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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心在下雨

作者:金呆了 当前章节:145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1:37

(一)

“菜鸟到底还是菜鸟。”陆燕看着眼前这个抽烟不要肺的傻姑娘,无奈地感叹。

“最菜的是自以为是。我以为谈过几次恋爱,对男人便能理性大于感性,事实残酷砸向我,容易动情的人,每次遇见的都是初恋。”

鹿妍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晚她真实地伤心了。不是那通深夜电话,而是他不带犹豫地拒绝了一个未来的电话。

她会打吗?不知道。

真到了要结婚的时候,也许熊煦早就是个不重要的人了。

可她只想在当下被印证自己也是个挺重要的姑娘,而他拒绝了。

乌龟儿子王八蛋。

大混蛋!臭渣男!

告别那天是周日,他们耗到了退房的最后一小时。

她抱着他说:“谢谢你愿意陪我两天。”没有亲热,单说胡话,看乱七八糟的电影,陪她玩游戏,又笑又闹。这两天两夜,如果没有那个深夜问答,对于床伴来说,应该算是圆满、美好。

可惜……一把火轻易将万丈高楼般的快乐毁灭。顺带毁掉她之后的心情。

“我年前可能忙,过年找你。”

熊煦这两日倒像是在本市度了个假,没有老头老太的在跟前晃,也没跟哥几个厮混,就抱着漂亮姑娘躺尸,这日子他好像毕业后就没过过。

离开时他生出不舍,想着等她身体舒服点再放松放松。

鹿妍压根没信他会来找她。是以,他大年初三发微信问她【宝贝出来过夜吗?】,她倒是意外。

距离他们上次酒店颠鸾倒凤不过十日。照他们几个月见一回的频率,这十日简直是眨眼一瞬,快得鹿妍不敢相信。

不过,鹿妍拒绝了。

过年她很忙,胡凤湘爱串亲戚。过年是所有亲朋好友齐聚的时候,她要抓着她挨家挨户地串门。串门前自然都伙同好了,“优质”小伙们会巧合地在那一刻出现。

没什么意外,没看上眼的。

倒是上回那个产品策划师张亦深间断地同她问好。一周两三回吧,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他约过她一回,恰逢年关,大家琐事繁多就往后推了。

年初四的时候熊煦又发来一条,【年初一新电影上了,探案的,去看吗?】

【遗憾.jpg】【看过了呢。】

年初五,是熊煦连续三天主动发来消息,【宝贝,在干吗?】

鹿妍十分怀疑他过年走亲戚很无聊,适逢他身边没有其他宝贝,所以跟临幸宠妃似的,欲把她召唤。

她自觉看透了这个臭男人,心里一片冷嘲,然手上还是温温柔柔地回复:【相亲。】

其实她在帮她妈配药。

等她开车回到家,他也没回。

鹿妍心笑,还挺自觉,这次没捣乱。

晚间熊煦问她,【这次的如何?】

她信口胡诌:【和你当然是没的比啦。但事业有成,家底丰厚,结婚意愿浓厚,看我表情像欣赏仙女,我觉得还不错。】

她等了会,上下拉了拉屏幕。是不是打太多字了?是不是回得太快了?一点都不女神。

熊煦挺久没回。她握着手机骂了自己一会,洗完澡回来一看,他打了一通视讯电话,没接到。

她机械地用浴巾摩擦长发,想知道他这什么意思?

熊煦在家吃的晚饭,老太太扯嗓子老生常谈,他快烦死了。她就怕他又跑去上海抓不到他,老爷子都答应拿钱出来,今儿又变了口风说分期给他,当他银行借贷呢。一看就是老太太吹的晚年枕头风。

他被迫又应下一场相亲,点开微信加了好友,头像是一张p图过度的自拍,估计是本人,他叹了口气,还是素颜好。

姑娘什么时候是素颜?床上。

当然,这是以前。现在的姑娘睡觉都整个妆,睫毛粉底口红一样不差,关了灯还能瞧见荧光闪闪,他都怕自己化学中毒。

那天他问鹿妍这两天怎么没化妆,她一惊,“你是嫌我丑?”

这姑娘也太可爱了。他自然说不是,但明显说得不对味,因为周日一起来她就跑去化了个淡妆。

他本想说不用,仔细打量,又冒出了能欣赏妆容的审美。她化了妆好像气色很不错,看上去不仅温柔,还很健康?

