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是好天。宋柠心起早，往枕边人脸颊贴了个早安吻，开始了寻常的一天。
烤两片吐司，煎一个蛋，撒上点葱花，自制了个三明治，简单清淡。这是她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人堆里，她是一颗旋转的灯球，独自一人，她可以过修道士的生活。
宋柠心边吃边打开手机，阅读王箭羽昨晚抽风发送的那堆链接。
他公司最近有活动，给level 5客户提供贵州五日游，他手上有5个名额，问他们谁要参加。既然群里各位同志都买了保险，自己人不坑自己人，有好处肯定想着最亲近的人。
他发出三个链接，分别是时间表、行程、贵州介绍。
宋柠心一个个点开，像批折子一样，划过即已阅，切出对话框继续阅读其他工作群的消息。
她在国外，周末不会收到任何工作、学习相关的消息，且如果她有疑惑求解，在周末发消息给老师或老板都是不礼貌的行为。
国内则完全相反。群消息不因工作日与休息日而间断。她刷半天没刷到重点，切出去继续刷。
等时北起床，她在小群里吃完一圈学术瓜，在大群里给老板的最新学术成就随了个大拇指，并打开电脑，准备起她的Meta分析。
搞学术研究，尤其是做药物建模，刚开始特别难产。头一步海量阅读文献，就够人掉头发的，其次搭建理论框架，钻实验室收数据，不断调整模型变量，焦头烂额，等录取邮件等几个月到半年，相当磨人心态。她博二的时候几乎撑不下去。到第三年，发掉两篇文章，打通第一道关卡，成功磨掉浮躁，磨出定力，接下来实验思路越滚越清晰，写文章就跟滚雪球似的，轻松很多。
研究所面试，看到她履历，随口问怎么有这么多一作文章。宋柠心很自信地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老板当时坐在面试的圆桌中间，被她冷不丁逗笑，失态地低下头。入职时他对她说，这届应聘简历摞得像人一样高，不算国内985、211博士，单宋柠心这种藤校博士都有四个。她是面试最让人印象深刻那一个。
她喜滋滋当乐子分享在微信小群。
时北对此一直没有实感。宋柠心长了一张天真的脸，武断来说，可爱，但看上去不聪明。
如果不是和她一起念过高中，知道她就算高考也能考进一流学校，很容易被她嘻嘻哈哈的面具蛊惑，错以为她是因为高考失利才出国念书的废柴富二代。
时北站在她身后一动没动，见她入定般滑动屏幕，对四周气息毫无察觉，忽然相信她真是个博士。
他不好意思轻咳，发出打扰。
岛台前的人身子先动，眼睛未离屏幕，意犹未尽滑完文章结论才把注意力转向他：“早！”
“早。”
她指向茶几：“你的手机上有未读微信。”
他随手捞起，问：“谁的？”
“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妹妹。”
“你们差不多大，叫什么妹妹？”
“我直接叫姐多不尊重人啊。”她跑到灶前问他要吃什么，时不时瞥向时北，“人家找你是正事吗？”
他眼皮都没掀，“我除了正事，不跟女的瞎聊。”
宋柠心齁得心花怒放，背过身努力表情管理，深吸一口气问：“三明治好嘛？”
“可以。”他礼貌，“谢谢班长。”
“不客气，小兔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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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崽子是宋栾树给宋柠心的昵称，叫了很多年，如今她二十八，宋栾树还这么叫她，好似她没长大。
宋柠心沉淀一夜情绪，再打开备忘录，昨晚的气烟消云散。她问时北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时北说没有，你想去哪里玩吗？
