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芃十点回来,室内漆黑,静如墓穴。
微信上,三小时前他问:【晚一点回来是几点?家里有人?】
两小时前他问:【哥?】【我现在回来行吗?】
一小时前他问:【啊?那我回来了?】
三分钟前:【我在楼下了……】
时北始终没回消息,他心里没数,开个门蹑手蹑脚,门口扫了一圈,见客用拖鞋没少,脚下一踢,步子自然拖沓起来:“哥!”
10秒后,时北从主卧出来,头发还在滴水,面色非常不善:“你过来。”
丁芃狗腿的笑没绷住,涌起谨慎:“怎么?了?”
时北拎起他的衣领,提鸡仔似的将174的表弟拽到次卧:“房间这么臭!再有这股味,你搬出去!”
丁芃鼻尖活络地扭动,嗅了嗅:“有吗?什么味?”扭头见时北闭起眼睛,眉心已然蹙至一半,赶紧有眼色地说,“马上!马上打扫!”
等时北走了,丁芃又闻了闻,好像是有股辣条、汗液、袜子、汽水和一股无法明说混合的气味,但这股味道逗留此处少说半年,怎么忽然今天催他打扫?
主卧没开灯,点了香薰。
宋柠心歪躺床榻,两手半扣模拟兔子,玩起墙影。等时北进来,她两指一张,发出“啊呜”,一口将他吃掉。
时北瞥了一眼,配合她扯了扯唇角。
宋柠心坐起身,小声问:“鹏子是不是要毕业了?”
“嗯,快毕业了。”
“我记得他之前不是住宿舍吗?”
“大三搬到老校区,嫌旧,就搬过来了。”时北问她,“什么时候走?”
她假装聋了:“他有女朋友吗?”
“好像没。”前面倒是有一个,经常带回来,那女孩儿没毕业就计划结婚,把丁芃吓坏了,非常没有责任心地冷处理,分掉了。
“好像?”她嘀咕,“那是有还是没有。”
方才,宋柠心饿了,时北点完单,谁知外卖来得忒快。手机震动,时北弹射离床,起身套运动裤。
她心里盘旋的问题差点脱口而出,那会儿时机不对,此刻似乎正好。
“哦……”她拉长尾音,话音一转,“那你呢?”
“什么?”
“你有女朋友吗?”宋柠心两手搁在膝盖上,做作地眼巴巴等答案。
他站在书桌前收拾餐盒,烛火虚弱,随风摇摆,收拾完见她还在等,不由讽刺她:“我说有怎么办?”
这倒是意料之外:“那你挺厉害。”
他将她拉至床尾,“行了,走吧。”
宋柠心不喜欢睡觉离人,抱着他摇晃撒娇:“我不能住这儿吗?我睡觉没声音的!”
时北想了想,看见桌面的电脑,倏然冷静:“不行。”
“啊?”
“只有女朋友才能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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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栾树花期结束,枝叶脱落,树冠稀疏,剩红褐色蒴果跟一串串小灯笼似的点缀枝头,萧瑟又生机。
夜里11点半,宋柠心看了会树,又倒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到客厅散步。
她站在照片墙前,随机与照片上的风景周游列国。注意力划到左下角任清扬,多看了两眼。
很典型的白面书生样子,配上偶尔说的那点脏话,有股反差的帅。在他被焦虑抑郁折磨的那几年里,她陪他看过心理医生,找过咨询师,走了十一个国家散心。墙上很多照片都是她与风景的合照,而实际在照片之外,是任清扬举着相机,替她留下的这些瞬间。
他在北大念书的时候,宋柠心知道他和一个官二代女生关系很好,好到形影不离,好到见了家长,好到她对着电话悲哀,问他为什么不能只爱她。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在女朋友和暧昧对象之间做出抉择,选了宋柠心,为挽回这段感情,毅然决然选夏校、做交换生,再申研,不顾一切一次次去陪她,告诉她他爱她。
因服用精神类药物,身体能力受限,任清扬觉得对不起她,私自停药,与她缠绵。后续精神状态反弹,出现反跳效应,差点弄死他。医生说停药后功能会恢复,建议不要断药。
他们为了一切“好起来”做了很多努力。有几年,宋柠心的阳光差点被他吞没。 任清扬的骄傲不允许他无法满足女友的需求,所以他会为了这件事吃特效药,但是每每说起未来,他们都像躺在宇宙尽头,没有希望。
宋柠心的背景注定他们绝无可能在国内登记结婚。
在国外,他们是光明正大男女朋友,但在北京,她从没被介绍为“我的女朋友”。他会说这是宋柠心,美国华盛顿大学,学药的。
她站在一旁,扮演花瓶,耳朵静静等待,等一个身份。
结果屁也没有。
宋柠心翻了个白眼,目光上移,落在时北身上。嘴角先是勾起,想起他就开心,满足,再是往下一撇,兀自生起闷气。
她有时候皮挺厚的,高中竞选班长、死皮赖脸追时北学习的那些瞬间,后来回忆起来都有点羞耻。
但在女朋友这个身份上,自尊心让她在开口问询之前习惯性却步。
皮肤相接的触感弥散于毛孔中,闭上眼睛,喘息尤留耳畔,好听死了。
她伸手取下和时北的合影,拿手指生气地戳他。戳完解气,再度送到嘴边亲了亲:“时北,我回来了。”
时北画图画到三点,有点犯困,打开窗透了会气,又坐回了电脑前。
他以前要是熬到这个点会磕两口烟,现在到了该养生的年纪,还是灌点氧气吧。
手上正在弄生态园区民宿的外观设计,还差不少。方才宋柠心要是留下,他这个晚上肯定就废了。
而且,他不想她看他画这张图。
这片生态园区是任清扬爸爸任期内完成的KPI之一,以吸引绿色产业、高科技产业和可持续发展项目为目标,打造城市基础建设。算市长政绩。
这些年市长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个人上台都要实现经济快速增长,GDP增长,固定资产投资规模扩大。
本市发展上限被前几个市长拉高,已经拥有几栋地标建筑,他野心大,直接开荒,划了个郊区作为重点发展,硬出了个成绩。
这片园区是新城区引入的第一个项目。后来新城区开荒开到一半,他升到省会做市委副书记,工程就搁置了。下一任市长有自己的KPI,要是继续前一个市长的工作,就算不到他的履历里,是以,这片新城区现在还是破土飞扬。
去年是新城区开荒的第十个年头,终于又有市长接盘,重启计划。时北翻了会计划书,忽然好奇任清扬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