说实话,他不太常审判女性的外貌。一眼瞧过去对眼,聊两句能说下去,他不挑剔。反正不是过日子,谁在乎细节的东西。

手机里的妹子很快通过了好友申请,他点开朋友圈扫了一眼全是酒吧的嗨图,手机一震,他切出去打了声招呼,再继续翻朋友圈,已经没了,把他屏蔽了……

大家都是一路货,不用装腔的。

相亲就是这样,隔上父母亲戚这层关系,即便是同一类人都要掏出一块遮羞布来装装样子。

他失笑,忽然想起鹿妍还把他屏蔽着,好奇她朋友圈里有什么,他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会,拨出了视频电话。

鹿妍回:【干吗?】

熊煦:【接】

发完后熊煦视频立刻拨了过来。鹿妍还裹着浴巾,香肩外露,她纠结了会儿跑去把上次带酒店没穿的红吊带真丝睡裙穿上了。

鹿妍接通后发现他那处是黑的,气鼓鼓道:“你耍我?”

一串低沉的笑声漾开。

熊煦将手指移开,背景仍是半黑,他在车上。

他舌抵着上颚看了几秒视频,“在家穿这么性感?往下呢,给我看看。”

鹿妍将镜头顺着颈线往下移,停在胸口,“好啦。”

视频中,胜雪肌肤在红绸的映衬下勾得人喉结大动。

熊煦舌尖在左右门齿来回,呼吸加深一分,“再往下!”

“我有奖励吗?”

“你要什么奖励?”

“亲一下我!”

“……”熊煦愣住,想了想,“欠着?”下回见面亲?

“那我下回给你看。”她说下回的时候心里翻白眼,一边想,鬼知道什么时候,一边又想,他还想继续和我睡呀。

酸溜溜又甜滋滋。

熊煦捏着手机心痒无比,“现在怎么亲?”

鹿妍在化妆桌前架好手机:“对着屏幕!”

透过小屏幕,鹿妍见他低下头,没几秒,头在黑暗中隐动,半晌含笑凑近屏幕,亲了一下。

幼稚,无聊。又小鹿乱撞。熊煦肯定也觉得很幼稚。

好像回到高中紧紧抿住戴牙套的嘴,害羞着跟男孩暧昧,又像回到大学张意致追求她,她故作姿态又卯着心机不松手。

她抑住笑意,“咳,”纤细的红肩带滑下了白皙的肩头,皮肤在白炽灯下的镜头里过曝,画面相当犯规。

熊煦透过视频只能瞧见红色布料被卸下,第一次有冲动想伸手把视频放大。

“全脱了。”

“那一个吻不够。”

靠!

“20分钟后下楼。”

“……”

那天陆燕见鹿妍哭丧着脸,用一个没有恋爱过的人的经验鼓励她说,这种渣男就别理他了。

鹿妍当时想把酒杯一摔,豪气地涌上了一句,好!

她觉得女人酷一点就该这样!

可脑海中、身体里,一时间遍布他的温柔他的体贴和他的粗鲁他的凉薄。

她颓然地坐下,摸摸陆燕刚烫的小卷毛,非常不争气地说:“我大概还是会去吧,一是不会再有损失。已经爱上了,早就万劫不复,再亏也不可能亏到哪里去。二是生活太无趣了。我想要一点关于生活的美好寄托,我想要一睁眼就有期待,我需要一把火,而他的唇就是我心头的火。”

“恶心。”

“那就让我多恶心一阵子吧。我不怕伤心,不怕难过,我怕平静,我怕寂寞。”

“那你活该。”

“我活该。我认的。”

昏黄的夜里,凉风劲劲儿地吹着鹿妍的脸蛋。

她刚从空调间出来,这会还尤有余温,小跑时散着甜甜的热气。

她冲出小区,一眼瞧见了熊煦的车。低调的雷克萨斯,洗得不勤,见着几回都灰蒙蒙的。不过车里比车外干净。他抽烟,但车内没有任何烟灰和纸巾,他搞钱,但一点也不信神佛,连一路平安都不挂。

脑海里的细节越来越多,多到步子也加快不少,跑得近乎飞起来。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我不知道多喜欢你,可去见你的时候一定是跑着去的。”

又是红灯,她左右张望,扫见漆黑的车窗,故意没等,径直冲了过去。

一开门,人就被他捞了进去。

“故意的?”

耳边呵来的气息简直要人命。

她扬起俏脸:“怎么罚?”

夜晚21点,她的黑色及踝羽绒服被拉开拉链,暖气将她包裹。熊煦隔着丝绸带着劲儿揉了把腰,低笑道:“还真穿了?”

