的时候,一定要找到唯一的那个不变的量当作坐标。
而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里,唯一不变的坐标只能是那颗跃动在自己胸口的心脏。
生生不息,忠于自己。
所以喜欢是不够的。
苏令徽垂下眼,努力将自己的肩膀从周维铮的手下挣脱了出去。
“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吗?”周维铮怔怔的,有些无力的垂下了手,桃花眼里蓄满了悲伤。
“我两年前不该离开沪市的。”他喃喃说道。
苏令徽说,喜欢是不够的,那爱呢?
如果他没有离开那两年,也许两人之间就不仅仅只是喜欢了。
他知道,爱也许可以让眼前的女孩改变想法。
我不该离开的,可人生却总是难以两全,如果说在军校锻炼两年的他还有可能接下大哥死去后这乱糟糟的局面。
那么两年前那个他绝无可能,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
“我其实是知道的。”周维铮又在心里自嘲了一声,两年前,他就知道眼前女孩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和炙热的灵魂。
这吸引着他,也让他明白苏令徽的不屈,让他明白这桩她并不愿意的婚约实际上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样摇摆不定。
这个念头在少女越来越短的信件中越发强大,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可以用进行的如火如荼的婚约和两人在沪市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来安慰自己。
但连着三个月没有收到苏令徽的信让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来的这趟火车并不是在大哥死后定的,而是很早之前,他就调动好了这趟特快专列,要来洛州再看一眼他的未婚妻,问明她的心意。
“如果我们还是旧社会的小姐,少爷,或许我能安心的接受我的命运,和你做一对快快乐乐的老爷、夫人。”看着周维铮凝沉的神情,苏令徽努力地扬起了嘴角,艰难地开了一个玩笑。
“可学习了新思想的我,接受了新式教育的我,已经不能了。”短暂的停顿后,她又低声说道。
周维铮没有笑,两人沉默了许久,只听着远处孩子们模糊
的欢笑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咿呀戏声。
“既然这样,那你准备怎么逃离这桩婚约?”周维铮忽然咬牙低声问道。
苏令徽抬头望了望他,又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成群结对的穿着破衫烂袄的人们正紧紧的抱着那一袋杂粮顺着街道往外走,她不由得有些出神。
据叶妈说,以前的小年夜里,苏家是发铜子的。后来柳佩珊来了之后,把这个规矩改了,换成了一袋子杂粮。
因为那些拿了铜子的往往都被他们又换成了酒,只有这些杂粮还能到家中妇孺的口中。
外面的世道真的很坏。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周维铮苦笑一声,自嘲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毕竟我是你掌握自己的绊脚石。”
“没有。”苏令徽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直视着周维铮,平静地说道。
“我说过,我信任你。”
“我也说过,我绝不会再瞒着你。”
周维铮一怔,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那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苏令徽一脸郑重地将自己的大拇指印在他的拇指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少女那清脆的声音时隔两年又在他一次耳边响起。
“你,你这样。”
周维铮猛的后退了一步,像是有些承受不住的咬紧了牙关,愤怒又痛苦的看着眼前那个懵懂的少女。
“你总是这样。”
注视着那双澄澈又茫然的眼睛,周维铮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眼中的疯狂生长的爱意和占有欲。
“总是这样无知无觉的撩动着我的心,自己却”毫无所觉。
这真的不公平。
苏令徽有些懵懂的看着周维铮后退一步的动作,她想了想接着向下说道。
“等过完年,我就准备离开家了。”
说出这句话时,苏令徽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尘埃落定之感。
她有些轻松的笑了笑,像是放下了身上背负很久的包裹。
“我准备去上大学。”虽然耽搁了一年,但这一年里,她在德兰修女的指导下功课并没有退步。
应该能考到一所很好的大学去。
“如果我拦下你呢?”周维铮忽然说道,他侧过脸,不敢直视苏令徽那陡然严肃起来的目光。
“维铮哥,你不可能永远的拦住我的。”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只要我的心脏还没停止跳动,我就绝不会停下追寻自由和真理的步伐。”苏令徽上前一步,坚定地说道。
铿锵有力,不容置疑,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决心。
“不要这样做。”
看着周维铮那有些颤抖的手,苏令徽心生不忍,她并不想伤害周维铮,她低声说道。
“即使没有婚约。”
“我们也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你并不是这种不择手段的人。”
“所以说,你并不了解男人。”
周维铮苦笑了一声。
“但我不会阻止你的。”见苏令徽还想说些什么,他又说道。
“我也不会帮助你。”
“就让我怀着美好的期望,直到成婚的那一天吧。”
“也许我能在婚礼上见到你,许下那份诺言。”
他的眼睛因着这美好的想象,而明亮了一些。
苏令徽摇了摇头。
“上面的话,对我父亲也是一样的。”一次不行,还有两次、三次。
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走入婚姻。
不管对方是谁。
“那如果是上天注定呢?”
