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两张片子,结果显示颧骨、鼻骨骨裂。
宋柠心对着影像报告几行字发了五分钟呆,有种第一次认识宋栾树的感觉。
她好像不懂男人。男人的骤变可以在一朝夕间发生。连至亲的爸爸,都可以陌生成这样。
开了点基本药物配上两盒止痛药,打道回府。医生说不需要做手术,过阵子来复查就行。
时北回忆宋栾树当时跟他对话的表情,以为拳头就是这么痛的,没想到下的是狠手。
宋柠心开车,驶过天边隐隐的微光,听到时北闷哼,问他要不要吃粒止痛药。他塞了一颗,干咽下去。
“不用水吗?”
“不用。”
宋柠心想起任清扬脆弱的喉咙,吃药都要哄。药片稍大一点,他就犯难。圆形和椭圆形两种片剂,他只能勉强吃圆形,椭圆根本咽不下去。
时北这种省事、不哭的人,真的很难有奶吃。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人,跟她一样。
要记住他一点偏好或者癖好,难得像破案。
宋柠心无话可说:“对不起。”
“不用,算了,”他笑笑,接她话,“没关系。人都骗到了,骨个折算什么。”
“人是自己上门的,不是你骗的。”
“也骗了的。”
“哪里骗了?”
“你上门只是想睡我,想找个人浪费点时间和感情,”他望向窗外迷蒙天色,感受疼痛如沉沙般徐徐下陷,“我把你骗去结婚了。”
“胡说,我哪有想睡你,想浪费时间。我就是想结婚。”
“你想结哪门子婚?”
“行吧,我是想睡你,天天睡你,想找个人浪费感情和时间,天天浪费。结婚对我来说不重要,跟你在一起更重要。”
“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
方向盘快打两圈,拐了个急弯。待路面通畅,她想到一个可爱的答案:“贪图你美色。”
想想自己的脸,时北:“现在好像也没了。”
“那没有关系,我还贪图我们简单快乐的高中。”
“你还活在过去。”
她有点困,疲乏附和:“你也一样。”
你也还活在只有我的世界里,我也如此。
说什么对不起,都是多余。宋柠心理亏到负债累累,嘴怎么也甜不起来。她把时北送回家,强迫他睡下,自己转头开车上班去了。
路上她发消息给时北:【绝对不可以起床打游戏!】【骨折一定要好好休息!】【脸好不了我就找别人去浪费时间了!】
关于“打游戏”这三个字,出自她和时北的一次深夜对话。她问,国内都凌晨三四点了,你怎么还醒着。他说在画图,明早要交。她让他画完就睡吧。他回道,画完还得接着开会。宋柠心听了十分不平,觉得这简直是劳役,是都市黑奴!
他安抚她,说还好,也不是每晚都这么忙。
接下来的几天,他深夜依旧在线。宋柠心气不过,扬言要去report他单位。他说这种活儿他不干,别人也抢着干,别report了,直接fire他吧。
她编不出什么有力的劝解,便想,也许忙完这一阵会好一些吧。她爸爸也是忙一阵闲一阵,或许国内的工作节奏就是如此。
隔几天再碰到他深夜未眠,她按捺不住问,是不是还在加班。他说自己在【打游戏】。
一看就是更正过的回答。工作日半夜三点打游戏,哪里是他会干的事儿。
她不再戳破,配合他演戏,假装他真在打游戏,在做快乐的事。
他们果然擅长避开最敏感酸痛的话题,只说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
宋柠心把时北的诊断报告发到家庭群:【谢谢爸爸送给我的结婚礼物。】
小甜心突然不甜,家里弥漫苦味。
龙蓝打电话给她,问这么严重吗?
昨晚宋栾树回来,说给了时北一拳,她当只是给女婿个下马威。
宋柠心轻描淡写:“没事。”
“怎么会没事,都骨折了。”
“对啊,宋亦风说男人脸上有疤才帅。现在有了,符合帅的标准了。”
她知道,这拳头不一定是打时北的,不一定是打结婚证的,可能也是打她的,打任清扬的。只是时北代为承受罢了。
在宋栾树眼里,宋柠心是特别可爱的女孩子。学历性格长相金钱四项全能,这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结果她这条感情路走得小心翼翼,步履维艰。
可能结一趟婚再离,都比八年无名无分要好。
一开始龙蓝和他以为女孩子傻,感情要开窍,得吃点亏,谁知道这亏一吃吃这么久。把亏当饭吃了。
他好几次在视频电话里说,这男的长得太白净了,脸上没疤,不帅。还半玩笑威胁宋柠心,别让他见着他,见着就要给他留个疤。
宋柠心不解,好端端,为什么要揍人家。
他说树威,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任清扬爸用权力说话,他用拳头说话。
最终,这一拳头没打在任清扬脸上,打在了时北脸上。宋柠心知道宋栾树不是老糊涂,打错人,也不是情绪上来,收不住劲。
他就是气她不听他的,但他又要假装开明,尊重她,爱她,所以就揍了时北,给她教训。
龙蓝问要不要她去探望时北?她还没见过他呢。
夫妻连心,宋柠心下意识透过妈妈的声筒阴阳爸爸,“你也要给他一巴掌吗?见到了只能打右脸,左脸受了伤,不能动哦。”
“瞎说什么呢。我等会就扇宋亦风,帮你报仇。”
“好,我要看到他脸肿起来!”