“你让的啊。”她任他将羽绒服脱下,完整地露出睡衣。

天寒地冻的,这几乎是裸着出来了。

她左脚踩右脚脱了UGG,腿搁在了他大腿上。路灯的光洋洋洒洒,浸满车身,将雪白的小腿照得跟打了层蜡似的,汪亮诱人。

自从她问熊煦最喜欢她身体哪里,他说小腿尤其是脚踝后,她就特别喜欢自己的脚踝。

“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可以啊。”鹿妍听君指挥。

“这么听我话,那我让你别闯红灯,你怎么不听呢!”他抚着她的腿,指尖在脚踝逗留。

“那要看我得到什么啊?”

“请问你闯红灯能得到什么?”他半严肃半暧昧。

“能快点见到你。”

熊煦预料到答案。只是这话被她扬着眼尾,说得这般轻佻勾人,倒是没料到。他握起脚踝送到嘴角轻轻啃了一下,盯着她问:“那穿这身能得到什么?”

显而易见,明知故问。

鹿妍另一只脚搭上他的肩,熊煦瞳孔骤缩,靠!

他扫了一圈外头,确定没有人往这里瞧,抚平她的裙摆启动了车子:“你等着。”

车外超市今日促销,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成人小孩的吵闹、摇摇车幼稚歌曲的高唱和车内的旖旎产生极大的撕裂感。

鹿妍拦住他,“我明儿大清早要跟我妈上五阳山烧香。”

“多早?”

“五点吧。”她无辜地眨眨眼。

他无语,手轻掐了把腰,“那你故意穿这样?”

“你让的呀。”她拖着尾音发嗲,好笑地欣赏他语塞。气他也很好玩。

熊煦怎么会放过她。

他驱车至西环高架下,车流不大,人烟稀少,点儿是早就盯好的。

车内暖气很高,二十六度。

他热得在路上就出了汗,可鹿妍穿得少,温度不能打低。车子刚停稳,鹿妍便扑身到驾驶座,细长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急切地吻上。

头顶是大巴小轿们驶过的流动声,汽笛不时在头顶身边鸣过,近光远光刺向车内却又什么都看不见,城市每一个地方都在光下稳步运行,而他们在这座城里偷了片地儿,将要行那羞耻苟合之事,仿佛隐形,谁能说不刺激呢。

熊煦还没开始便已热喘,这给鹿妍发去一个错误的信号。

他的衣服都不需要自己脱,姑娘手飞快地给他掀了去,毛衣被扔到后座,他挑了挑眉欣慰她的主动,她则撅噘嘴矫情,“我是怕刺人。”

“好。”

“这衬衫贵吗?”

他轻笑,“你想干吗?带回家?”

鹿妍倾身咬耳,“我想毁了。”

“好,都听你的。”

他们总这样,一见面就像有这顿没下顿,有今天没明天。

生理吸引太过强烈,强烈到都没有探讨灵魂共振和面包爱情的必要。只要身体挨上,怀疑不攻自破。

鹿妍也可以原谅一切。

至于他登出系统,那等醒了再说。

(二)

驾驶座被放下。

车厢半明半寐,晚灯被高架桥遮去大半光线,只副驾一片橙明。

鹿妍全神贯注在衬衫上,使劲扯终于扯了两颗,完美的胸肌露了半片。

“宝贝,确定要用这种方式脱衬衫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下不来台,怎么办!又急又要面。

“是不是只要扯开就行,不管谁扯的?”

“嗯?”鹿妍还没反应过来,美目下一秒被他的动作吓得放大一倍。

熊煦牙关一咬,衬衫被他两手用力爆开,扣子啪啪地在车厢飞弹开来。整片胸瞬间敞露在她眼下。她向后缩了缩,还来不及被帅到便被他搂进怀里,以吻裹挟。

他咬着她的唇,“这裙子贵吗?”

她勾住他脖子忙摇头:“很贵!全欧洲只有一条我的尺码,好难买的。”

“那算了,这么好看下次再穿给我看。”

鹿妍同他颠倒了身子。

他摸到钱包,又停住,反手去拉储物格,鹿妍问,“钱包里那个呢?”

她是下意识问的,没能控制好口气,幸好呼吸亢奋,缓和了音调。

他冲她坏笑地提醒道:“上次楼道里用掉了,忘了吗?”

鹿妍心里松了口气,催促道:“好了没啊。”

他角落里摸出来半盒,纸盒口子是撕开的。鹿妍看见了,撇过头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你别乱想。

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一场贪欢,没有结果,不知道哪天就结束。

城市在此刻看起来就像末日景象,他们在最后的一方空间里瞒着世界偷欢。

沉沦时鹿妍忍不住齿间的娇吟,熊煦抹了把额角的汗:“唱歌好听吗?”