看着眼前少女倔强的模样,周维铮有些气笑了,他抱起双臂,也向前一步,俯身逼近苏令徽。
“如果你逃走之后,命运安排我再次找到了你,你会履行婚约吗?”
面对周维铮近在咫尺的那张惊心动魄的俊脸,苏令徽也笑了,笑容很是肆意。
“只有我的心能决定这一切,除非我心甘情愿,否则哪怕是上天注定,我也会撕碎这命运,绝不低头。”
雪夜里的周维铮离开了,他的头发上、大衣上都是厚厚的雪花,连长长的睫毛上也夹着朵朵晶莹。
苏令徽要帮他拍打,要给他安排旅馆,却被他无奈制止了。
“我马上就要走了。”他坐的是军用的特快列车,所以可以日夜不休,驰骋南北。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大哥死后的这几天他其实只合眼了十几个小时,上一次睡觉到现在也有二十多个小时了。
但他还是没有取消掉这趟行程,瞒着父亲从春城跑到了这里。
“如果我们在正确的时间相遇了呢?没有婚约,只有单纯的你我,我会有机会吗?”周维铮走出几步后,又回头问道。
苏令徽笑了,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活泼又认真地说道。
“只要我愿意,万水千山我也能跨过去。”
周维铮略显寂寥的背影终于在雪夜中消失不见,苏令徽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腕间的手表。
原来才过去了二十分钟啊。
我和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如果,如果……
有晶莹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的从她的腮边滑落,敲打在了冰凉的表盘上。
“只允许伤心一会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为什么明知道结果的事情,却还是会这么难过。
为什么迟迟写不出那封拒绝的信。
有舍有得,为什么知道道理的自己,还是会犹豫……,
一张带着淡淡药香的素手帕被递到了眼前,苏令徽抬起头,看见了打着一把青绸伞,拎着药箱紧紧盯着她的程宴生。
“阿生”
苏令徽有些惊讶,忽然看见眼前的帕子,又想起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顿时很是尴尬,她赶忙抓过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问道。
“你怎么在这?”
她在程宴生面前当老大当习惯了,让他看见自己的这幅模样很是不好意思。
“出诊,顺便给你送药。”程宴生将手中的青绸伞递给苏令徽,微微打开自己的药箱,让她看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小药瓶。
前几日,苏令徽神神秘秘地找到了他,请他帮忙预备一批外出远行时最需要的药品。
“这么大的雪,出诊怎么没叫一辆马车?”
苏令徽却没关心那排药瓶,而是仔细打量着程宴生,看见他脚上的鞋子都湿透了,不由得追问道。
“不远,小年夜,不想麻烦他们。”程宴生简短的回答道。
“好吧。”
苏令徽鼓了鼓脸,知道很可能是佣人们相互推诿,派人不及时,程宴生害怕耽误出诊时间才选择自己跑过来。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想了想,拉着程宴生回了听风居,那里升着暖烘烘的火盆和熏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