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鞋袜烤干了之后,我再叫车送你回去,听到了吗?”苏令徽有些强硬地说道。
程宴生抬眼看了看周维铮离去的方向,皱了皱眉,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乖乖地跟在了苏令徽的身后。
“唉,还是男孩更容易长高一些。”
苏令徽努力地将自己的思绪收回来,专注到眼前发生的事情上。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程宴生,有一点不开心。
这两年她虽然也还长着个子,但势头已经减弱了下去,而那些曾远不如她的小伙伴们却越长越高。
比如程宴生,一年长了十一二厘米,如今都只比她低一个头尖尖了。
不过长太快了,肉没跟上,活像根瘦长的竹竿。
看着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的那根竹竿,苏令徽不由得又被逗笑了,心情好了些许。
她将程宴生安排在火盆前,让他将湿掉的外衫拢到热烘烘的熏笼上,然后才开始查看药箱里的小药瓶。
阿春和她对着单子一一比对着,眼看着单子上的一项项被划掉,苏令徽舒了口气,不自觉的露出了一点笑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冰凉香甜的果子露。
“徽姐,你要走吗?”旁边原本低头烤火的程宴生却忽然抬起头问道。
“咳,
咳,咳”
听到这句话,苏令徽一下子被水给呛到了,咳的停不下来。
程宴生蹙起眉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给她按压手上的穴位。
按压了几下,苏令徽就感觉到喉咙间的痒意逐渐消失,她看着眼前脸上带着青涩的程宴生,笑道。
“学得真好,怪不得已经有人指定让你去看病了。”
“你刚刚听到了吗?”
见程宴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认真的揉着穴位,苏令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问道。
“嗯,只是听到了一点。”
程宴生起身走到药箱前,他在过来的路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以为出了什么事。
急忙跑过去却没有想到会听到了这些话。
他将腌渍好的姜片从药箱里取出,递给苏令徽让她服下。
“解表发汗”
看见苏令徽不乐意的瞪着那几片黑乎乎的姜片,程宴生又向前递了递,塞到了苏令徽的手中,耐心的解释道。
“你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又哭了,会受风……”
看着阿春投过来的诧异目光,苏令徽赶紧将姜片塞进嘴里,倔强的嘟囔道。
“我没哭,只是雪打到眼睛里了。”
阿春似乎猜到了什么,无奈地收回了目光。
程宴生低头看着手中药品单子,之前他并不知到苏令徽有这样的打算,以为这是给苏令徽朋友的。但现在看来,这些药估计是苏令徽自己要带走的。
“单子上的药品不够。”他垂眼说道。
“等我之后再给你送一批过来。”
“太多我带不走的。”苏令徽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程宴生低头思考了片刻。
“我会把所有丸药都配好装好再给你送过来的,不会占很多地方的。”
“阿生,你都不问问我吗?”苏令徽看着他那淡定的态度,手下丝毫不乱的动作,不由得被逗笑了。
程宴生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将手中的丸药投了进去,然后走过来递到了苏令徽手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口中的辣味,苏令徽惬意的咪了咪眼,感觉心情也好了一些。
“我相信你。”程宴生简短地说道。
“也支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些变声期的嘶哑,但看向苏令徽的眼神依旧很是坦然和清澈。
“真好。”
“不枉我当了你这么多年的老大。”苏令徽满足的叹道,伸手拍了拍程宴生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程宴生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微微地笑了笑。
“令徽: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不要怪我再三向你提出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你一生的决定。
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女孩来说,当你走出那座高塔,你所面临的落差超乎你的想象。”
坐在台阶上的苏令徽捏了捏信纸,有些感动也有些无奈。
吴瑞琳姐姐每封信的开头似乎都在劝阻她。
所有知道她这个决定的人也都在帮她打着退堂鼓。
“就像对那时候的我一样。”
一道瘦高的身影走到了她的旁边,和她一起在小楼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的华国话说得很是流利,如果没看到那张高鼻梁蓝眼睛的脸,谁都会以为她是一个华国人。
“总不会比老师你更艰难的。”
“我只是去了另一座城市,而老师您却是来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苏令徽合上书信,抬头向着德兰修女微笑着说道。
德兰修女笑了笑,慈爱的摸了摸苏令徽的脑袋。
“老师,你离开家的时候,是不是很失望?”
