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北对结婚没有实感。一切顺利如儿戏,以至于他需要一遍遍掐自己,确认不在梦里。
或者,是梦也行,但请陀螺一直转下去。
他最近工程忙,手上有两个标书要写,好几张图要画。刚招到一个本科毕业生,还在带。因为要带人,他工作日需要开车到公司上班。
周日本来说要陪宋柠心,结果中午被王瑞叫去吃饭,一直没能脱身。王瑞有点要卖色的意思。在场有建筑公司老板的千金,他直接把时北安排在了女方旁边,当他鸭子。
时北性子偏冷。遇过主动聊天的女生不算少,但真的能豁开面,像宋柠心这般死缠烂打到他这座冰山都能融化的,真没有过。
对话间,他尽量保持礼貌。结束,他跟王瑞说,下次别这样。王瑞喝得满脸通红,催他开车送他去下一场,明知故问:“哪样儿啊?”
时北嫌车里酒味大,开了一小道缝通风,开上主路还是多此一举交代道:“我卖艺,不卖身。”
他说完,王瑞嗓子里的酒叹都静止了。
车甫一停稳,王瑞夹上公文包便要走。打开车门,晃晃酒劲儿,才想起来骂他:“就你清高!”
王瑞觉得凭时北的色相,许配个设计院院长的女儿,未来保准稳走。就算建筑行业不好做,人家也能帮他通其他路。现在好看的男人都借色上位,不走大男子主义道路,偏偏他不近女色,浪费一条康庄大道。
走进酒吧,王瑞收到微信,来自时北:【能撤早点撤,别喝太多】
附:200红包。
王瑞寻思,有这个手段,特么什么女的拿不下。就这破招,他都吃,遑论其他女孩儿。真特么浪费。
时北结束应酬,爬楼时给宋柠心回了条消息,说今晚不去她那里。
她发了个哭啼啼的表情,下一句甜甜地道了声晚安。
不出意外,两天没着家,家里乱得没处下脚。他面无表情把鞋踢进鞋柜,赤脚进屋把丁芃拎了出来,“给我收拾!”
丁芃两眼放光,一点没被时北的脸色吓到:“哥!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在心心姐那里。”
“说了多少遍室内不要抽烟!墙面会变色!还有!外卖吃完就丢,不要放家里,会臭!”
丁芃脑子里都是队友,拔腿就跑,“马上!马上!!打完这把就收拾。”
时北冲了个澡,再出来,目之所及基本清理干净。
丁芃做事粗糙,表面功夫搞成这样是他的极限。时北拿起抹布,重新擦拭桌面,清理完卫生,从衣篓里拿出要洗的衣服,直接丢进洗衣机,合上洗衣机门,动作一顿,拎出宋柠心买的那件T恤,给套了个洗衣袋。
他画图画到凌晨两点,睡前粗览携程途牛的蜜月旅游攻略,都还行,价格地点时间应有尽有。只是,目之所及的境外旅游,找不到任何宋柠心没去过的热门景点。
想来想去,贵州确实不错。
*
宋柠心的家庭群里一片寂静。
她一切如常,汇报自己的最新近况,比如学了车,比如冰箱的两个食盒已经吃完,比如洗完澡准备睡啦、起床上班啦。
简而言之,屁话一堆,偏偏不说主题。以往父母都会回她,这两天安静得诡异。她知道,那头正在憋一场风暴。
周四晚上,宋柠心堵在晚高峰。广播里播放亲子关系的播客,讲到频繁搬家会给孩子带来失序感。这种失序会让他们可能轻易舍弃那些在常人眼中重要的目标,例如稳定的事业或长期规划,反而执着于别人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某些私人兴趣或临时的生活体验。他们的选择标准,往往与主流社会的优先级不一致。这种状态让他们看似随性,实则是在不断尝试构建自己的秩序与归属感。
她听得入神、走心。
由于过去开车人在海外,这会儿坐车里走了会神,再扶上方向盘,望向串联成线的车尾灯,人不由恍惚,错以为自己还身在别处。
宋柠心:【时北,我经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时北:【不会用导航?】
宋柠心:【。。。。。。】
时北:【怎么了?】
宋柠心发了段语音:“西雅图常下雨,这么想下雨就算是日常了。可即便这样,一到雨天依然会有很多本地人抱怨那该死的天气。我就奇怪,怎么天天下雨,你们还是会抱怨。不累吗?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人是不会习惯下雨的。”
时北:【今天为什么下的雨?】
宋柠心:【不知道。】
宋柠心:【失序感就是持续不断的雨。】
雨不会停的。
时北:【现在在哪里?】
宋柠心:【堵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她好贱,又想念小牛了。果然速度与温暖难两全。
时北:【我现在出发?】
宋柠心:【去哪里?】
时北:【你家】
宋柠心:【不敢置信.jpg】
时北:【给你撑伞】
宋柠心:【泫然若泣.jpg】
时北先到的宋柠心家。这两天他找王瑞问了下见丈人要准备的礼,搁在了后备箱。对于宋栾树,他有心理准备。
宋柠心家就一双大码拖鞋,今日鞋柜没有。他意识到不对,赤脚走到温暖的客厅,一眼看到客厅中间坐着一个人。
有上回的事,他倒也没多惊讶。
“叔叔好。”他上前直接打了招呼。
宋栾树端坐茶几前,正在泡茶,见到来人,波澜不惊:“这就住下了?”