“行。不肿我不见你。”说完龙蓝挂了,宋柠心突然有点爽。她知道妈妈肯定会做的。
上午十点,宋柠心临危受命,替老板去S大上课。她饭都没吃,紧急在车上顺课件。
读博期间,她一直做tutor给本科生和授课型硕士讲课,这本是她很擅长的事,但这是第一回 在国内上课,课件也不是自己的,整个过程并不流畅。很多基础用词她都是先蹦英文再用中文重复,显得特别装。她跟同学们开玩笑,自己不是在装,真是刚回国,和中文版专业词不熟。
课结束,几个同学看她面善,冲上来问问题。第一句就是不好意思,我有一个问题,有点蠢。
宋柠心拿出经典话术,冲她微笑摇头,“没有愚蠢的问题,只有没有讲清楚的老师。如果你有问题,肯定我没有把信息传递到位,解释是我该做的。尽管提问,我都会认真回答的。”
这是很程式化的老师面对学生提问时的鼓励话术,对面的学生相当意外,磕磕巴巴才开始问。
问的不是课上提到的知识点,而是出国留学。
她知无不言,答完还给同学留了邮箱。
再回到车里,下午四点,两小时前龙蓝发消息说打完了,今天心肝可以回来验货吗?她怕宋亦风皮糙肉厚当晚消肿,明天又得累着她的手了。
宋柠心打电话给时北,问他醒了吗?
时北正在吃外卖,面条吸溜得特别响:“醒了,特别饿。”
“吃的什么?”
“面。”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脸还痛吗?”
“头痛,刚又吃了粒药。”这会儿张嘴都费劲,估计只能喝点粥。
宋柠心心酸:“我妈妈说刚刚揍了我爸,我先回去验货,验完货来陪你吃饭。我去饭店买点骨头汤好吗?”
时北:“你下班了吗?”
“下了。”
“我陪你一起去吧。”他正好把礼物带回去。宋柠心这趟若再单独回去,他也太懦夫了。
至于她妈说打了她爸,他是一点没信。大概就是掐了两下。不太可能伤得太重。
时北也理亏。骗走了人家这么好的女儿,挨揍是应该的。但骨裂这个结果还是有点超出他对挨揍的理解。
吃完面,他塞了粒止痛药,打电话给王瑞,问他那里还有没有预备的贵重礼品,他现在就要。
王瑞除了烟酒什么也没有,“虎皮行吗?我丈人去年买了张虎皮,我用不上。”
“合法吗?”
“这……我不懂。”
“别的呢?”
“茅台,只有茅台了。”
“就茅台,我现在来拿。”
*
宋柠心回家就头疼。
宋栾树把家装得跟个印度皇宫似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每回走到家门口,她都要想一想,进这户人家要不要买票?
龙蓝也不喜欢,但她懒得说。有回听宋柠心吐槽,跟着笑话宋栾树,“他就喜欢东北夜总会风。”
宋柠心理想中的家是个两到三居室,一家人窝在电视机前温馨看电视,房间离得不远,摔一跤有动静,隔房门能听见夜里的微鼾,每年换季要大动干戈地重新规划衣橱空间,一家人互相吐槽对方都有些什么丑衣服。
实际上她的家,彼此回屋需要打电话联系,根本不是随便两条腿就能迈过去聊天的程度。
开进别墅,她下车没直接进去,静静坐在台阶等时北。
群里,宋柠心:【同学提问,我瑟瑟发抖,特怕问到我不懂的,答不上来。】
王箭羽:【都博士了,哪还有知识盲区。】
宋柠心:【你一看就是没读过博士,博士超多笨蛋。】
王箭羽:【我都没有资格当笨蛋。】
宋柠心:【你是聪明蛋。】
司青青:【那要是问到你不会的,你咋办?】
宋柠心:【我以前经常说对不起,我回去查书。听说国内不太行,你一说你不会,同学立刻看低你,所以我得演。幸好今天逃过一劫,我下周问问同事,不会怎么办?】
司青青:【老实点也挺好的。】
宋柠心:【当老师要有点爹味,需要不懂装懂,不然很难获得信任。】
司青青:【咦,油腻。】
宋柠心:【请赐予我油腻感。】
王箭羽又开始传销:【那个贵州,还有两个空位,你们真不去吗?】
宋柠心:【上次还有三个,这次就两个了。我们群里四个人,你在搞饥饿游戏吗?】
王箭羽:【你们难道都来吗?你们都来我去问别人要,也要把名额帮你们争取了来。你们又不来!】
司青青:【我有年假,你要是诚心,我就去转转。】
王箭羽:【压力给到班长,时北来,青青来,班长不来吗?这不像你啊。你一般只有谈恋爱的时候,才会重色轻友。】【是不是有情况?】
宋柠心:【时北真去?】
王箭羽发截图。几天前,时北就说他有空,最好多叫点人,去群里问问还有没有人一起,人多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