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起来,脸肿得越发厉害。
王瑞站在路边,见时北车来,没做多想打开车门,看到驾驶座的司机不认识,以为上错车,说了声抱歉,把门合上。
退出两步,站了两秒,王瑞五雷轰顶般再度冲到那辆车前,拉开车门:“卧槽!我都没认出来,特么的谁打你了?卧槽,报警了吗?”
时北打开前置摄像头,侧过脸拍了张照:“这么吓人吗?”
“谁打你了?”
“我自己打的。”
“你有病吧。”王瑞哪里可能信,“谁打的?要不要报警?”
“别瞎咋呼,小事,后面跟你说,你先把茅台给我。”时北朝他伸手,接过礼盒。
王瑞掏出手机要报警:“谁打的?是不是黑社会?你是不是借钱了?”
时北按住他的手,帮他锁上屏幕:“是,借了,你赶紧把南京的尾款催了。我要钱。”
王瑞:“真急用钱吗?上回去要,他们松口,说拿不出钱,实在要,就抵我套房子。”
“哪里的房子?”
“南京一老破小。估计七八十万。”
“那差三十万呢。”
“对啊,所以我没要。年前再去一趟。但估计要不到了,现在这么个环境,没闭门不见,还肯给套房子,都算仗义的。”
时北闭上眼算了算,“行,年底再去一趟。都一年了,要是还是这样,就拿了那套房子吧。”
王瑞看出他真急着用钱,本以为抵房子这事儿很难说动时北,没想到他先松了这个口:“好,我到时候再去催一趟。你这个脸去医院看了吗?别留疤。”
“去了。”
“你不是故意的吧。上回让你跟人家王总女儿套套关系,你闹情绪了?所以把脸弄成这样?”
“当我十八?干这事儿?”
“你有时候做事是挺直的。”
时北嚼了嚼这句话,想想自己这个性格,不管在工作上还是感情里,都吃亏。还是闷亏。
确实花花肠子不够。
顺着导航,开到城郊结合处,葱郁的绿意深处果真藏着一扇黑色铁门。夜灯沿小路蜿蜒,洒出冷淡的白光。
宋柠心蹲坐台阶,低头玩手机。见他车驶来,小跑向他:“嗨。”那声老公呼之欲出,生生被奇怪的感觉绊住,卡在喉咙眼。
时北的脸肿得让她变脸。尽管心理调适,仍不能很好表情管理。幸好有些医学常识,不然她肯定能急哭。
“时北,见完我爸妈,我们再去见姑姑,然后结婚的事就完成了。”
“我姑那儿不急。”他姑就算气急了,也不会动手。而且他姑很好哄,静静陪她坐会,她便能自己消气。
“不能这样。姑姑养育了你,得去一趟,否则显得我特别没礼貌。”
“我姑不会打你的。”
“唔,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嗯。”
“没关系,我妈妈向着我,等会我们说什么,有我妈妈在,我爸爸都会装孙子。”
时北眯起眼:“宋柠心,我怎么这么不信你呢。”以前也说家里都听她的,怎么看着不像。
“我们之间这么快就失去信任了吗?”她抬起手表看时间,“这才结婚一个礼拜。”
“本来也没多少。走吧。”时北将车开进去,百米的路程开得比平日更沉稳,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
开到主楼,路旁的树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透出丝丝森然。
他停稳车,从后备箱搬出几件礼品,沉默地打量了一眼别墅:这几件礼品与四周的奢华相比,仿佛针落进大海,掀不起丝毫涟漪。他心想,空手而来,也许反倒更合适。
龙蓝盯着监控,见两人在门口停留许久,问宋栾树他们在说什么?
宋栾树哪里知道。眼下,他这张脸碰都不能碰,就怕碰了血运循环,消肿了,换宋柠心不高兴。他也巴不得宋柠心赶紧进来,看他一眼。
他倒要看看,她那颗心要不要疼一疼她亲爹。
“等会我能发脾气吗?”他指着自己这张脸,“你让女婿看到,算什么?”
