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这几日洗澡避开伤口,睡觉尽量把手伸出来,别压着了。”医生温和的叮嘱声音伴随着纱布缠绕的沙沙声。
诸愿的注意力全不在医嘱上,单用眼睛去看顾识弈。
男人以为她怕疼,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嗓音放得轻柔:“疼了就抓我。”
她依言攥紧了他的手,指节却始终没有用力。
从前少女无法言语,所有情绪都藏在指尖,紧张时蜷起指腹,害怕时掐进掌心,可这一次,掌心只有温软的触感,她连握都没有用力。
他垂眸撞见她的视线,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他读不懂的执拗。
“怎么了?”他轻声问。
诸愿摇摇头,目光却依旧盯着他。
顾识弈心中存疑,却没再追问。他望着她被白纱布裹住的掌心,自责如潮水般漫上来:若不是他私心作祟,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隔绝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她怎么会受这样的伤?
还有诸贺转醒的消息,此刻说出口,只会让她心急如焚,却又因伤无法奔赴,倒不如暂且瞒下,等她好些再说。
医生离开后,诸愿见顾识弈起身,下意识便要跟着站起来,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顾识弈屈膝蹲在她面前,仰视着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
她吓了一跳,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脖子上的伤好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诸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好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来看她了?是不是又要把她独自留在房间里,直到那半年之期结束?
可她的手不是又受伤了吗,他能
不能像之前帮她脖子上药一样,每晚来五分钟,不,哪怕一分钟就好。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顾识弈沉浸在自责中,并未察觉她的慌乱,只低声道:“明天可以出卧室了,静姨不会说什么。对不起,之前让你在房间里待着,才让你受了伤。”
诸愿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以为,她的伤是他造成的。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缠着纱布的手上。
这伤口是她故意打碎玻璃罐划的,为的就是让他能继续每天来看自己。
可现在,竟然让顾识弈误会是他伤害了自己。
诸世青已经无法再胁迫她了,可她还是欺骗了顾识弈,她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坏人吧。
“你哥哥还在国外治疗,医生说他大脑恢复了些意识,不久就会苏醒,别担心。”顾识弈的声音传来。
诸愿猛地抬头,满心的愧疚瞬间被巨大的喜悦代替,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抱他,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肩头,却又猛地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的举动逾越了半分。
顾识弈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装作未曾看见,只淡淡嘱咐:“别离开万宜,除此之外,你可以自由走动。”他顿了顿,像是怕她误会,补充道,“顾氏最近不太平,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待在这里安全,不是要囚禁你。向梦那边我已经帮你请假了。”
诸愿愣住了,眼眶微微发热。他竟然在向她解释,明明以两人的关系,完全可以不用说这些的。
——
翌日清晨,诸愿走出卧室,便撞见面带笑意的静姨。
“太太,早上好。”静姨细细端详着她的脖颈,高兴道:“这过敏果然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诸愿这才知晓,他竟用“脖子过敏”这样的理由,为她脖子的红痕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护着她的体面。
她浅浅点头,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就是苦了你,”静姨目光落在她手上,心疼道,“要是让我去收拾,太太的手就不会受伤了。”
诸愿望着掌心的纱布,忽然生出一丝疑惑:他怕静姨担心脖子上的红痕,却不怕她看见这包扎的伤口吗?可这份疑问很快就被压在了心底,想到他还在帮哥哥治疗,她便觉得心满意足。
早餐过后,静姨从外进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院子里的山茶花都开了,正好摘些做山茶花酥。”
待到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山茶花在暮色中开得正盛。
殷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沾着落日的光晕,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微风拂过,暗香浮动,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甜蜜的气息。
诸愿和静姨提着花篮,拿着花艺剪来到庭院。
静姨采摘做酥饼的花瓣,诸愿则剪取带枝的茶花,打算用来插花。
不多时,两人便满载而归,在岛台上忙碌起来。
静姨将花瓣一瓣瓣摘下来,浸泡在清水中细细清洗,诸愿拿出之前插玫瑰的花瓶,比划着花枝长度,开始修剪,却没注意手指。
花艺剪落下时,竟不小心剪到了左手食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洁白的台面上,格外刺眼。
“哎呀!”静姨惊呼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去拿急救箱。
诸愿看着自己的血液流淌,第一反应不是疼,反而是慌乱:又让静姨担心了,顾识弈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又让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消毒水碰到伤口的瞬间,诸愿疼得呲牙咧嘴,却硬是抿着唇忍住了,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这掌心的伤刚要好转,指尖又伤了。”静姨一边包扎一边念叨,“改天得去山上拜拜,祈祈福,总这么受伤可不行。”
诸愿望着静姨担忧的神色,心里暖暖的,却又满是害怕。
她甚至想打字跟静姨说,能不能不要告诉顾识弈,可刚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又塞了回去。
这样,她就要再一次欺瞒他了。
顾识弈踏入万宜时,正看见静姨端着托盘要上楼。
“顾总。”静姨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托盘上的青瓷碟上,里面摆着精致的酥饼,而旁边,赫然放着一版创口贴。
“这是什么?”