“是很疲惫。”德兰修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她看起来有些古板严肃,但苏令徽却知道她的内心无比坚韧。
“刚开始是失望,但抗争到最后只剩下了疲惫。”
“四十年前,女生还不被允许读大学,而我是一位子爵的女儿。”德兰修女笑了笑。
“我从小就和其他的女孩不一样,我喜欢数学。”
“我的父亲还在时,我只能在家里找家庭教师自习,我学的好极了,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位学识更加深厚的老师过来。”
“可渐渐的再好的家庭教师也满足不了我的求知欲了,我渴望到大学里面去,去追逐最前沿的那些知识。”
德兰老师那双一贯明亮温和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的父亲很生气,在我刚开始想要学数学时,我的父亲认为我很可爱。”
“他认为这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可以让我乖乖地呆在家里。”
“直到他发现我是真的想一直学下去的时候,我就不再是那个可爱的乖女儿了。”
苏令徽抱着膝盖静静的听着老师的故事,不远处的豫省第一高级中学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德兰修女捐赠的那座小图书馆里有三五成群的学生来来去去。
这所高级中学里有一千六百余名学生,其中女生有三百余人,而这几乎已经是豫省男女混校中最高的男女比例了。
“总之,在我父亲去世后,在我付出了许多代价后,我终于凿通了那条通往大学的路。”
“当我兴致冲冲的到导师那里去的时候。”
“我听到他对其他人说读书能读到这个程度的女孩子一定是一个疯子。”
“当我在这所大学读了五年后,我的论文导师问我,我知道你很能干,大家都知道你很能干,但我们想知道,你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吗?”
“那时候,为了能一直在大学继续读书,我几乎已经被家族除名,连父亲留给我的两万美元的遗产也已经整整花费了一半。”
“可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即使我付出了这么多,他们还是不相信我。”德兰修女很平和地说道。
苏令徽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半年后,我没有拿到学位证书,因为学校虽然允许女生入学,但不承认我们。”
“我的论文没有期刊肯发表。”
“直到我将署名改成了一个男性的名字。”
说到此处,德兰修女有些释然地笑了笑,三十年前,那团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燃烧成灰烬。
“所以我来了这里,至少这里可以让我的内心得到宁静。”在遥远的东方,在没有人了解她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回归到一种纯粹的快乐里。
看着苏令徽望向自己那双有些沉静的双眸。
德兰修女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她来到这里后,盖了一座小图书馆,每天下午五点钟关门。有一天,下了大雨,人都走光了,她举着烛台一层层书架巡查着。
却在最里面的那盏煤油灯下看见了站的笔直,认真看书的苏令徽,门外是狂风暴雨,屋内一片昏暗,她却恍然未觉,只是努力的挺直身体将书凑的离灯更近一点。
德兰修女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样闪着求知光芒的眼睛时,就知道也许有一天这个女孩也会发现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
“我们一个人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她轻笑道。
“但千千万万个我们可以解决。”
“只要我们一直努力。”
“愚公可以移山,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挣破这陈腐的锁链。”
“成为任何一个我们想要成为的人。”
苏令徽却倔强地说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展开手中的信件,接着看了下去。
“令徽,如果你真的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我很乐意向你提供帮助。你可以在我的住处和我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做好准备后,再独立进行生活。”
