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柠心本科阶段经常熬大夜。美国due多,就算她高度自律,也经常被deadline追着跑。
刷社交网络时,眼见高中同学的大学生活成群结队,而她挣扎于和国内教学思路、语言体系迥异的美国课堂,显得特别孤独。
最要命的是,她不想别人知道她的惨。所以任清扬一度是她鲜艳生活的一道肤浅证明。
领完证,宋柠心脚下虚浮,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熬不动夜了。
到家,她倒头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她的前任,没有她的现任,就她孤零零一个人。偌大礼堂,阳光斜洒,温柔美好,长排座位沿阶梯斜坡向下,她坐在正中央,身穿婚纱,汗流浃背,正在考一场完全没有复习的试。
这梦做得她魂飞魄散,等醒过来,冲动结婚都不算事了。她倒了杯水,稳定心神,上网搜人类结婚后会做什么?
过去很多年,但凡想到这个词便会触发痛苦,宋柠心回避了解这方面知识。
她只知道结婚是道法律程序,其他一无所知。
她没有亲戚,父母三四十岁来到这座城市,新交的朋友是熟龄,全结过婚了。她没有婚宴可以参加。
宋柠心羞于启齿,她在国内没有参加过任何人的婚礼。这太异类了。
搜了会流程,她点开微信,未读显示,
11:12 时北:【打开微信电脑端,试着同步最近消息】
11:30 时北:【先睡一觉】
宋柠心端着水杯走到书房,几步路走出几番挣扎。电脑端登录的那一刻,心跳莫名其妙加了速。
很幸运,因为常用电脑登录,手机端删掉的对话框在电脑端有显示。
不过,无法验证记录是否全部同步。
滑动聊天记录,她和任清扬上一次对话发生在两年前的冬天。他问她到了吗。她说,到了,抬头。
也不知道当时在干嘛。
说巧不巧,他凌晨发来消息的时间正好是时北给她拍照的点。
上帝太恶趣味了。
朋友、恋人瞬间易位,十年朋友变成爱人,如此,八年恋人最多只能是朋友了。
关于结婚,确实匆忙。
她不敢跟司青青说结婚,偷偷同美国朋友提了一句,对方问是怀孕了吗?
【当然不是】宋柠心告诉她,【结婚是因为爱】。
对方震撼:【你的爱发生得好快!】
宋柠心:【爱就是很快的,不结婚就消失了。】
【结婚也会消失!该消失它就会消失!】
【但结婚会让我记住它热烈地存在过】
对方惊叹于她的昏庸。
宋柠心也自嘲,现代社会很难遇到像她这样思想倒退的女青年了。
她被拉进了一个单位小群,里头热闹非凡,上午就有隔壁组的人问宋老师今天结婚吗?是办酒还是领证?
消息传得真快。她笑嘻嘻回应,说等挑好喜糖带给大家吃。
大家纷纷要看新郎,问有没有拍结婚照。
新郎……
新郎大概在睡觉。
<br/>
宋柠心做事很急。很多事做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架势。
在她的成长经历里,这事儿如果不做,机会就会消失。这人如果不见,很可能是永别。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会为她停留,只能由她争取。
时北跟她性子相反,他属于稍微争取一下,意思意思,但大部分时候,不会为任何事和人拼命。偶尔也拼一下,但就一下或者两下,不会长期拼命。而且他拼命的前摇很长,可能原地不动很久,突然努力一下。
一般他努力,就是真的火烧屁股。
宋柠心高中就看出来了,他们是两种处事性格。
回完微信消息,她从包里取出登记处拍的两张拍立得照片,套上防紫外线塑封膜,走到照片墙前。
宋柠心自己都佩服自己。结婚登记时如此慌乱、抓马、疲惫,她也能在拿证时补上口红、腮红,换上得体笑脸,掏出拍立得和手机给公证人员,拜托他们给她和时北拍照。
最让人发笑的是,时北居然不惊讶,默默整了整领子。
她补妆时恨恨道:“签字没见你这么利索。”
他意志消沉,依然开了句玩笑,“要跟你前男友一起挂在墙上,不想太逊。”
拍照前她问他,“还记得那张志愿者照片吗?”他点头。宋柠心说,“那我们拍一张相反的吧。”
这次我看你。
*
拍立得墙的照片层叠交错,互相遮住彼此一角,部分边缘轻微卷起,仿佛记忆的浪潮在墙上涌动。
这是她的时间拼图。
宋柠心的目光落到左上角那张和时北的合照上。
这是一张电子打印的仿拍立得。搬迁换过两次,这张比较新。
照片时间发生在高三。
申美校需要丰富简历,宋柠心到处找志愿者活动。机构老师给她联系了个宠物救助的活动,地址偏远,距离市区有两百多公里。
她二话没说应下,应完意识到自己没接触过小动物。她问时北狗狗怎么逗,时北到街对面的奶奶家,蹲在院子后门嘬嘬嘴,一只丑狗跑了出来。
这只丑狗介于黄与白之间,当年素颜没红,丑得没有标签。现在叫邪恶摇粒绒,听着可爱多了。
宋柠心 缺乏爱狗之心,且有一双势利眼。她只想快速学会如何接近狗,俘获狗,抓一只狗狗配合她拍一张照片放进申校资料。
可狗狗是很通人性的。有时候比人类还通。
宋柠心有样学样地嘬嘴,结果那狗宁可绕路也不靠近她。直到天色乌漆嘛黑,耗费掉一张英语试卷的时间,她也没能接近那只丑狗。
宋柠心忧愁万一到志愿者活动现场,人家发现她不爱狗,不给她发志愿者证书怎么办?