“一般。”

“真的?我不信。”

鹿妍脚尖来回蹭他的腿,“真的。”

“五音不全?”

“全的。”

他不可思议,凑近她耳,笑着问:“那为什么不好听?”

“没有感情。”鹿妍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他没了声,问他,“你呢?”

“下回唱给你听。”

她反抱住他,勾着眼轻佻说:“我要现在!”

不知道熊煦是否知道自己是个温柔的人。女孩子提要求,他常常是百分之百应诺,不带犹豫,还很好脾气。这种优势若是加上浪漫,那就要命了。

“我得要把吉他,现在唱有点干。”

“你还会吉他?这也太犯规了。就清唱吧,要是弹吉他唱,我会……”

“会怎么样?”

鹿妍避开目光,“不管,你唱。”

她以为要很久,没两秒,他清清嗓子,将车窗摇下一条缝,就这么配上天桥白噪声唱了。

夜风透过缝隙轻轻拂入,汗湿的皮肤被一丝清凉撩动,配合熊煦淡淡的沙哑和刚经历过情欲的磁性,低沉钻进耳膜,贴着皮肤,划破宁静。

“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像旅游,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鹿妍愣住了,没想到他真的会唱,嗓音里藏着她无法抗拒的温柔和低语般的性感,像黑暗中飘来的一首旋律诗,每一句词都似是而非,如此,便好似是场梦。

而耳边的振动和气息又在提醒,这一切不是梦。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唱到这里,有一道笑意划过,轻而淡,很快继续投入进去,“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随视线摇曳,后视镜时不时晃过车内景象。大部分是皮肤的陷落和光泽,晃来晃去,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画面。

镜面捕捉到他手指掐住她纤细的腰肢,肩膀微微后仰,发丝凌乱如丝缎披散,目光怔神,仿佛在歌声里失掉魂魄。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灯光柔和洒在他裸露的肩膀和胸膛上,汗珠将肌肤衬得光泽。每一次深吸气,胸膛缓缓起伏,都让他的锁骨愈发清晰。

“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唱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怀里。最后两个字“朋友”,他平叙如低喃,没有音调,格外性感,且意味深长。

她光裸的背部与他紧贴,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与歌声神奇吻合。本来情绪如随风飘浮的纸,被他的声音牵引到一个遥远的地方,突然舒服,产生点勇气。

“你想做多久朋友?”

车厢安静,她不想让歌声结束在漫长的沉默里,迅速接上话。

他暧昧贴耳:“你想要多久?”

她傲娇:“随便你咯。”

“好,那就随便。”走哪儿算哪儿。

“随谁的便?”

“你的便。”

“你说的!”

“嗯。”

“你说的哦!”

他低笑:“我说的。”

“是不是常对别人唱。”

“K房会唱。”

“这样的呢?”她眉毛一挑,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胸膛。

“怎样?”他装不懂,诱惑她说出来。

“对女孩子清唱。”

“好像没有。”

那可以以后也没有吗?鹿妍想得寸进尺,睫毛一垂,认怂地止步于此,怕再往前会触到雷区:“难怪,这么好听,很难不半夜打电话给你要听歌。”又问,“对女朋友也没唱过吗?”

“什么女朋友?”

“上次半夜打电话那个。要结婚的。”

“那唱过。”他很坏地补充,“穿衣服唱过。”

“弹吉他了吗?”

“嗯。”

“很浪漫嘛!”

他的目光掠过天桥夜幕和昏黄的后视镜,想了想,“不如今天浪漫。”

“太坏了,还这么会说话。”鹿妍甜得要生气了。

熊煦被她逗笑。鹿妍慢半拍,不过也是真心笑了。

(三)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鹿妍生出悔意,不该拿乔不跟他过夜,亏的还不是她自己。

车尚没停稳,她便默默将羽绒服拉链拉上,熊煦停完车拽过外套往身上随便一套,“走吧,我送你。”

26度骤然降至零下,身体估计要吃不消。

“算了吧。”鹿妍瞥了眼窗外,寒冬腊月想想都冷。

熊煦开门下了车,真哆嗦了一下。

鹿妍双手抄起,紧在胸前,抖着唇说:“不用送吧,前面就是小区了。”

“现在是深夜,”他见鹿妍小嘴一张还要说,眯眼提醒道,“你没穿……”

鹿妍立马老实,确实一步一跨,底盘风老大了。

他牵过她的手,看了眼红绿灯,径直过马路。伸手的那刻,自然如多年情侣。

刷了门禁,同他走在熟悉的小径,她一时间恍惚,但太冷,牙齿打颤,毛孔立起,破了温馨感。尽管如此,她在直线归家和曲线归家中还是选择了曲线。

“你不喜欢在车里?那干嘛还在车上……”太冷,她说话都吊高了嗓。

“因为约你你不出来。”

“也没有故意啦,就有事。”

他不置可否:“行吧。朋友圈为什么屏蔽我?”