“山茶花酥,刚做好的。”静姨笑着回答,随即看到创口贴,面露难色,“下午和太太摘花的时候,太太不小心剪到了左手指头,我正打算一起给太太送去。”
“严重吗?”顾识弈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口子不大但有点深,十指连心呢,看太太疼得快哭了,应该是疼得厉害。”
顾识弈没再多问,伸手接过托盘,转身快步上楼。
敲响卧室门后,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诸愿站在门后,眼神带着几分心虚。
“手我看看。”他走进房间,放下托盘。
诸愿身体一僵,迟疑片刻,伸出了右手。
顾识弈看着她明显闪躲的眼神,温声道:“静姨说伤在左手,我帮你换个创口贴,顺便看看伤口。”
她的僵硬愈发明显,眼底满是慌乱。
“诸愿?”顾识弈轻声唤她。
她像是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生气”的念头。直到他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响起:“愿愿?”
诸愿猛然回神,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不想让我帮你贴?”他试探着问,语气放得更轻了。
她立刻摇头,像是怕他误会,缓缓伸出了左手,指尖还在微微蜷缩。
顾识弈看着那道细小却深邃的伤口,不由心疼。他动作轻柔地为她上药,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弄疼了她。
屋内清静,时光缓缓。
“喜欢插花?”他忽然问道,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诸愿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让林正给你请个插花老师,”顾识弈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明天是晴天”,“明天就来。”
诸愿彻底惊讶了,眼睛微微睁大。
她以为他会责备她不小心,让静姨担心,或是直接说“别插花了,免得再受伤”,叫别人插好送来,却独独没想到,他会选择最麻烦的一种方式,叫人来教她。
——
第二天,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如约而至。
她穿着简约的素色旗袍,气质温婉,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的韵味,姓唐。
静姨热情地领着她熟悉了前院的山茶花和后院的花房,才将她带到诸愿面前。
几日下来,静姨见诸愿开始按时吃饭,还多了插花这样的爱好,心里也踏实了些。
这天她端着下午茶来到花房,只见唐老师正在专注地插花,诸愿却不见踪影。
“唐老师手艺真好,插的花真好看。”静姨笑着夸赞,目光在花房里扫了一圈,“怎么没看见太太?”
唐老师抬眸笑了笑,道:“太太刚刚睡着了,之前说要亲自去采些新鲜山茶花当花材,现在在前院呢,应该很快回来了。”
静姨心里咯噔一下,诸愿今早回笼觉睡到了十一点才起床,怎么可能下午还会犯困?还是刚刚才醒。
一番旁敲侧击后,静姨才得知,诸愿最近嗜睡得厉害,学插花时大半时间都在睡觉,还总是忘记前一天教过的技巧,甚至上一秒说过的话,下一秒就没了印象。
唐老师起初以为她不认真,后来才发现,但凡她清醒时听进去的内容,都会仔细做笔记,便想着太太学插花大概是陶冶情操,并不求结果,便一直没说。
静姨知道诸愿不是这样的人,心里隐隐不安,当晚便将此事告诉了顾识弈,语气带着担忧:“太太之前住过院,还失过忆,这次会不会……是旧疾复发?”
顾识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让插花老师先不用来了,就说天气冷,让她休息几天。”
“好。”静姨应声,心里却依旧放不下。
第二天早上,诸愿得知唐老师暂时不来了,脸上露出几分无措。
静姨按照顾识弈的吩咐,解释道:“十一月了,天越来越冷,唐老师不小心感冒了,先休息几天再过来。”
她只好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
她本来还想今天好好插一束花,送给唐老师当谢礼的。
吃过早饭,诸愿还是习惯性地去了花房。
给花植浇完水,她便提
着花篮去采花材,打算按自己的想法,插一束独一无二的花。
顾识弈走进花房时,鼻尖萦绕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花香,透过花朵树叶的疏影,他看见花房中央的沙发上,蜷缩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他缓缓走近,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发丝染成温暖的金棕色,连周身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诸愿睡得很沉,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被周围盛放的鲜花簇拥着,像一幅浸着阳光和花香的水彩画。
纯粹干净,不染半分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