解决办法很简单,时北陪她去。
没办法,她的死人男朋友家教森严,不是被关在家里限制出入,就是流放京城,寒窗苦读。
他是她友情的冤大头。这种脏活累活都得他来。
十月,凌晨六点天刚亮,宋栾树开车到时北家,载他们去动物救助志愿者活动。出门前,宋柠心特意叮嘱爸爸,一定要穿长裤长袖,不可以露出胳膊小腿的纹身,说话请轻声细语,不许叫时北看出他是个流氓。
宋栾树在女儿面前伏低做小,当个司机穿得人模人样,叫龙蓝一阵笑话。
高速加油站,宋柠心去洗手间,宋栾树好声好气跟时北唠嗑,问他想考哪个大学?时北说都行,无所谓。
看这小子挺冷静的,不太难说话,宋栾树上下打量,拿出长辈姿态,问他,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时北若有所思盯着他,没说话。
第一次见面,能跟宋栾树对视超过三秒,绝非凡人。他初中去过一次宋柠心的家长会,全程和和气气,谁知那老师吓得够呛,说被他看了两眼,心脏跳了一天。直到宋柠心骗说那是她家司机才把老师安抚好。
后来宋柠心不许他再靠近她的学习生活。故此,这个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他这才第一次见。
作为爹,肯定是要散发一些爹味的。
宋栾树微微眯起眼,递去个下马威,“不能乱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心里有数。”
时北事不关己:“好,叔叔,如果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您尽管揍我。”
这态度宋栾树喜欢。
龙蓝说宋柠心这恋爱谈得窝窝囊囊,跟她似的。他怒极拍桌,也不管自己过去给老婆受过多少气,但谁家臭小子要是欺负他女儿,他肯定不能坐视不管。必要时,再“进去”一趟都行。
他一直看不惯她这个男朋友,见了面,好像也不差。
“好!”
宋柠心上完厕所回来,给时北递了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神色,见他没吓到,放松了警惕。
到狗狗救助志愿者活动,宋柠心和时北穿上红色马甲,戴上红色小帽,帮狗狗清洁笼子,洗狗饭盆,忙得不亦乐乎。
活动的发起人是一位资深爱狗人士,多年来从狗贩子手中救下上万只狗,还无数次在政府部门对流浪狗实施无害化处理前,尽最大努力抢救出尽可能多的生命。他一直致力于推广“领养代替购买”,并在演讲中宣传这个概念。
宋柠心情绪难以自控,哭得厉害。
时北提醒她,记得等会要拍照。
她羞于承认自己的身世曾跟流浪狗相似,骗他说:“我故意哭成这样的。眼睛看起来哭过,这样上镜比较有故事感。”
擦眼泪的时候,她看到时北翻了白眼。
接近尾声,拍照环节,她试图挑只脾气好的狗狗抱在怀里。
只是,流浪狗更为敏感,感受到她整体气息不真实,抗拒地直扭脸,试图挣脱。
时北帮忙安抚,摸摸狗头,一边顺毛捋,一边小声跟它说了几句话。
那只小黑狗当真让宋柠心抱了。
不过显然他俩的感情更深。拍照时,小黑狗不断探头找时北,不愿安心拍照。宋柠心好不容易找到只不拒绝她的狗,且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特别可爱,心里不想再换,伸手一拽,拉时北入镜。
那张照片,角度很刁钻。
时北保持跟小黑狗的对视,无声地稳定它的注意力,谁知,成像抓到的那一帧,像极了他正在低头凝望宋柠心。
光影恰到好处地掠过他锋利的侧脸,气质冷峻,眼神温柔,帅得“触目惊心”。
而宋柠心两眼一弯看向镜头,笑得没心没肺阳光灿烂。
这是她最喜欢的照片。
最新拍立得相片,他们手捏结婚证,换她抬头看向他,眼神可怜巴巴,像只狗狗,正在乞求原谅。
镜头语言不会骗人,照片里他们很累。
宋柠心左右拿捏,没找到合适的地方钉照片,最后放在桌上,决定等时北帮她。
子女的婚恋问题上,爸妈嘴上谈再多尊重,行动上也不会作壁上观。
上回朱老师介绍对象,龙蓝老问那男的怎么样,要是合适就带回来见见。现在冬天,你爸和我穿毛衣,花臂人家看不到。
宋柠心告诉他们,没戏。
再找对象,宋柠心恨不得直接把爸妈的花臂亮给人家看。若不能接受父母,就别谈了。浪费时间。
家庭三人群里,宋栾树发了个早安,龙蓝跟上早安,中午他发了个午安,龙蓝送上枚太阳。至于宋柠心,全程消失。
下午四点,宋栾树问怎么没有时差,反而人不见了?