中午吃完饭,好好在补觉,忽然被几巴掌扇醒,这像话?昨晚本来就气得没睡好,这午觉更是没能踏实。
龙蓝第一巴掌扇上来,他迅速捉住她的手,问怎么回事,她甩脱桎梏,又连扇两下。她也不说原因,硬扇。没会儿看他脸红都不带红的,骂他皮怎么这么厚,为何女婿的脸就骨折了呢。
宋栾树说这边男人弱,不禁打。不过也有一个好处,以后宋柠心估计是不会有家暴问题了。她自己就能跟女婿对打。
最后他脸上这一记掌印,是他自己扇的。
扇完怅惘,想他叱咤风云,也有这么一天。要自己抽自己,来取悦女儿。
见到他们在搬东西,龙蓝和宋栾树方才从监控室出来。下楼时,她问宋栾树,这个女婿人怎么样?真像宝贝说得那么好?
一整个高中,宋柠心跟不着家的蚂蚱,逢周末就往外蹦。他们夫妻俩忙,女儿更忙。
宋栾树说,“挺踏实的。”
龙蓝:“我女儿很廉价吗?踏实的马路上到处是。”
“你见了就知道了。不是傻子的那种踏实,是心里门儿清但话少的踏实。”
“听着你还挺满意。”
“满意,比前头那个好。”四目相对,他能看出,时北清楚他和宋柠心之间巨大的差距,但还是抛下自尊,选择前进一步。
“满意你还揍他?”
“我平等地揍每个女婿。”谁抢他女儿,他都不乐意。何况还先斩后奏,不树威,真以为他吃素了?
“这个是不是更好看?”
“好看些。身板、棱角像个男的。”
龙蓝啐他:“你把他打成这样,我看个屁。”
“你不都看过照片了吗?”
“真人和照片能一样?”
下到一楼大厅,面对面,龙蓝也没能看到时北真面目。
第一回 见到传说中的时北,她只能透过另外半张脸猜模样。不过听到声音,她相当满意。她喜欢清朗的声音。不用像家里这么个低音炮,声音像从小腹里发出来的。
她热情不来,最大程度的友好也就是温和笑笑,接过礼物,称他费心了,这两拳头下去,得他们给他上门赔礼道歉。“小时人真大度。”
宋柠心抄手,连连称是。
她进门便仔细打量爸爸那半张隆起的脸。肿得是很高,皮肤表面指痕明显,但她竟然丝毫没有解恨之感。
大概因为宋栾树嘴角挂着怡然自得的笑。这也太像反派了。她气到咬牙:“我觉得有些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严重性。”
“怎么严重了?”宋栾树厚颜无耻,揽过时北的肩,随意拍拍,“这叫不打不相识。”
宋柠心:“哼。”
*
这是宋柠心第一次带朋友到家里。她拉着时北上楼,一间间room tour,挨个吐槽。“我家离谱吗?”她有时候真的觉得挺丢人的。进不了上流,也当不了百姓。跟谁都格格不入。
时北是学建筑的。他并不能从建筑美学上欣赏这种暴发户风格,但他一眼能粗估房屋造价:“宋柠心,我要是先见你爸妈,后面那证真不一定会领。”
“为什么?我爸妈太吓人了?”
“那倒没有。”有过那两拳头,今天的一切都很寻常。宋栾树右脸的巴掌印,比他自己脸上的高肿都让人更难接受些。
什么家庭,这么爱动手?
“那为什么?”
“感觉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哦。我知道。我也经常这么感觉。”这在她的青春时期,是非常痛苦的。“你今天才觉得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吗?”
时北回忆过去画面,无奈:“好吧,我第一天就知道。”
“嘿嘿。”
宋柠心拉他上天台,冒头见到外面天没黑透,又撤了回来:“等会吃完饭来看。”
时北越过斜窗,“那是什么?”
“我爸爸做的观星台。是结婚十三周年的礼物。”
时北问能看一眼吗?
“当然。”
观星台的设计意外简约。一圈不锈钢低矮护栏围绕天台边缘,确保视野毫无遮挡。天台整体空旷,中心区域是一个小型圆顶建筑,望远镜架在金属三脚架上,置于中央。
周围一圈镶嵌地灯,仅在必要时才微微亮起,以免影响观星。这里和整栋建筑风格格格不入。宋柠心拉他进圆顶,按下按钮,圆顶一侧自动滑开,天文望远镜直指夜空。
远离闹市区,没有车流声。
若是有满天繁星,此情此景,完全可以称得上浪漫。
宋栾树的观星台无疑是用了心的。
“你爸挺浪漫。”时北轻轻握住望远镜的调焦旋钮,调节焦距。一边稳住镜筒,另一边扶住望远镜架,半蹲下身,眼睛贴近目镜,艰难地闭上一只眼,专注地扫过夜空。
天色恰是巧合,一瞬间黯淡。不见天光。
时北视线沿着夜空划过,寻找明亮的星点。他适时微调角度,将几颗遥远的星体锁定于目镜之中。
宋柠心靠在一旁的高脚凳子上,对着他完好无损的半张脸发呆:“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这么浪漫吗?”