“我没有朋友圈。”她正经地眨眨眼。真没。说完煞有介事提了句,“和你一样。”

一阵猛烈的朔风袭面,绿化带被吹得飒飒作响。

她顷刻被熊煦环在怀里,带着往前。他哈了口热气,看了眼她被吹白了的脸,问道:“快了吧。”

这都走了好几分钟了。他不敢相信方才她就是这么出来的,三小时前没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鹿妍颤抖着感受他男性的拥抱,低低地问:“你对每个姑娘都这么好吗?”

熊煦:“当然不是。”

王八蛋。你说是好了。

“就一回的也没机会。”他说的时候嘴角是翘起的,鹿妍看不见,低着头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我是占了次数的利,也吃了次数的亏。我只睡你一次的时候我也没什么感觉来着,气人。

她鼓鼓嘴,指了指面前的楼道,“喏,我家。”

“嗯,进去吧。”

鹿妍往前迈了两步,身体离开他的怀抱有点冷。她情不自禁地回头,额头抵在他的肩头轻轻依偎。

他问:“怎么了?”

鹿妍眨眨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心里默数,靠十秒,十秒过后就进去。

熊煦揉揉她的发丝,“怎么还黏人了呢。”声音温柔,没有任何不耐,但鹿妍一颗心本能地吊起。

下一秒她被他搂进怀里,抱得特别紧。

倏然间,心头的火又被他点燃了。

熊煦含笑,佯装叹了口气,“这么舍不得只能明天约了?明天烧完香回来有事吗?”

“怎么?”她仰起脸,满眼期待。

熊煦垂眸想了想,“去泡温泉?”上回没去成。

鹿妍踮起脚环住他的脖,热烈地回应他这一邀约。

寒夜,微光,热吻。

他的宽膛,他的温掌,满满的安全感和心动感。

鹿妍想,这个死男人她一定要多睡几次。睡到腻。拜托。

大年初六,S市天阴,冷风大作。

鹿妍和胡凤湘女士起早上山进香。胡凤湘是求姻缘,而女儿鹿妍显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面对庄严佛祖,满脑子黄色。

她过去总以为坏男人是坏到让人猜不透,谁知接触后发现,是好到让人猜不透。

好不容易到家,胡凤湘指派她把山上相熟和尚送的两串佛珠给大伯母和二伯母送去,强调是开过光的,最好当天送到人家家里。

鹿妍和熊煦约的是中午十一点,这会都十点多了,她火急火燎驱车前往。

至大伯母家,却发现原来又是一场变相的相亲。

家里高朋满座,见着她就跟见着新娘子似的,一群人蜂拥而上,把她往钢琴那儿推,“哎哟,我们美女来了。”

她走到一年轻男人面前,微笑打了声招呼,心里唉声叹气,虽然长得斯文,可眼神猥琐,换作不认识熊煦前她估计会试着了解一下,可她心里有个人扎了营。明知他是个临时营地,她依然很讲信用地为他保留土地。

从大伯母家逃出生天已经是十二点多了,熊煦问:【结束了吗?】

【没,还要去一个亲戚家。】

【他们饿了,本来要去温泉山庄吃的,要不找家店先等你?】

鹿妍这才知道温泉之旅不是他们二人世界。

她不好意思,赶紧敲下:【我知道西城的温泉山庄,你们先去吧,我自己开车去。】

【会开车了?】

【哪种车都会】【媚眼.jpg】

熊煦想了想,把自己的车丢下,坐大斌的车出发。

鹿妍刚到二伯母家门口便知道不好,昨晚腰酸只当是运动过猛,这会小腹坠涨到立刻清醒。

她坐在马桶上,心中苦叹,这泡个啥?

她是不是跟温泉有仇?

果然拜佛的时候千万别不诚心,真的会挨罚的。

她苦哈哈地站在厕所抽了根烟,待排风将味道散尽,跟伯母要了粒止痛药。

她想了一会,拿起电话,给熊煦拨过去。

手机震动时,熊煦去洗手间了,手机不在手边。涂一白正在剥虾,一眼看见手机屏幕的备注,惊得确认了一眼这确实是熊煦的手机,大骂了一声:“卧槽!”

