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柠心跟王箭羽属于不吵不相识。
彼时她刚升任正式班长,责任感过剩,更为激进地劝时北学习,一日碰上王箭羽来时北家玩,听到他劝时北不要学了,一起去技校,好早点出来工作。
这本是男生之间打趣的惯用句式,让缺根筋的宋柠心听到,当即一番无聊至极地说辞,劝他们学习。王箭羽哪里听得这么官腔的话。她一边说,他一边朝时北挤眉弄眼。
宋柠心瞥见他们是一伙的,内心受挫,跟王箭羽抬了几下音量。
别看她性子冲,吵架超级烂。如果不说师长常用的话术,她讲不出什么道理。明白两个男生一伙,她产生被排挤的感觉,灰头土脸走了。
但第二周,她还是去了时北家,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跟他一起做作业。
时北问她有没有生气?
宋柠心摇头,相当大度,表示自己不跟小孩子计较的。
时北问,敢问兄台几岁?
宋柠心:“十六岁半,但是我的心智比你们成熟。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还有,她知道王箭羽成绩很好,担心他使计谋,拉时北堕落,好少一个高考竞争对手。这种小人之心她只好私自揣测,不好宣之于口,于是忍辱负重,继续督促时北学习,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拉时北堕落。
她十六岁就操了六十岁的老妈子心,想得特别多。
王箭羽是心宽之人,特爱开玩笑,后来见她老要闹几句:
“班长,又在学习啊?”
“班长这么努力,我都感动得想写作业了。”
“班长,卷子捂这么严实,我就抄个选择题都不行?”
“班长,我耳根子软,你不如劝我学习。劝时北怎么可能劝得动,跟块臭石头似的。”
宋柠心到高二下半学期才明白王箭羽真在开玩笑,没有要害时北,这才逐渐卸下防备。
她过去经历的学生环境太过险恶。每个人都会提防转学生。微笑、打招呼是源于好奇,并非被短暂的自我介绍真心吸引。所以,宋柠心对日常玩笑的识别能力很低。
她那可怜的幽默感,大概都是王箭羽激发并培养的。
S市的冬天不算冷,里头穿件贴身薄毛衣,外头套件剪裁良好的米白呢大衣,足以扛过室外的凉风。
餐厅空调温度太高,这顿饭吃得宋柠心燥热难耐。一散场,立马扯松腰带,拉王箭羽往石子路漫步。
1.8公里的餐后消食,两人揣着问题,散出八百个心眼子。宋柠心心眼不多,扛不住几个问题,先被他套去了全部。
他问最近跟任清扬联系没?宋柠心摇头。
他问知道任清扬近况不?宋柠心摇头。
他问你知道他爸进去了吗?宋柠心想了想,点点头。
王箭羽一句卧槽:“那还叫没联系?你不是说你们都分开两年多了吗?”
宋柠心作为个人新闻发言人在线辟谣:“我们分手怎么也有四五年了,不止两年多。”
王箭羽懒得跟她计较这些叽叽歪歪的细节,“那他爸进去一年多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记得疫情后期,他家里就不允许他回国了。”
“他生活成问题吗,有钱吗?”
宋柠心好笑:“你是关心他还是要踩一脚?”
好歹多年同学,没有同情心也有好奇心。王箭羽找补:“我就是想知道这些当官的怎么把钱转出去的。”
“离岸公司?空壳公司?听说这些公司注册在避税天堂,像开曼群岛这种地方,银行系统有不同的保密规则。”
“嚯,果然,我就知道,每年5万美金限额慢慢转,这转到猴年马月。”
“也转的。他的限额用完,用过我的。”
“你是菩萨啊。”
“在一起吃过人家用过人家,分不了这么开。”
“也是。”
王箭羽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还记得朋友,往车库去的路上兜回主题:“他没联系你?”
宋柠心:“没有!”
“那你这趟回来有什么计划吗?”他故意重音,“介(J)人?”
“有的。”
“什么?”
“好好生活。”
见他不信,宋柠心朝他皱鼻子:“我要好好跟朋友还有爸爸妈妈在一起,珍惜时光。”
“认真的?”太像小学生作文最后一句话了。
“嗯!”