“就像我刚刚跑出来时,她们帮助我的那样。”
吴瑞琳在下面附上了自己详细地址,之前她都是通过报社的邮件寄出的。
苏令徽仔细的记下了地址。
“药品、衣服、钱……”吴瑞琳所交代的东西,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齐了。
“老师,我该走了。”她无限留恋地扫视着眼前的校园,那些人来人往拥挤又热闹的道路,那熟悉的乡音,那座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宅子,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德兰修女叹息着看向了她,像是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坐上轮船的自己。
一九三六年的初春,一个平常的早晨,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听风居里的桃树却已经冒出了几支青绿色的嫩芽。
苏令徽早早就去和苏大老爷请安。
就要出去公务的苏大老爷笑的牙不见眼,看向她的目光热切又骄傲。
“你有福气,我有眼光。”
他这两天总是忍不住这样说道。
周家大少去世的消息已经小范围的流传开了,苏大老爷得意洋洋,连带着对苏令徽的看管都放松了许多,
毕竟在他看来,苏令徽的反抗已经越来越微弱,也没有人能再抗拒这样一步登天的好亲事。
苏令徽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看见越来越沉默的女儿转身就要离去,苏大老爷有些痛心地说道,心中有些责怪女儿的不理解。
听见这句话,苏令徽回头,她仔仔细细地看了苏大老爷很久,最后笑了。
“爸爸,我知道的。”
知道你认为这样做确实是为了我好,也知道你不只是为了我好,更是为了你好。
可我不是一个随你摆弄的木偶,我是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
“爸爸,今日我要去一趟东方书店,他们进了一批新书。”
又去书店,苏大老爷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头,不过看着乖巧漂亮的女儿,想到她再过不久便要嫁到遥远的春城去,他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说道。
“好,之后便要收收心了,安心备嫁了。”
“让家里人跟着你一起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好的,爸爸。”苏令徽没有像以往一样生气,而是笑的很安静,她淡淡的说道。
“阿春会跟着我的。”
见苏大老爷不出声了,她屈膝行了一礼。
“爸爸,我明天再来给您请安。”
在苏大老爷有些惊讶和开心的目光中,苏令徽转身向苏大太太的院子里走去。
然而她能故作平静的面对着父亲,却在看见饭桌前笑的温柔的柳佩珊时,感觉到喉咙里梗塞地厉害,眼眶酸涩。
她侧过脸,努力地眨掉眼中的泪意,装作和平时一样,坐在了弟弟的旁边,安静的吃着早饭。
看着旁边那盏十几年如一日温着的补品时,苏令徽更是有些痛苦地垂下了脑袋。
“姐,下午放学回来一定要给我讲讲那道题。”
身旁的苏念明忽然抬起头,十三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年,却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姐姐。
“不是给你请的有家庭教师?”柳佩珊收回了观察着女儿的目光,有些疑惑的问道。
“可昨天齐老师说当年这道大题,我姐是做法最简单的,连他们编答案时都没有想到。”苏念明很是佩服的看着苏令徽。
“给我讲一讲吧,反正姐姐现在也不上学……。”
只是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懊恼的闭上了嘴巴,有些抱歉地看向姐姐。
“好”苏令徽没有在意,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
然后伸出手想挨个摸摸两个弟弟的脑袋。
苏念明却蹭的一下就拎起书包,跑开了。
“不许再摸我脑袋,我长大了,马上就要到金陵去读高中了。”
苏念明年初中毕业后,即将前往金陵去求学,那边教育资源和政治资源都比洛州要丰富许多。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苏令徽有些落寞地垂了下手。
一旁的苏念辉却凑了过来,讨好地说“姐,你可以摸我的脑袋。”
“你书房里的书能让我看吗?”