宋柠心问：“玩剧本杀吗？”
“可以。”
蛋煎完，吐司也蹦了一下，烤完了。
她知他不挑食，给他挤了蛋黄酱混合烤肉酱，斜切成两份，倒了杯奶，推到岛台边缘：“上次鹏子也说想玩。正好叫出来联络感情。”
“那不了，我有事。”
“为什么？你不想跟鹏子玩？”
“对。”
“哈哈哈哈，为什么！”
“没为什么。”他不想看营业状态的宋柠心，“就我们两行吗？”
这就不能怪宋柠心不仁义了。如果不社交，两个人白天能干的正经事非常少。
又有趣又实际，莫过于练车。
宋柠心高考毕业学的车，路考考了两回，第二回 是通关系拿到的证。考过之后，十年没敢在国内碰过方向盘。
时北天生分左右，驾考一次过。宋柠心不分左右，别说教练，连她爸路考前带她壮胆，都忍不住提了好几回音量。
再在国内上路，她很害怕。人和车都比十年前要多多了。
时北和她爸不同。他听宋柠心说先开到车少的地方，说服她：“你上班就是在人多的地方穿梭，你在人少的地方干嘛？你又不是不会开车吗？你都开了十年车了。”
宋柠心想想有理，信了他的邪。
在美国，宋柠心单手持方向盘，飒爽熟练，拐弯能漂移。
在国内，她开得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小学生式双手扶方向盘，座椅向前，椅背直得恨不得能压弯脊椎。
以15码速度开出一百米，她放弃，非要时北先帮她开到人少的地方，才肯再碰方向盘。
时北问她，怎么在美国这么会开，国内这么不敢开。差别有这么大吗？
宋柠心先说，差别大，人口密度不一样，路面宽度不一样，楼群建筑不一样，叽里呱啦找了一堆理由。等开到郊区，心脏还是扑通通跳，随时要放弃，她忽然意识到，可能是她现在有了依赖。
记得刚到西雅图，买完车，没有任何人帮她，她愣是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连导航都用不利索，一个人哆哆嗦嗦开了十六公里回家。
外面下着雨，灯光黯淡，前路迷茫，她连雨刷都不会开，全程眯眼猜路，胆子大得事后想想都觉得命大。
这会有人在副驾，她突然就不想努力了。
其实开车很简单，就像第一趟自己上路的十六公里一样。
她在郊区开了两圈，手感就来了，慢慢开回市区，竟也不算害怕。开到车库，她像个恢复记忆的失忆患者，全身都是感觉，非常来劲，不想停。
时北一开始盯着她，后面打起电话问工程进度，没再帮她看路。
宋柠心是个做事很稳的人，他就算有担心，也不多。
停在地库，她问晚上吃什么？
时北说：“西餐？”他想，要不要一起吃一顿正式的饭。
时北没有安排此事的经验，刻意用随意的语气提出来，像一顿临时起意的闲饭。
“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些年西餐吃得还不够吗？
“你想在家吃吗？”
“我喜欢两个人下厨，慢慢磨一顿饭。”吃饭不重要，一起商量吃什么，一起买菜，一起准备食物，一起查菜谱做饭，一起坐在舒心的环境里穿着舒适的衣服吃饭比较重要。
宋柠心高中时就喜欢跟在时北后面，看他做饭。他家厨房呈长方形，很小，宽度勉强容下两人。大夏天的，她含根冰棒也要探个头看他蒸桑拿做饭。她也知道自己碍手碍脚，可她就爱看。
龙蓝不会做饭，从不下厨。宋栾树会，但只会东北炖菜，她再不挑食，也不能顿顿吃炖菜。加之两人做生意忙，灶台一冷就是几个月，无人触碰。宋柠心试着自己做过，但一个人吃饭真的很难过。
停好车，宋柠心给自己的新车拍了个照。
拍奔驰是很low的行为，她朋友圈有小牛不会有奔驰。
这张用途是发在小群，告诉大家自己取得巨大进步，今天一个人上路了！
发完这边，转手发到家庭群，告诉吧爸爸妈妈这个好消息。
时北第一个在群里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司青青跟上：【娃大了，会开玩具车了。可喜可贺！】
