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愿慌了一瞬就镇定下来。
她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对话框里的文字带着几分急切:【这是我照着网上模板拟的合同,您要是觉得不够正式,让法务改也可以的。或者您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都不行。”顾识弈打断她未打完的字。
他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诸愿,没有哪对夫妻,需要靠借款合同来帮衬对方的。”
诸愿喉间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无声反驳:可我们是假夫妻啊。
先前她住院,顾识弈以“一年协议里的花销都算他的”为由包揽一切,她已暗自记着情分。
但这次要帮的是哥哥,数额巨大,她就算脸皮再厚,也做不到毫无付出地接受这份好意。
她轻轻摇头,指尖还没来得及落在键盘上解释,就见顾识弈眉头微蹙。
自上次两人从邻市回来,他已经很久没对自己露出这般严肃的模样了。
“如果你执意要我签这份合同,那这忙,我不帮。”话音落下,顾识弈转身就走。
他背影绷得笔直,像是憋着一股怒气,又像是被什么事堵得慌,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连脚步声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诸愿僵在原地,直到听不到声音,才缓缓挪动脚步。
双腿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酸又胀,心里更是空落落:她哪里做错了吗?
下楼时,静姨笑着汇报:“太太,顾总刚走,说去公司了。”诸愿点点头,没多问,匆匆扒了几口早饭就往外走,刚打开打车软件,就见王叔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别墅门口。
“太太,”王叔推门下车,笑得温和,“顾总说今天想自己开车上班,又知道您要去医院看诸贺先生,特意让我在这等着送您。”
诸愿心里像被打翻了酱料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怎会不知,顾识弈哪里是想自己开车,分明是特意把司机让给她。
可他早上明明那般不悦,为何还处处替她着想?她想问,却没那个勇气,王叔也给不了她答案,只能比划了句手语:〈谢谢。〉
到了医院,诸愿刚走到ICU走廊,眼角的余光就瞥见昨天消失的两个保镖。
他们没像以前那样守在病房门口,而是远远地溜达着,装作路人的模样。
她也装作没看见,换好防菌服走进ICU。
病床上,诸贺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她握着哥哥冰凉的手,在心里轻声说:哥,你再等等,我一定能凑够手术费,让你好起来。
离开ICU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诸世青发来的短信:【别耍花招,让顾识弈的人赶紧撤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诸愿心头了然,想来是昨天让顾识弈陪自己来医院,引起了诸世青的忌惮。
不过她并不担心,诸世青远在国外,生意没谈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留在国内的爪牙也早被自己的人控制住送进了医院。
真正让她愁眉不展的,是哥哥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
医生昨天刚说,单是进口的特效药,一瓶就要七十万,后续还有好几次复检手术,这笔钱,她实在不知该从何处筹措。
正远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顾识弈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铅笔,细细翻阅着林秘书刚送来的诸贺手术方案,时不时在“特效药”“术后护理”等关键信息旁圈画。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弗朗切斯科”的名字。
他本想直接按掉,转念想起对方曾帮过诸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顾总。”弗朗切斯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客气。
顾识弈“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方案上,没打算多寒暄。
“您和夫人最近还好吗?”弗朗切斯科的话刚出口,顾识弈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向来不喜欢和不熟的人谈论私事。
“弗朗切斯科,我记得你是个直爽的人。”言下之意,有话直说,别绕圈子。
弗朗切斯科立刻收敛了试探,直奔主题:“夫人刚刚发信息,问我有没有短期、来钱快的兼职。”说完,他又连忙补充,“上次不知道夫人有心脏病,让她扮演美人鱼下水差点出事,我实在不敢贸然介绍,想着先问问您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弗朗切斯科狐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还在通话中,试探着叫了一声“顾总”。”
“给她安排。”顾识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但工作内容、时间、地点,要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弗朗切斯科咽了口口水,连忙应下,挂了电话后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总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压抑怒火。
办公室里,顾识弈将手术方案随手丢在桌上,眼底翻涌着阴鸷。
他的预感没错,诸愿就是在和他撇清关系,甚至,宁愿去找外人做兼职,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
另一边,诸愿终于从弗朗切斯科那里得到了一份兼职——去画室给美术生当人体模特。
不用摆复杂姿势,只需静静坐着或者躺着就行。
薪水不低,每天三小时,给八百块。
虽然这点钱对哥哥的治疗费而言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她心里稍稍踏实些,她立刻应了下来。
画室藏在老城区一条偏僻小巷深处的废弃仓库里,门口爬满了青藤,生锈的铁门旁挂着一块木质招牌,透着几分文艺又荒凉的气息。
诸愿刚到门口,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了出来,介绍自己是画室招她的张老师。
知道诸愿无法说话,张老师主动说了很多,从画室的布局说到模特的工作内容,又聊了些学生们的趣事。
那些琐碎的话语,像温水一样渐渐驱散了诸愿心中的紧张。
“你形象气质都好,按照咱们商量的,在每天给你的八百里,再多给你两百,三小时一千快,你看行吗?”