苏念辉也很喜欢看书,但不同于苏令徽什么都看,他更偏向于文史方面,他已经眼馋苏令徽的那些藏书许久了。
“好,明天你到我书房去拿。”摸着小弟有些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圆亮杏眼,苏令徽喉咙哽咽着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苏念辉兴奋的抱着她的腰转了一圈。
廊下的司机已经在等着了,兄弟俩来不及再多说些什么,和母亲、姐姐挥了挥手,便齐齐奔了出去。
苏令徽眷恋地看着小哥俩远去的背影。
然而转身后,看到母亲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却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不敢看向母亲那温柔的眼睛。
“令徽”
柳佩珊在身后喊了一声,却没有喊住女儿,苏令徽仓惶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
望着女儿这样的反应,柳佩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呆呆地看着女儿那灵巧的背影,有些说不出话来。
疾步回到听风居,苏令徽强忍着的眼泪才成串的从腮边滑落,她有些无力的靠住了书桌,将那封已经修改了无数遍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上。
然后怔怔的看着那封书信。
她可以理直气壮的面对父亲,但却无法开口向母亲说出自己的想法,无法坦然地离开母亲。
“姑娘”
阿春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阿春,你先出去吧,我想最后再单独待一会。”苏令徽最后低声说道。
阿春叹了口气,依言出去。
望着那张摆在书桌旁一家五口的照片,苏令徽不由得心中一酸,照片上苏大老爷面容严肃,苏大太太温柔含蓄,两个弟弟鼓着脸,笑的腼腆,而她则笑的开心肆意。
苏令徽轻轻的抚摸着照片,心痛难忍。
望着家人们那柔和的笑脸,她只觉得心都要被撕成了两瓣,密密麻麻的疼痛缠绕着她,她双膝一弯,郑重地跪了下去。
此刻,苏令徽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些曾经的矛盾和争吵,只能想起自己这十六年来在父母眼前的快乐时光。
“父亲,母亲”她颤声说道。
“儿今日一别,无法在父母膝前尽孝。”
“父亲母亲多年以来,生养之恩,舔犊之情”
“令徽铭感五内,永世难忘。”
“今日之事,是我任性妄为,累得父母遭他人责难。”苏令徽闭上眼睛,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板上,久久没有抬起。
“但这条路,我不能不走,我不愿意用我一生的自由去换片刻的安稳,我想活出自己的一生,想为这个国家去做些什么。”
她纤细的还有些单薄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一滴滴的滴在那柔软绵密的地毯上,渐渐洇湿了上面用金色的丝线勾勒出的蓬勃山水。
“此后山高路远,恩情难报,惟愿父母喜乐安康,一生顺遂。”
“儿令徽,拜别。”
将照片取出,小心的放到了手包里,将一张写了验算过程的纸张放在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书信旁,苏令徽拿起手包,将眼泪抹去,昂首走了出去。
门外已天光大亮,火红的太阳挂在了高高的云端上,将小院里的地面照的一片光亮。
“走吧。”
苏令徽沉静着脸,拉住了阿春的手,阿春点了点头。
“不用要车了。”她对着门口的听差笑道。
“我去趟书店,去去就回。”
两支藏在德兰修女家的皮箱被拉了出来,德兰修女摸了摸她的头。
“令徽,阿春,我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得偿所愿。”
“会的。”苏令徽坚定地说道。
“还有”德兰修女欲言又止,她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最后她笑了笑。
“我们所有人都会祝福你的。”
苏令徽招手打来了一辆黄包车,不久后,两人就到了洛州火车站。
“两张二等座。”精美的车票被交给了巡警,苏令徽和阿春登上了一辆马上发车前往福省的火车,火车上的门房殷勤的招呼着他们。
她们买了一张全程的票,却在两站后的江城下了车。
“不能再继
续坐下去了。”
苏令徽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江城是大站,来来往往的列车众多。她又去窗口买了两张即将发车开往青省的二等座车票,或许是很少看到衣着华贵的小姐独自来买票,售票员盯了她好几眼。
然而买了车票,苏令徽和阿春却只是上车上晃了一圈,在巡警眼前有了些许印象后,就偷偷的溜下了车。
两人找了一个僻静地方,苏令徽将头上的珍珠软帽取下来,塞进了手包里。阿春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件灰青色大褂,苏令徽直接套在了呢子大衣的外边,编的整齐的发辫也放了下来,挽成了一个低簪,脸上抹上了有些发黄的粉,看上去瞬间圆润土气了不少,再带上一顶厚重的毛线帽,脸都看不太清了。
阿春托一个女人去售票处买了两张到庐州的三等座火车票,好在如今买火车票不需要提供身份证明,谁都可以代买。
火车上人来人往,三等车的车厢里吵吵闹闹,门房许久都不过来一趟,苏令徽和阿春蜷成一团坐在木长椅上,尽量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
到了庐州,已是凌晨,两人有些疲惫地从火车上走了下来。
“这些应该足够让父亲在短时间内找不到我们了。”
站在寒冷的候车室里,苏令徽努力的思考着计划是否还有什么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