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诸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良久,她才缓缓颔首。
顾识弈的心却沉了下去,如果诸愿真的记得他,绝不会这般疏离客气的模样。
她此刻的点头,大抵只是记起了刚失忆那阵,两人在M国见过面的事罢了。
他压下心底的失落,语速极快地开口:“晚上一起吃个饭?”
诸愿轻轻摇了摇头,发梢随之晃动了两下。
顾识弈几乎是立刻改口,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那明天一起吃早餐?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店,吐司会抹芋圆酱、牛奶也是放七分糖、蒸饺更是皮薄馅足,还有刚出锅的油条,脆得能掉渣。”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语气里满是期盼,可回应他的,依旧是诸愿无声的摇头。
“那中午呢?”顾识弈不肯放弃,声音里掺了点执拗的恳求。
诸愿还是摇了摇头。
她是陪着苏沐来参加团建的,说好要全程作伴,自然不能中途答应别人的邀请。
可顾识弈却只当她是刻意避着自己,碍于情面不好明说,才一次次用摇头委婉拒绝。
纵使他向来沉稳自持,面对心爱之人接二连三的疏离,心底还是隐隐作痛。
他绷了许久的下颌线微微收紧,才艰难地挤出三个字:“没关系。”
这话不知是说给诸愿听,还是用来安慰满心失落的自己。
诸愿轻轻点头,心里却掠过一
丝迟疑。
其实她可以答应明天跟他一起吃晚餐,明天下午她们就要返程了,晚餐可以不跟苏沐吃。
不过顾识弈没再追问,她的手机泡温泉时落在了房间里,无法打字说明,而手语,她清楚记得顾识弈是看不懂的。
这时,顾识弈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湿润的发尾,眉峰微蹙:“洗头怎么又不吹干?”
诸愿摇头,也从重逢的怔忪中回过神。苏沐等会儿也要回来洗澡,她得快点先洗完才行。
她指了指房门,双手比出一个清晰的“进去”手势,尽量让自己的意图更明显些。
顾识弈看懂了,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默默侧身退让开通道。
诸愿颔首示意道谢,指尖刚触到门把手,心脏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那疼痛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转瞬便不断叠加,越来越烈,疼得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指尖泛白,仿佛要将那颗剧痛的心脏按住,阻止它继续撕扯。
身旁的顾识弈立刻察觉到不对,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里满是焦灼:“怎么了?”
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发尾和泛红的耳廓,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没洗头,是去泡温泉了?!”他记得住店客人可以免费体验温泉。
诸愿浑身一僵,瞬间确认了疼痛的根源。
她缓缓转过头,脸色苍白如纸,对着顾识弈轻轻点了点头。
不等她再比划什么,顾识弈已经迅速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立刻把车开到酒店门口,通知急救中心,让医护人员在仁爱医院门口待命,马上会有一位突发——”他低头看向怀里强忍疼痛的少女,补全了信息:“心脏病的患者送达。”
他看见她的眼睛在一瞬间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变得茫然无措,显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发心脏病。
可此刻情况紧急,他根本来不及解释。
挂断电话,顾识弈将她打横抱起便冲向电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轻声安抚:“愿愿别怕,没事的,深呼吸,我一直在。”
刚跑出电梯,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苏沐。
苏沐在浴池里越想越不安,换了衣服便赶来找诸愿,没料到会撞见顾识弈抱着诸愿跑的这一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识弈的声音已经传来,带着不怒自威的语气:“跟着我,立刻给诸贺打电话,我要诸愿最近的体检报告。”
那语气太过笃定,苏沐下意识便跟上,手指飞快地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直到听筒里传来诸贺的声音:“怎么了?”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可看着顾识弈怀里气息微弱的诸愿,身体已经先于大脑问道:“贺哥,我需要诸愿最近一次的体检报告。”
诸贺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事情都紧急,没有多问,片刻后,苏沐的手机便传来“叮咚”一声提示音,体检报告已经发送过来。
一行人匆匆赶到酒店门口,林秘书早已等候在车边,拉开后座车门。待三人上车后,他才绕到副驾,转头对苏沐说:“苏小姐,体检报告拿到了吗?麻烦发给我,我提前传给医生。”
苏沐上次去M国时便加了他的联系方式,立刻将报告转发过去。
没挂断的电话里,传来诸贺难得严肃的语气:“愿愿是不是出事了?”