诸愿眼睛一亮,连忙点头。一千块,至少能给哥哥交点住院费。
等到兼职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六点。
诸愿刚想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学生突然红着眼眶跑过来,恳求她再留十五分钟,说还差一点才能画完,不然今天的作业就交不了了。
诸愿看着女孩泫然欲泣的模样,想着薪水本就多了两百,便心软地点了点头,继续维持侧身躺卧、一手撑头的姿势。
她没注意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正紧紧地黏在自己身上。
其他学生陆续离开,老师点评完画作,和诸愿打了声招呼,也骑着电动车去接孩子了。
十五分钟后,诸愿终于可以站起身伸展四肢,才发现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天空泛着沉沉的靛蓝色,风里带着雨前的湿意。
诸愿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轰隆”一声雷响紧随其后。
诸愿心头一紧,怕下雨淋湿,赶紧拎着包往外走。
刚走到巷口,一个戴着棒球帽、浑身穿黑的身影忽然挡在了前面。
诸愿眼皮一跳,下意识攥紧手机,指尖沁出薄汗。
对方比她高出一个头,身形挺拔,若是转身跑,肯定跑不掉,若是冲硬,她一个女生也不是对手。
她屏住呼吸,暗自盘算着,对方是路人劫财,还是诸世青派来的人?
就在这时,对方缓缓抬起了脸。
诸愿愣住,她记得他,画画极快,半小时就完成了作品,笔触细腻得惊人,连老师都夸他“尤其擅长捕捉人体曲线”。
见是画室的人,诸愿稍稍松了口气,刚想比划着问他有什么事,少年
的话就让她如坠冰窟。
“小愿老师,”少年脸上带着天真的笑,眼神却透着诡异的痴迷,“我很喜欢您的身材曲线,比画册上的模特好看多了,可以脱掉衣服给我画吗?就一次,我会多付钱的。”
诸愿震惊地睁大眼,若是能说话,她定会厉声呵斥。
可她不能说话,只能用力摇头。
在来之前,她特意和弗朗切斯科、美术老师再三确认过,只做普通模特,绝不做裸模。
“为什么不愿意?”少年的声音徒然冷了下来,笑容消失不见,“那个女生求你留下,你就留下了。我求你当我的模特,你却拒绝?”
他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影将诸愿完全笼罩,嗓音渗人如鬼魅:“你不会说话,要是我把你绑走,带到没人的地方,你是不是就愿意了?”
闪电再次亮起,惨白的光将诸愿惊恐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无法开口呼救,又逃不出这绝境,活像砧板上待宰的鱼,只能任人摆布。
巷口外十米处,王叔坐在车里,透过后视镜偷偷打量后座的顾识弈。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按照弗朗切斯科提供的时间,诸愿半小时前就该出来了,却迟迟不见人影。
闪电亮起时,他低声问道:“顾总,好像要下雨了,夫人还没出来,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一直闭目养神的顾识弈突然睁开眼,推开车门就下了车,顺手拿起副驾上的黑色长柄雨伞。
王叔看着自家老板走向那条又旧又脏的小巷,心里震惊又感慨:谁能想到,执掌花城经济命脉、向来冷硬的顾总,竟会为了给夫人送伞,亲自来这种地方。
却不知顾识弈心里还憋着气,他想着送完伞就走。
可当他拐进巷口,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周身的寒气瞬间爆发,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怒意,恨不得立刻将眼前困住诸愿的人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