宋柠心站在时北身边，看到他在群里给她回消息，突然有种偷情的快乐，赶紧牵上他手，吵着要去买菜。
菜摊将近收摊，菜特别便宜。宋柠心蹲下身挑菜，跟卖菜的奶奶有说有笑。她闲聊，问她几点收摊，听奶奶说卖完这些就回家，她赶紧扫码，称全要了。
跳出付款界面，她特意背过身，没给时北看数字。
时北假装没看到她这个动作，拎起菜，笑着跟奶奶道了声谢。
冰箱里有宫保鸡丁和红烧肉，炒个素菜足够。他们没多流连晚市，买完便往回走。
冬季萧瑟，牵往一处的手却暖得发汗。不知道是谁不自在，手汗出得特别厉害。
进小区，时北刷的门禁：“多少？”
“什么？”
“多给了多少？”
“10块。”
“好，拿出手机，我看看。”
“好吧，50。”
“挺好的。”
“哪里好？”
“50刚刚好。适度表达善意，又不足以成为对方的负担。”
“那我给500你会骂我吗？”
他想了想，“那是你的钱，你做主。”
没听到批评，宋柠心垂下眼，忽然心酸。她好多次都想帮时北家换张不用垫桌脚的桌子，换张不用勾裤子的凳子，帮奶奶换张可以升降的专业床，或者极端点，把他家那些给生活添麻烦的破烂全换了。
但她不能。她有时候很沮丧，兜里都是钱，但帮不上一点忙。她见过姑姑跟护工阿姨为几百块的工资吵架，吵完赶跑人家，一时找不到人照顾奶奶，只能由时北翘课看着。她急得肺疼。本来能随手散布的善意，却不能向时北释放一点，真是难受死她了。
“我的可以是你的吗？”
他回答得很果断：“不可以。”
“那你的可以是我的吗？”
时北意外，稍作思索，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想了一圈：“可以。”没有什么不能是她的。
宋柠心：“时北，你故意的吧。装绝世好男人装上瘾了吗？”他一向喜欢反着她来，嘴上也并不让她，怎么领个证变得这么快。
她她她她她，不适应。
“没有。主要是我没什么东西。”他认真的。他就一套房，一辆车，还有一所没上正轨、随时亏本、天天催尾款的破公司。和宋柠心比，他一穷二白。
“你不是有你爸妈的那套婚房嘛！”
他输入密码，斜睨她：“你看上了？”
“嗯！上次躺了一会，很中意。”她要暗示他，邀请她搬去他家。
“行。给你。”
“疯了吧！”宋柠心进门，踩掉鞋子，嘀咕道，“难怪你妈妈不同意。你这样对待他们的遗产，她怎么能同意呢？”
“你都开口了，我怎么好意思不给。”
“我开口，你就给？”
“试试。”他拎出一半的菜，丢进水池。这是不打农药的青菜，很新鲜，土很多，必须要好好洗，不然一嘴泥。
宋柠心从冰箱取出两份食盒，放进微波炉加热，和他一起忙碌：“我要这个。”
时北扭头，看她动作。
见她指的心脏，轻笑一声，没配合回答，继续低头洗菜。
“不给吗？”
“不给。”
“小气鬼。”
王箭羽周末发癫，又在群里炸消息：【怎么问谁去旅游，都没声儿了？】【免费旅游，没有兴趣？】
SQQ：【谁知道会不会把我骗去做传销。】
宋柠心也觉得有道理：【对！你现在卖保险，什么行为都很可疑。】
王箭羽冤枉：【天哪，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们居然不信？】
时北手上忙，宋柠心把消息读给他听，“贵州五日游，说得轻巧，正常打工人谁有空去五天。”
“你没空吗？”
“我才入职，还请了一天领证的假，现在出去旅游，也太儿戏了。”
时北若有所思，“也是。”
热完锅下青菜，厨房瞬间响起爆裂的油花声，吞没掉宋柠心的声音。
群里，王箭羽说，【反正时北去，我去，咱们凑凑人，热闹热闹。实在去不了也没事，下次还有机会。】
宋柠心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忙碌的煮夫背影。这厮根本没空掏手机。“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