苏沐回头望去,只见后座的顾识弈紧紧抱着诸愿,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因被牙齿死死咬住而泛起不正常的嫣红,双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疼痛。
下一秒,她看见顾识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撬开诸愿紧咬的牙关,将自己的食指递了进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咬这里,别伤了自己。”
诸愿此刻已经疼得失去了思考能力,意识模糊间,只知道要抓住一个宣泄的出口,下意识便狠狠咬了下去。
很快,顾识弈的手指便渗出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苏沐看着都觉得指尖发麻,可顾识弈却眼睛都不眨一下,没有丝毫要挣脱的意思,只是低头温柔地看着怀里的人,目光里满是疼惜与自责。
她不敢再看,转过头对着电话哽咽道:“愿愿她好像……心脏疼得厉害,我们现在正在往——”
“仁爱医院。”副驾的林秘书立刻提高音量补充道,同时对王叔道:“王叔,再开快点”。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诸贺的声音紧绷得像是随时会断裂:“我马上过来。”
几乎是诸愿刚被推进手术室、红灯亮起的瞬间,诸贺便从走廊尽头狂奔而来。他头发凌乱,额角沁着薄汗,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怎么回事?愿愿怎么会突然心脏病发?”
苏沐此刻早已慌了神。工作中她能冷静应对一切突发状况,可面对好朋友生死未卜的局面,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剩下满心的自责与恐慌。
听到诸贺的问题,她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愿愿……愿愿她突然说要先回去洗澡,我就让她先回来了,后来我不放心,就赶过去找她,结果就看到顾总抱着她跑出来……”
“是我在酒店门口遇见的愿愿。”顾识弈接过话头,声音低沉沙哑,“她们一起去泡了温泉。”
后面的话无需多言,顾识弈和诸贺都清楚,心脏病患者本就不宜泡温泉,即便病情控制得不错,浸泡时间也绝不能超过十分钟,显然诸愿已经超出了这个安全时限。
诸贺了然,正要开口,苏沐却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对不起贺哥,都怪我!要不是我贪图免费,拉着愿愿来参加这个团建薅羊毛,她就不会出事了……都是我的错!”
诸贺看着她捂住脸自责痛哭的模样,伸手怕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不怪你。愿愿从小就有心脏病,是我怕她难过故意瞒着她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清楚。要怪也该怪我疏忽了,没提前提醒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知道,昨晚愿愿跟我说要去团建的时候,开心得像个孩子,还说能免费吃喝玩乐,特别期待。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这不是你的错。”
苏沐抹了抹眼泪,知道诸贺是在安慰自己,心里的自责丝毫未减。
可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想到里面生死未卜的好朋友,再想到此刻比自己更煎熬的诸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诸贺重重点了点头。
诸贺的目光落在她还带着湿气的发尾,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语气带着恳求:“你能不能去我家一趟,拿些愿愿需要的日用品?她这次恐怕要住院一阵子,我一个男人,不方便拿她的贴身衣物。”
“我现在就去。”苏沐立刻接过钥匙,转身便要走。
“等等,”诸贺叫住她,语气里带着关心,“你的头发还湿着,路上注意保暖,别着凉了,拿完东西不用急着回来,先换身衣服。”
“好。”苏沐吸了吸鼻子,快步离去。
“谢谢。”诸贺对着她的背影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待苏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顾识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却抛出了让诸贺震惊的消息:
“愿愿她……已经知道自己有心脏病的事了。”
诸贺浑身一僵,怔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我们都太胆小了,总想着替她遮风挡雨,却反而间接害她受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她现在长大了,未必就承受不住这件事。”他看向手术室门上亮着的“手术中”红灯,轻轻叹息,“何况,我们不可能随时随地陪着她,万一再遇到这种她不知情的情况……这次她知道了,或许也不是坏事,总比我们一直瞒着她,让她在不知情中陷入危险要好。”
顾识弈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说——
苏沐自责
是自己拉着诸愿来团建才导致了这场意外,可追根溯源,真正的始作俑者是他。
是他为了能见到诸愿,故意与苏沐的老板达成交易,一手策划了这场团建。
所有的错,都在他身上。
若不是他私心作祟,急于见到她,诸愿就不会来这里,更不会突发心脏病,此刻也不会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手术室的红灯映在他眼底,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心脏。
一切都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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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果然还是迟了,我的手速真的超级超级无敌慢。
我无法再承诺几点发了,只能做到当初说的日更了[爆哭][爆哭][爆哭]
还是发红包致歉[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