熊煦回来,涂一白做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捏了个兰花指,人距离他老远,将手机递给他,似笑非笑地说:“这手机太酸臭了,我十分怀疑被色情病毒入侵了。”

熊煦不解,点开未接来电一看,自己都一梗。备注的时候真的就是随心,这会当着一帮哥们面,确实恶心。

他打断涂一白打趣的嘴脸,走出去回拨了电话。

鹿妍捧着二伯母煮的姜茶,站在阳台,柔声问:“那怎么办?”她真的是又狼狈又不甘心,早上还等着鹊桥会,下午就坠崖了,换谁乐意啊。

熊煦站在风口倚着门,沉默了一会。

他电话里一阵安静,憋得那头鹿妍吹鼻子瞪眼。

在她的了解里,熊煦至少还算给姑娘脸,不是那种随时甩脸小肚鸡肠没有绅士风度的臭男人。就算因为生理期不能泡温泉,也不至于沉默如此久。按照他周到的家教,不应该说一声好好休息吗!

这安静的十秒里,她听见了风声树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就是没有他的回应,太气人了。

半晌,他试探地问:“生理期好像可以泡温泉?”

熊煦听鹿妍说生理期,第一反应是那算了?

话在舌尖转了两圈又收了回去。

在这里待两天,想想就没劲。上回他们在酒店不也什么都没做。要不?

鹿妍到温泉山庄,天已半黑,这帮人吃过午饭,正在准备吃晚饭。

熊煦直接把她带到自助餐点,关心了一句,“肚子不痛吧。”

“最近过得很滋润,不痛。”她踮脚,嘬了下他的嘴角,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环形落地玻璃窗外是烟灰色的天幕。山峦剪影连绵起伏,轮廓被稀薄的暮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近处,庭院的几棵古松挺拔伫立。远处,几盏温泉池的灯光氤氲在层层绿意间,朦胧如梦境。

熊煦带她到餐桌前打了声招呼,都是上回的那几个,除了涂一白身边的小姑娘她不认识,其他都见过。涂一白打招呼,“嗨,又见面了。”说完,表情揶揄。鹿妍回了个憨厚的笑容。

他是不是想说,你看,我就知道他对你不一样。

因为她上次对他说过,她对熊煦没有信心。

现在有了吗?还是没有,但是他们的关系确实在一次次的性关系里变得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很多他的事,他也没那么避讳听她说起家里。

对于具体关系的突破,鹿妍始终无力,可跟熊煦的相处中,她越来越自在。总有种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是不一样的。

至于是不是自作多情,反正不能深想。鹿妍也不是个能憋出深远计划的人,要不是母上有死命令,她也是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主。

鹿妍和熊煦一起往冷盘区走,在甜点区分道扬镳。鹿妍多逗留了一会,胡婷婷顺势冒出,演技挺差地感叹道:“没想到又是你。”

鹿妍方才第一眼没认出她来。因为她白了。虽不是瓷白,但肤色和气质同上次截然不同。

黑还能理解,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几个月间突然迅速变白?不过她们没有熟到问这个的程度,鹿妍也就腾出一只手摆摆,打了声招呼:“嗨。”

奶油蛋糕只剩一个了,她看了眼,见胡婷婷眼神也在那处,往后退了退,“你先拿吧。”

“没事你先好了。”

鹿妍夹了点意面在盘里,微笑说:“我等他们补好了,没事的。”

胡婷婷没继续推拒,来来回回也没劲,她夹了块榴莲酥,又走回鹿妍身边,“我下午以为熊煦一个人呢。”

鹿妍点点头,“我下午有点事,就没一起来。”

胡婷婷了然,漫不经心地问:“那上个月你也有事?”

“上个月?”

鹿妍心头一绞。她就知道,胡婷婷没事不会在她身边晃悠。

回到圆桌,吃了会,熊煦打完电话回来,明显心情大好,一坐下就跷起二郎腿,姿势相当适意。鹿妍推推他,“我想吃那个甜点。”

他看向那处,服务员正站在长桌前更换托盘,“那个吗?”他指了指,鹿妍说是。

熊煦起身帮她去拿时,鹿妍感受到了胡婷婷的目光。

她低下头继续吃,忽略她和大斌的情侣笑闹。

大斌是个不算高大的胖子,膘本不算多,奈何骨架大。人挺幽默,话多声儿大,鹿妍没记错的话,上次车里就他和张智瑞话最多。

她是喜欢熊煦?还是单纯地看她不爽?