宋柠心:【在忙】
宋柠心没说结婚。虽然宋栾树这几年性子温和不少,可谁知道他骨子里打打杀杀的江湖气有没有完成社会化改造。
她是喜欢在微信里扯鸡毛蒜皮,但绝对不真扯皮。
她有序地列出计划,周一领证,加食品大采购,周二等时北消息,周三等时北消息,周四……
好吧,日子跑到周四,宋柠心意识到这也不能怪时北。他让她从电脑端恢复聊天记录的消息她没回。
怕回恢复了,对关系不好,又怕回没恢复,时北内疚。周四早上,她发了个表情包。
朋友圈里,王箭羽又开始撒网式宣传。
她点了个赞,收到王箭羽的私聊:【班长干嘛呢?】
宋柠心:【上班摸鱼。】
王箭羽:【哈哈哈哈】
宋柠心:【晚上啥安排?】
王箭羽:【约了人吃饭】
宋柠心:【我能蹭吗?】
他思考片刻:【可能可以,就是老同学一起,时北也在。】
宋柠心:【时间!地点!】
局很小,原本七个人,给宋柠心加个凳子刚好凑一张圆桌。
除了王箭羽和她,在场都是干建筑的。王箭羽天生保险人,建筑行业如此没落,他也能给人打活下去的鸡血,卖掉两份重疾险两份意外险,顺便加上各位微信,让大家回去问问家里人。
宋柠心坐在他旁边安静吃饭,全程淑女。
王箭羽帮她转菜,打眼观察,“班长今天怎么这么‘I’?”
一桌人都在说工作上的事儿,她又不是真没大脑,怎么会去插嘴。
“打工人下班E不动。”她一口一口把自己吃饱,末了撂筷子,斜对面的那对男女仍没停止说话。
因环境吵闹,时北和吴亦凌不自觉头挨近,欲要听清对方讲话。
吴亦凌上回听时北提到不是很满意预制件工厂,给他推荐了一家。这厂不接小单子,一般都做政府单子,她主动帮忙搭线。
时北出去给王瑞打了个电话,再回来,宋柠心坐在时北位置,正跟吴亦凌要手机壳链接:“太可爱了!真的吗?才十五块?你也太会买了!看起来像几百块的质量!眼光好毒辣!”
她迫不及待下单,付完钱双手合十,许愿明天就能到。
吴亦凌原本拘谨害羞,被她一番活泼给逗乐,食指推推眼镜,问她是做什么的,刚刚她坐王箭羽旁边,她默认宋柠心是王箭羽对象。
宋柠心朝时北和王箭羽的方向瞥去一眼,“我和王箭羽配吗?”
“蛮配的!”吴亦凌客气肯定道,“男才女貌。”
王箭羽听到,当即上头,作势掸掸袖子:“那我得赶紧努力,班长万贯家财就等我这个上门女婿了。”
宋柠心方才埋头猛吃给吃饱了,现在大家说完,开始吃了,终于轮到她主场:“上门女婿,我肯定是要挑一挑的。你这样的,得排队。”
王箭羽暧昧道,“那哪样的可以插队?”
有人意外她要找上门女婿:“那以后孩子跟你姓吗?”
宋柠心不知道:“是这样的吗?”
一桌人意识到这是个有钱姑娘,话题迅速围绕上门女婿展开。
看她不会说方言,就问她老家哪里。宋柠心老家太多了,不知道说哪里,就说了上一个:“浙江?”
吴亦凌问是萧山吗?宋柠心摇头,问为什么萧山?
桌上人给她解答,那地儿人喜欢上门女婿。
但大部分男的传统思想重,稍微有点出息,都不想做上门女婿。王箭羽家里条件还是不错的。
吴亦凌好心:“王箭羽家里同意他上门吗?”
王箭羽耳朵尖,马上替父同意:“同意!怎么不同意!男频爽文的剧情终于轮到我了,谁敢替我反对!老子要风光大嫁!”
时北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喝了点酒,指尖轻轻摩挲杯沿,透着几分玩味,像在听一场结局已知的剧。和宋柠心眼神撞上,下意识微微避开,又借酒意,慢慢抬眼迎上。
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弄了下手机。
宋柠心开启社交模式,快活得风生水起,一个劲跟大家吹牛。等看到微信消息,都是散场时分了。
时北:【可爱】
是在夸她的表情包可爱,还是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