王箭羽捂住心口,戏剧地盯着她:“朋友里包括我吗?”
“当然。”
他夸她有良心,又问:“包括时北吗?”
她星星眼:“包括哒!”
“那还找对象吗?”他遗憾了一句,“不会受过伤就不找了吧。”
“不会的!”
“那有班长有中意的人选吗?”
宋柠心惯性想要逃避,忽觉不对,垂眸定住脚步,恍然大悟。时至今日,她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
“有。”她说得特别坚定,像突然挺起脊梁做人。
王箭羽的目光从宋柠心的眉毛滑至心灵窗户,不放心地移到下巴,确认没有颤抖:“我信你。”
是谁就不多问了。都是成年人,也不瞎。多说一句都是情商不够。
宋柠心殷勤狗腿帮他开车门:“谢谢老板信任。”
“班长客气。”
两人虚伪三番,驶上归途。他家离宋柠心家比较近,骑电瓶车比开车方便。说到这茬,两人聊了几句小牛。宋柠心夸小牛特别好用。王箭羽没想到她真的用小牛通勤,问起她的骑行感受。
她说骑起来特别像无产阶级里的资本主义,肉包铁里的特斯拉。
车内响起笑声。
接着说他最近相亲把城市能吃的地儿都吃了个遍,宋柠心喊着下次列个清单给她,她也要去吃。
当话题丝滑转到时北,两人可以说都如释重负。
王箭羽不知道时北有没有前女友,这么多年,反正一个都没带出来过。
宋柠心嫌弃脸:“地下情吗?”
“说不定是有夫之妇。”
“哇!时北玩这么大!”
王箭羽别有用心地看了眼宋柠心,这种喜好逻辑突然说通。
他信了:“他可能好这口。”
宋柠心肉麻地抱住手臂:“好变态啊。”又问“你值得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嘛?这有什么好瞒的!”
“每次提起感情状态,他表现得就像个gay,一副对女人没兴趣的样子。懒得问。”导航提示,路口左转。王箭羽拐方向盘时想到那首歌,脑子里自动播放名侦探柯南背景音。
卧槽,毛骨悚然,新大陆啊!“万一真是gay,那爱了很久的朋友就只能是我。”
对上了对上了!王箭羽一拍方向盘:特么怎么没想过这种可能。
“什么爱了很久的朋友。”
“一首歌。上次在时北车上听的。”
“哦。”宋柠心心不在焉,到家划了会手机,洗澡时放音乐,顺便搜了这首歌,听得心里发闷。
热水浸湿头发,拖住头脑,往下坠落。
她双手捧住脑袋,涌起股害怕。她怕时北一直没有往前走,还住在叫宋柠心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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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宋柠心热情跟每位同事打招呼,组里几个内敛的科研人撞上她美式风格的笑脸,纷纷回避目光,小声说了句早。
泡了杯咖啡,她上楼了开个短会。
老板传了份样本ppt,让她按照这个思路做个课题汇报,介绍她过去的课题,别搞国外花里胡哨的,风格得简单,右上角放所里logo,首页放个人简历。
顺嘴问托福雅思几分,入党了没,说到一半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对,一般都是大学入的,她不在国内读,肯定没入。改口又问,想入吗,想入就交思想汇报。
宋柠心说她发了不少文章,有两篇一区一作,首页简历应该挺丰满的,这事儿后面说吧。
他聊完忙着去上课去了,没细问。宋柠心一个头两个大,回到办公桌前收拾东西。
整理桌面让她有安全感。电脑打开,一切就绪,她心还是乱,于是双手交叠,闭上眼睛,做了十五分钟的正念冥想。
再度睁开眼,迅速撇开现世烦恼,30秒扎进了文献世界。
为保持专注,她在进入状态的前四个小时会减少食物摄入,维持适当饥饿感。
工作过程中,宋柠心六个小时没碰手机,做完PPT,整个人盈满专注的快感,以及任务完成的成就感。下周的东西这周就完成,不愧是她。
刷回手机,她看到时北头像上的红点,愣了一下。渣男,又来钓她了。
11:36 时北:【晚上有空吗?】
17:18 宋柠心:【不要问我有没有空,直接带着鲜花和红酒来找我】
17:18 时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