鹿妍在男欢女爱和同性相斥间揣测自己和胡婷婷不算投缘的原因。

她向来不是个百分百受欢迎的人,这种特质在美女届也基本不存在。可现在在一个比较陌生的圈子,她喜欢一个男人,所以想融入,大斌是他的死党,胡婷婷是大斌手心里的女朋友。这胡婷婷和鹿妍明显不是一个身份量级,所以她不可能因为对方几个不算友好的眼神而甩脾气。

想来也是小心翼翼,憋屈得她饭都吃不香了。

她说什么?上次没来也是有事?她这么空的吗?时时刻刻都要跟着熊煦转悠?

一句好好的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或者,她想暗示什么,但鹿妍又哪里是天真的主。就算心梗,也不是毫无准备,不可能让她看扁了去。

饭吃得也算融洽。一回生二回熟,也算一起旅游过,大家照顾鹿妍,话题来回也就在那次旅游上绕。

说来说去,无外乎是那次没尽兴,下次有机会再去。鹿妍跟他们打太极:“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我。”

卑微,弱小,博取同情。

胡婷婷说:“没关系,要是熊帅不带你,我叫你。”

涂一白:“对,不用管熊煦。下次出去玩我叫你。”

鹿妍被这种情况噎到:“哈哈好啊,你们可真好。”

熊煦整餐饭都很忙。鹿妍见他出去打了好几次电话,吃完饭回房,刚放下小行李包,发现水壶坏了。

她一开门便见熊煦站在对门一脸坏笑。

(四)

这座温泉山庄是典型的中式园林建筑风格,每一个露天温泉池边皆有鹅卵铺就,前几年在S市算是小众高消费场所,随着各类桑拿馆小温泉的泛滥,山庄远离市区,价格偏高,逼格赶不上时髦,生意渐渐衰落。

因着生意衰落折扣增多,其维护也没了以前的周到。

这不,连房间里的水壶都是坏的。

鹿妍捧着破水壶走出门,便见熊煦正坏笑。他这人性子稳,说话调侃大表情不多,眼下这副样子是他对着兄弟才有的夸张表情。

她往张智瑞堵门的缝隙间探了一眼,登时惊到,樱口微张,全身僵住。

她五雷轰顶,正组织语言,里面姑娘的笑声便扬了出来,还……挺和谐?

熊煦颠笑着一把搂住她,抱着她背对门,“不能别学坏。”他语气里全是看戏的笑意,没有一点警告的意思。

张智瑞瞄了眼里面人到位了,抄起手开始装逼,“我刚看了两盒就六个,可能不够,你房间的给我一盒呗。”

“滚!我也不够用。”

笑意就没离开过熊煦的嘴角。

他从晚间那通电话便开始飘,鹿妍走到大厅将水壶给柜台,人妹妹正在吃泡面,欲要起身给她去仓库换,鹿妍见她手忙脚乱扒面,摆摆手,“你先吃完吧,烂了就不好吃了。”

山庄的大厅冷冷清清,远处沙发坐着两人,所以空调打得不足。两人倚着大理石台没一会儿鹿妍觉得有丝凉,抱了抱手臂。

她就穿了件毛衣出来,确实单薄。

熊煦双手搭在她腰上,将她往身前拉:“想试试吗?”

鹿妍也觉得很有趣,只是猎奇高于刺激,她撇下嘴角,明知故问,“试什么?”

“你说呢。”熊煦含笑瞧她装蒜。

鹿妍还真思考了,两个熊煦,天哪,她同他方才一样,情不自禁颠颠地乐起来,装模作样道:“可以考虑。”

熊煦重新审视了她一番,不敢置信:“没想到你这么放得开?”

鹿妍踮起脚悄摸附到他耳边小声说:“可能是因为生理期。”

“要真想我就去找人。”熊煦低头同她咬耳朵。

鹿妍不知真假,配合他说,“我要长得帅的,比如那个谁。”

“嗯?”熊煦一怔,“谁?”

鹿妍当男人不八娱乐,欲要解释那人是当红炸鸡,却听他道,“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鹿妍拽住他毛衣下摆,惊喜道:“你也喜欢他!”她最近可喜欢他的剧了!她花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只在热度期,过了这阵电视剧风,有别的鲜肉火了她立马就忘了这人。所以这会她满脑子都是那只当红炸鸡。

熊煦接过柜台小妹给的水壶,见她兴奋得跟真的似的,摇摇头,坏笑:“我说的想到一块儿是我也找两女的。”

鹿妍反应了一秒,霎时觉得自己被耍了,追着他打。熊煦跑到门口见逃不掉,抱住假装生气的鹿妍,固住她的手,非常不真诚地道歉:“宝贝我错了。”

鹿妍白他一眼,“你想找个谁?”