“他很爱你妈?”
“可能爱吧,我不懂。那年他心血来潮,想不出送我妈什么,又想整出大的,所以就来问我。”她顿了顿,“还记得你大学去紫金山天文台,说喜欢天文台吗?当时你说要是有谁表白,那是个好地方。嘻嘻,我抄袭了。”
时北:“原来是这样。”
宋柠心得意,“你看我复制了你的浪漫。”
“那我可以表白吗?”
“算了,我来吧。”宋柠心主动。
时北倒是想听听她今天怎么哄人:“说。”
“唔。”宋柠心对着时北这张脸,唾沫咽了两下,那句好听的根本说不出口,“我好像真的喜欢你的脸。”
时北就知道没好话:“你以前从没夸过我帅,”他站开半步,通过镜头凸面看了眼左脸淤青,“现在倒是可惜上了。”
“我以前没有吗?”宋柠心高中反射弧确实很长。
她连任清扬帅都是听说的。兴冲冲跑到人家面前,实际没看出哪里帅。她当时看帅哥完全是通过外界的标准和定义。别人说帅,他就是帅。后来校内网说时北也是校草,她再仔细打量,默默接受了这个结果。
主观上被他帅到,还是念大学。他爱答不理,她狗腿纠缠。那会他老冷脸对她,没几句好话。她对着那张侧脸的线条,就这么冒出了他长得真不错的念头。
时北冷脸:“从没。你都是附和别人。别人说什么,你就跟着说是。”
“真的吗?”她不知道哎,“可能我不好意思夸你吧。”
“为什么不好意思?王箭羽你也夸得挺起劲。”
“真的吗?我还夸他了?”宋柠心这张嘴哦,事后复盘,自觉离谱,“你这都信,那我不夸你,对你反而是一种赞美。”
“谢谢你。”
“嘻嘻,我就喜欢你阴阳怪气。”
“真心的?”
“真心的。我对你只说真心话。”她说,“现在想想,我之前不夸你,可能是怕别人看出我们有猫腻。”
“我们哪里有猫腻?”
“有一点吧。”
时北:“哪里?”
“不知道。感觉有。”
“哦。”这个理由确实说得通。他还当她对他的外貌没有兴趣。
“你感觉不出我们之间有猫腻吗?”
时北递了个眼神给她:“我的感觉重要吗?”
宋柠心家大,需要电话联系。
他们在天文台说话,微信弹出通话,问他们在哪儿?饭菜都做好了。
宋柠心拉着时北下楼,问他紧张吗?
“十八岁肯定紧张,二十八,什么都不怕了。”
“你人真好。”居然愿意挨那无理取闹的一拳头,居然还能笑脸相对。
“你爸人也不错。”善意是相对的。时北没有感受到宋栾树的恶意,即便是出拳的时候。
“不许夸他。”宋柠心想了想,“你要是真紧张就告诉我,我会帮你挡子弹。”
“我不告诉你,你也会挡的。”时北知道。
“那你说一下,示一下弱。我会更卖力。”
“怎么说?”
“就是你若是疼,就说疼。”她想时北更快更直接地表达诉求。
“哦。”
“好,现在我问你,疼吗?”来来来,练习一下。
“不疼。”
“你怎么这样?”这么不配合她!
“刚吃过药,还说疼,你等会再给我塞粒药怎么办?”
“好吧。”她垂下眼睫,思虑深远,“你要是疼了,记得说哦。”
“我说了你是能给我运功还是施法。还不是说两句好听的,再给我塞粒药。”
“对啊,我可以说好听的。”宋柠心表示,好听的也很重要。好听是仪式感。
“好。”
“那你怕吗?”
时北问,说实话吗?
“当然啦!”谁会问你假话?
此刻已经到一楼了。远远地,能听见宋栾树浑厚的声音在问人在哪儿,怎么还没下来?
时北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怕。”
宋柠心白了个失望的眼神,“你这么强,我不帮你挡子弹了!”
“我比较怕的是你永远不回国,永远跟任清扬在一起耗着。”
“……”
“现在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