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位于繁忙的地铁街口,正值七八点的高峰,霓虹将雨夜映得浪漫又窘迫。
狼狈出逃时,宋柠心忘了拿伞,贸贸然闯进雨里,本以为雨天大家都很狼狈,而实际上,城市盛开着遍地伞花。
雨水洒在各色伞面上,溅起细小的光点。伞下的人潮步履匆匆,与她擦肩而过,仿佛无人注意到她的尴尬。
“你故意的吗?”宋柠心走进雨里,感受到头顶一只大手为她挡雨,眼见另一只包扎的手也要抬起,赶紧拽掉挡雨的那只,塞回原位,“你这手跟漏勺似的,遮我头顶是为了感动我吗?”
“不然怎样?我们俩站在雨里傻淋?演偶像剧?”时北没想到她径直往雨里走。这可是冬天的雨。
宋柠心强撑所剩无几的怒意:“你为什么那么做?”
她的人生有很多尴尬的瞬间,大部分尴尬都是当小丑独舞导致的。鲜少有今日又尴尬又感动的时刻。
高中班长竞选算先尴尬后感动。
这趟是先感动,很快感受到周遭的目光,立马尴尬得想跑。太婊了。这让人家漂亮妹妹怎么想她。
时北到底是不是要害她!
“真假。”时北嘴角勾起,重复方才的动作——拇指缓缓划过嘴角,像掸走一缕烟雾。
只是这次他揩他自己的,毫无暧昧可言。
这个动作很邪乎,宋柠心怀疑他在耍帅,可时北不在意自己的外貌,那只有一个答案:“你嘲笑我?”
这种陌生的亲密行为,是不存在于他们身体里的“下意识”。平时都不会发生,怎么可能在那一刻自然流露。
此人奸诈!
“宋柠心,你这么喜欢淋雨?”
“我忽然觉得我是小丑!”她热情地自我介绍,热烈地讨论时北,恬不知耻地给人拉媒,还说下次一起出来玩,他那个动作太让人尴尬了。
回忆起那个画面,时北忍俊不禁:“我以为你习惯了。”习惯在公共场合做注意力的焦点。
宋柠心:“我是习惯当小丑,但不习惯被当众揭掉面具。”
高中时北说过她假,不过那是两人私下放狠话环节,没别人,她也没有感觉到受伤,还回击他装:“假怎么了!人类就是靠虚伪的表面功夫维持世界和平的。每个人都暴露真实的想法和欲望,那只能说明现代文明发展得不够!还有!你装什么装!什么年代了,没人喜欢冰山男了。”
下一秒,他脸色一沉,闭口不言,面对面憋了四个小时。宋柠心见他不说话,不知哪里出错,围着他转,直到把嘴巴说干,他始终保持沉默,一丝反应也不给。
最后她承认你赢了,你厉害,我假,我特别假,行了吗?
时北这才释出狡猾的笑意。
这是他难得流露少年幼稚的时刻。
时北顺手摸进口袋,动作忽然一顿:“宋柠心。”
“嗯?”
“闭上眼睛。”
细密雨丝灯下交织,飞至脸颊,宛如兜头薄纱。
她闪过疑惑,随即放弃挣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时北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呢?这么根正苗红的男的,睡他一次都费劲。他能干嘛呢?
下一秒,塑料袋遮住雨丝,隔绝冷风,在宋柠心耳畔划过沙沙作响的窸窣声。
“这什么呀?”再睁开眼,是一片模糊的白。城市喧嚣消散,世界瞬间被塑料袋的白噪音填满。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你面具。”
“我的面具这么丑吗?”居然是塑料袋。
“不仅丑还吵。”说着他搓了搓她耳边的塑料袋。
热闹时分站在路上套了个塑料袋,诡异又好玩。宋柠心漾开笑意:“好吧,谢谢你摘掉我的面具,又给我戴了一面。”
“真假。”
“……”宋柠心噎住,“你要我说什么?”
“宋柠心。”时北本不想让纱布沾水,希望它好得快些。而现在,他产生股自我毁坏的欲望。
她回国从虚无缥缈的消息落定成事实,现在站在面前,摇头摆脑,异常生动,却让人觉得像在做梦。一个进行时就预感下一秒会踩空坠落的噩梦。
“你来干嘛?”
“我路过。”
“不是王箭羽给你发消息的?”他手机震了好几下。这会儿正一边审宋柠心,一边查看王箭羽发来的消息。
“不是……”
“那是谁?”
“青青。”说完她眉心一皱,“你套我话!”
他划过笑意:“你自己招了。”
宋柠心伸手摸他摸了个空。奇怪,明明声音就在头顶。“你怎么耍赖呢。”
“那现在回答,你来干嘛?”他可没邀请她来干扰饭局。
她胡诌:“你也知道我很会暖场,有我接话,气氛好。以后你相亲都可以叫我,这样就不用担心小姑娘被你吓跑了。”
“这不是相亲。”
宋柠心:“切。”骗小孩呢。
“这是钓鱼。”
“嗯?”
“宋柠心。”
“在……”雨滴砸得塑料袋越来越沉,慢慢贴向脑袋。
“你现在单身吗?”
她用力点头。塑料袋被晃得格外响亮,顺带地,也溅了对面人一脸雨。
“你确定?”他垂着手,让绵绵细雨不断沾入纱布,泡透伤口。
“在你心里我是这么随便的人吗?”说完几个画面浮上脑海,有种左右站不住脚的感觉。
“是的。”
“……”
“比随便要恶劣很多。”
“好,我知道了,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婊子。”
“那还够不上,你比婊子要拙劣很多。”
她沉默半晌:“对不起。”
“有关系。”
“……”
“所以宋柠心。”
“嗯。”
“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你单身。”
脑袋闷在塑料袋里,越来越热。一丝冰凉沿着颈脖滑落,她不由自主一缩,那几滴新鲜的雨水顺着颈线钻进毛衣。稍一晃动,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某个破损的口子里乘虚而入,冷得她不禁瑟瑟发抖。
果然,只有下雨的时候才知道哪里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