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没了声,宋柠心那该死的讨好人格又上来了:“怎么,说真话又不乐意听了?”
她说好听的,他说假,怎么,换句难听的,莫不是生气了。
男人真难伺候。
时北仍趴着,静待手心的血凝固出紧绷感,方才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宋柠心。”
她偏头看向他,转身时带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微妙的气氛中,对视安静得出奇。
时北眉骨高,眼尾微微耷拉,平日不爱笑,一看就是个坏脾气。她一开始是抱着做任务的心态,强逼自己靠近时北的。接触下来发现,这厮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实际一点也不凶。他最凶的招数不过是喊她全名,以及不说话。
前者像友谊的暗号,只有他会这样生硬地连名带姓喊她。
后者对于宋柠心来说,杀伤力高达70%。她挺怕他不说话的。
所以当时北喊“宋柠心”,她的那颗柠檬心非常踏实。
“二十八了,该成熟了。”事后,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划过空气,宛如流沙。
她摩擦膝盖,想想确实二十八了,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只得翻了个身。
“我知道。”
宋柠心知道自己不够成熟。尽管有车有房有工作,有一张漂亮履历和一张忒厚的脸皮,但她的心智似乎停留在了十八岁——停留在决定出国的那一刻。
她和司青青都有这个感受,司青青更成熟些,她停在大学毕业。
当时对话的结论是,她们的成长凝固在人生某个重要的节点。那个节点之后,不论她们掌握多少社会技能,取得多大事业突破,都无法掩盖内心的那份稚嫩与不安。就像一个编剧无能生硬转折的剧本,后续的人物剧情似乎只是不断地在为当初的选择添砖加瓦,而那个选择本身,成了她们性格里无法逾越的坎。
“我就是二十八岁的脸蛋,十八岁的内心。”宋柠心挪了5厘米,半抱住身旁那座沉默的火山,“所以时北,你知道我在胡说是吧。”
时北冷哼回应。
“所以你会原谅我是吗。”
“原谅什么?”
她声音夹得嗲了点:“原谅我说你不行。”
他不语。
“哎呀,你要我怎么夸你嘛。”难道要说,碰到你,我的身体宛若丢了胚骨吗?
“为什么不能夸我?”时北微微皱眉,“你每天夸那么多人,不能对我也虚伪点?”
“好!我现在夸。”宋柠心索性趴到他身上,耳朵枕上心跳,“时北,你是我遇见最好的人。”
“太假了。”说是这么说,时北还是笑了。胸腔的振动带动两人一起随笑意颠簸。
“最帅的。”
“嗯。”
她沉吟:“还有……”
“继续。”
“最想念的!”
“之前吗?”
“最近也老想你。”她戳戳他,明示这点。
“以前想象过,若是我们在一起,会是怎样?但我有点不敢。刚认识任清扬的时候,觉得他真好,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孩,让我遇上了,我得拿下他。后来越是相处,滤镜越是破碎。男女走出荷尔蒙的冲动,回归到具体生活的细节,是很祛魅的。我们都不算自理能力很强的人,生活起来像两个巨婴。我只要想到有一天我和你也会相看两相厌,就很难过。”这种事不能多想,容易陷入悲观。
再度躺在宋柠心的卧室,时北恢复了理性。约莫是疼痛刺激,他异常清醒:“宋柠心。”
“嗯。”她两眼湿漉漉的,颇为情动。
时北伸出左手拇指,揩去她尚未成滴的眼泪:“少看点偶像剧。”
“嗯,不看了,太假了。”她吸吸鼻子,扬起笑意,“我现在都看一女多男的恋爱综艺。”
“好看吗?”
“好玩。”宋柠心问,“要一起看吗?”
时北替她拨开脸颊的碎发,“下次。”这个动作,高中时他想做过无数回,都忍住了。此刻做来,简单轻易,甚至没有多的暧昧。
“那下次什么时候?”
“你说呢?”