熊煦哪儿能上当,“不找了。”

她心跳大动,他说不找了,什么意思,就因为她不高兴吗?她仰起小脸,戳戳他的腰,“我准你说。”她想知道他的幻想类型。

他叽里咕噜说了串英文名。

“谁?”

他浸在自己想象里,眼珠朝下思索状,也没解释,吐了句感叹,“感觉挺猛的。”下一秒,小腿挨了记踹。就说不能说吧。

熊煦订的房间拥有一个单独的温泉池,他说这是大斌让给他的。

鹿妍站在落地窗前,面朝这个让人心向往之的小院子发呆。泉眼突突泛着泡,热气袅袅,看着就舒服。

熊煦说,生理期也可泡。她第一时间没想明白,只是应下,开车才意识到他说的什么意思,弯到屈臣氏随便买了一盒棉条。

其实她没想用,就单纯想和他待两天。

熊煦一手撑头,泡在温热的小池中,看她裹在浴袍里一动不动,“怎么了?”

“我今天不泡了吧。”

“我们本来去大池,大斌特意让的。”这小池是他用恒大球赛的门票换来的。换的时候胡婷婷脸臭得不行,他差点绅士风度上线,没扛住。最终还是妥协于想和鹿妍一块儿泡汤的想法,顶住了压力。不然就他一个人,浴缸里泡泡都行。

鹿妍骑虎难下,扒着门,撒娇说:“我不方便。”

“换个棉条试试?”

鹅卵石在地灯的微光中晕开一圈星星碎光,寒风吹过,池中惊起圈圈荡荡的蓝绿色水花。熊煦在池子里等了会儿,见她没回来,进去找她。

“要我去买吗?”

“我买了。”

“好。”

室内一片安静,空调了歇了声。

几分钟后,熊煦又敲了敲门,“好了没?”

“啊!我不会!”好烦啊!

熊煦笑,“不会就开门,虚心向我求教。”

鹿妍一把将门拉开,举起一根棉条恶狠狠问他:“你会?”

熊煦接过那根撕过包装的棉条,扔进垃圾桶,拿起洗手台的小盒看使用方法,“我觉得我比你懂你的构造。”

她面上瞬间打翻了调味料,又甜又咸,花花绿绿,“你好色!”

……

门声响起时,熊煦同鹿妍正唇齿交喂。

刚来点意思,门声便响了。

不是门铃,是敲门。

他不想理,却听外面大喊,“熊哥把你那盒给我,哥等着用呢。”

敲门声持续了十秒,且有不开门便继续的打算,鹿妍笑着推他,“快去。”

“靠!”他咬牙拉了件浴袍裹上。

门一开,他怒不可遏,“你他妈不能去前台要吗?”

“不想去,百来米呢,耽误事儿,”张智瑞朝里头望了眼,假装松了口气,“我以为你在办事儿呢,这么久,没就好,不然我都要愧疚了。”

熊煦能说什么,只能失笑着让他进来。张智瑞没见着鹿妍,以为在外面泡温泉,伸手拿了一盒欲要走,熊煦将另一盒也丢给了他,“拿走拿走,今晚别来了。”

“我……哪儿用得了那么多。”

“多就吹气球玩儿好了。”熊煦故意讽刺。

张智瑞一愣,“你不用?”

一众朋友都知道,熊煦妈是妇产科医生。这小子青春期被耳提面命,主旨就是安全,不可能不用的。他眼珠滴溜一转便知姑娘不方便,清清嗓,一副了然,“我是不是要改口?”

切,上回旅游,这姑娘一路病怏怏,熊煦哄着陪着,又是上医院都是找热粥,路上当个祖宗伺候着,他以为是兴头上,没多想,还对涂一白说,熊煦就是会,难怪女人都往他身上扑。这谁看了不迷糊,正牌男友都做不到这么正点,还“孝顺”。

这趟出来,熊煦又带了鹿妍。哥几个饭桌上互相使使眼色,没多说,但都有感觉,这个可能真的要不一样了。

不过男人不多想,交换个眼神,转头就忘了,谁有空管熊煦改邪归正的事儿。

要不是来要东西,张智瑞也就是怀疑。进来猜到鹿妍生理期,熊煦还跟大斌要小池子单泡,跟鹿妍二人世界,也不图人家身体,只能说明他心思不正,在动歪脑筋。这哪是饮食男女,这是庸俗男女。

“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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