“没有,今天陪她一起吃顿饭,吃完走。”
“你们都快三十了,”宋栾树冷笑,“过不过夜什么的不用遮掩。”
“没有,实话。”时北顺着他邀请的手势,稍一欠身,坐在斜侧沙发,“最近忙,明早六点有事,过夜会打扰她睡觉。”
宋栾树话里有话:“这都结婚了,不住一块像话吗?”
“因为作息还不太统一,没有急着搬到一块。”
“不急着搬到一块,为什么急着领证?”宋栾树对照他们结婚证上的日期,翻开黄历,是个不宜婚嫁的日子。荒唐。
他问到痛点,时北诚实,无话可说:“对不起。”他害怕一等又是十年,怕任清扬回来,所以自私了一把。这个决定在谁看来都相当欠妥。
他现在都为这个决定所困,对宋柠心异常亏欠。
宋栾树预料到答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沉默中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威严:“你现在还在做建筑吗?”
“在。”
“挣钱吗?”
“不挣。”
宋栾树冷哼了一声。
“她那点工资,你们准备怎么生活?”
“要求不高的话……”时北没说完,宋栾树打断,“要求不高?我的女儿为什么要求不高?”
“没有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依旧没说完,再度被打断,“你没有什么意思?结婚领证不知会父母,没大没小。”
他眉眼冷峻,声如洪钟,不动声色时没人看得出他的情绪。时北见过他宠女儿的时刻,必须承认,他轻视了宋栾树的震怒,误以为他不是个难说话的角色。
“叔叔很抱歉,我这几天想要拜访您,也准备了薄礼,但是能力有限……”
“能力有限,也敢骗她领证,”宋栾树抬眸,手指微微敲击桌面,审视了他一会,“你胆子不小。”
时北知道自己被绕进了逻辑圈套,退出一步:“叔叔,礼物在车里,我下去拿?”
“不用,等你有能力再来找我。”
“好。”时北低下头。
宋栾树盯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不觉好笑。宋柠心话这么多,怎么有个话这么少的朋友。平时怎么处的?
“至于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会训。”
时北抬起头:“您要怎么训她?”
“我能怎么训?”宋栾树把手中的茶杯一转,“家法伺候。”
言及此处,意味分明。
时北没挨过揍。他猜宋柠心也没有。
宋栾树手臂的挥动像年久习惯的拳法般精准。这样的力度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立规矩。
时北没有丝毫闪避,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屈人之兵。
*
宋柠心在车库看到了爸爸的大G车屁股,边飞视讯边小跑。她不想让时北单独面对宋栾树。
那边没接,她知道死定了,解开密码锁,冲进屋内,目之所及一片狼藉,地上有一小摊血。
她心跳都蹦出来了:“时北!”
“死了!”宋栾树关上冰箱,抖落出冰块,说得云淡风轻。
宋柠心没理他,左右扭头,找时北。室内无声无息,只有宋栾树倒冰的阔落声。
“你是不是动手了?”宋柠心眼泪悬在眼眶。她看到门口的运动鞋,还有地上的外套。她小时候见过爸爸打人。尽管当时龙蓝捂住她的眼睛,她还是越过指缝看到了那人吐血求饶。她从小就知道爸爸不是真的好人,但没想到暴力的血流淌至今。
“动了。”
“理由?”
“看他不顺眼。”
宋柠心气得语塞:“我看你也不顺眼。”
他横眉冷眼,挑衅她:“那你也打我。”
宋柠心额角青筋暴起,“我没你这么暴力!你为什么打他,他人呢?”
“跟块塑料似的,两拳头就晕了过去。你怎么又看上这么不中用的东西?”
上回是个小白脸,这回是个闷葫芦。
宋柠心见他毫发无伤,地上又有一滩血,心知时北肯定挨揍了,气得抄起茶几的水杯朝宋栾树砸了过去。杯子划过一条凌乱的弧线,砰的一声落在冰箱门上,水滴四溅。
“我真的受不了你了。”
“受不了我什么?我领证没告诉你?”
“你不负责任!你抛弃妻女!你凭什么现在管我。我就领!我就领!我就不告诉你!”
“我不负责任?那这么多年是谁给你打的钱?”
“我妈妈!”
“好。”宋栾树本来没气,这会儿被小丫头挑起怒火,“那你搬出去。”
“搬就搬!你把我老公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