“明天?”她撒娇,“明天周六,你休息吗?”宋柠心不敢看手机时间,生怕太晚,他要走。
“不休息。”
“要打游戏?”
他故意:“嗯。”
她掩住笑意。
两人都饿了,从黑暗的卧室步入点灯的厨房,身体没能一步到位回到现实。
像是仍在身上驰骋,余韵颇为强烈。
她点开音乐app,播放崔健。
“1、2、3、4——”前奏一响,魂魄秒速回位!
《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一响,时北拇指一滑,清醒地关掉了倍速播放的网页。
宋柠心以为他在房间里穿衣服,嫌他慢,“为什么洗澡慢,穿衣服也慢,我记得我们以前都很麻利的。”
“宋小姐,麻烦你有点人文关怀,我右手负伤。”回家路上,她亲手揭下纱布,说伤口沾水还闷着,更容易发炎。
“可是你是左撇子。”完全不影响生活。
偌大空间陷入片刻安静,宋柠心撕开料包专心下料,按下计时器。再转身,时北出浴,湿漉漉的寸头下一道英挺眉毛仍在滴水:“你怎么知道我是左撇子?”
五六岁学写名字,家里发现他用左手捏笔,曾花费大功夫纠正他。国内的设施都是为右撇子设计的,用左手在当时看来是不合群的体现。时北从没对外提过此事,也以为没人看出来。
宋柠心不知这是个秘密,刚要说话,计时器震动。
她打蛋关火,闷上盖子再次按下计时器,转身继续面向岛台对面的时北:“虽然你写字用右手,但有些下意识的动作,你会用左手。比如,你会用左手拿遥控器,用左手接试卷。还有,虽然你左右手都转笔,但并没有多少人左手转得和右手一样好。”见时北怔住,宋柠心越说越高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是确认你是左撇子的决定性证据。”
时北挑眉示意她继续。
宋柠心撅起嘴巴,踮脚要一个亲亲,得意的双眸里写满势在必得。
时北抿唇,重重清了下嗓子,倾身盖了个吻。
“有一次,我看到你电脑的鼠标放在了键盘的左边。那一刻我确定,你是个左撇子。我厉害吧!”
时北:“甘拜下风。”
“是不是没有人发现?”
“我妈知道。”
她不好说那就是现在没人知道,转移话题道:“那女朋友也没发现吗?”应该用前女友,不知道怎么顺嘴用了这个词。意思是大差不差,不过可以更精确一些。
他想了想,摇摇头。
“哇!那我好厉害!”
他们闻着泡面浓郁的辛辣,言不由衷地对着话。
“确实挺厉害。但还是要遵守成年人行为规范。”
她噗嗤一乐:“规范上都有什么?”
“不要睡有女朋友的男人,和不要睡有男朋友的女人。”
她掐准时间,端着小锅,分给他一双筷子:“那你有吗?”
“什么?”
“女朋友。”
“你凭什么觉得你回头,我还在那里。”
“我没有这么觉得。”她假装委屈。
“还有宋柠心。”
“你说。”
“知道我为什么不过夜吗?”
宋柠心摇头。
时北透过蒸腾的热气平静地望向她:“我有女朋友。”
说完不再看她,筷子一捞,大口唆面。
宋柠心正在煮第二碗面,闻言搅面的筷子松脱,掉进沸腾的锅。
时北刚唆了一口,锅子被她面无表情挪走:“那不许吃了。”
他夺过面,端得离她远了点,冷冷嗤笑:“宋柠心,记住这种感觉!”
她心口发酸,下了面都忘了按计时器:“什么感觉。”
“如果我有女朋友,你怎么办?”
她无话可说,抄起手臂把火一关:“那怎么办,难道我可以横刀夺爱吗?”想了想,真有点拿不准,“真的有吗?”
“你猜。”
“不要告诉我!”
时北看她生气,忍不住笑了:“我们可以做床伴。”
“你不要再说这个词了。”宋柠心捂住耳朵。
他自嘲地继续吃面,“对不起,忘了,我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