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结婚没意思。”
老别墅的排风扇哗啦啦转悠。话音止时,叶片忽而卡顿,一缕陈年旧灰拉丝半悬,吊在白墙角,要死不死的样子,逼得强迫症转头找烟。
熊煦叼着烟正找火,听张意致憋了半晌冒出这么一句甚是好笑,反问他,“是结婚没意思,还是老婆没意思?”
果不其然,张意致非常孬地沉默了。
熊煦摸到火,“啪”一声,随之燃起一缕青烟。他吸了一口,见张意致苦脸,当真为他在感情面前唯唯诺诺、明明清醒却要装傻的劲儿悲哀。有些人结婚跟死了没差,这话用在张意致身上特别贴切。
他本算是个挺少年的人,结了婚,暮气沉沉,看得熊煦都恐婚。
“哥,你会想你前女友吗?”
“不会。”
“算了,问你干嘛,你没心。”
“你别管我有没有,你别想。”熊煦斜了他一眼,把张意致拽停在悬崖边,别又去害她。
说实话,要不是鹿妍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弟弟这么有种。一直当他是小孩,没想到故事还挺多。
他若再要招惹鹿妍,那还是算了,好歹相识一场,他也知道她的苦衷。
张意致见他抽,闻着烟味甚是心痒,嘴唇蠕动纠结着开口道:“给我一根吧。”
“你想好!”熊煦斜他,“当年戒烟的时候说再抽剁手。”
他拿过烟盒,抽出一根熟练地打了火,“剁吧,剁命根子都行。”
熊煦深闷一口,“怎么了?”
“没。”
“都想剁宝贝了,日子是挺不快的吧。”
张意致凑到风口,头倚靠窗,细细品味这久违的尼古丁,回忆随冬风陷落至大学的春日,“我以前教我前任抽过烟。”
熊煦冷哼,合着是你教的,就说一个姑娘怎么把烟抽得这么溜,“你怎么不记得你的烟是我教的呢。”就知道想女人。熊煦诱惑张意致抽烟的时候,他还刚高中毕业。小孩就觉得大人抽烟帅,非要一根,入口不得要领,不会过肺,熊煦一句一句教,比哄女孩还耐心。
“哈哈哈哈哈哈,我差点忘了。”张意致大笑,“我当时教女朋友,用的就是你的原话,‘浅吸一口,穿过喉咙,进肺有微微的灼热感,屏息停几秒,给它点时间,想象烟雾在肺内扩散,再呼出去。对,恭喜你,又少了一天寿命。一口一天,你看着办吧’。”连笑点都抄了一遍。
“她学得快吗?”
“快,比我快。我说一遍她就会了。”
熊煦认可:“挺聪明。”
“是聪明,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你犯什么事儿了,给人留了蛛丝马迹。”
“她狗鼻子,能闻出男人心不在焉。”
这倒是有点鹿妍。熊煦问:“那你为什么心不在焉。”
“大学花花世界,扑上来的女孩子多。有时候学你,忍不住绅士风度上身,稍微做点什么,她都闻得出来。比如学生会聚餐,结束喝了点酒,把人家张罗好,顺便打车送到家楼下,或者宿舍楼下。前脚送到楼下,后脚就打电话来哭,他妈的在我旁边插了眼线。”
“学我?别栽赃。我有女朋友的时候可不这么干。”
“你大部分时候不都没有吗?我就没有什么单身的时候,没光明正大拈花惹草的机会。”
“半夜送单身女同学回家,这不都基本的吗?”张意致就做了正常男人该做的。
“可以这么说。但人家要是不满意你,估计是平时你别的方面没把持得太好。”熊煦收着说。
“我手都没拉一下,消息都是斟酌着发,怎么就一直骂我渣男。”想想也是,这都过去八百年了,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到底怎么了?忽然提什么前女友?”熊煦本也懒得关心,但张意致显然不对劲。
耳边消了会音,半晌,张意致冷不丁地开口,“婚后那事儿顶没意思。”他垂着眼又抽了一口,一口烟没下去,挨了熊煦一蹬子。
熊煦蹙眉,见他挨踹都没反应,肘又推推无精打采的他,提醒他,“没意思也憋着。”
“剁了吧,这样也好。”
“你怎么不说离了呢?”
“那我不止会被剁这个。”
“少想些有的没的,没意思就看片吧。”
“想前女友比片有意思。”
再骂就奇怪了,熊煦欲言又止,停止接茬。
张意致的痛苦源于他对老婆激情全无,难免想到以前各方面都和谐的前女友。而鹿妍现在依旧单身漂亮。
熊煦半躺在太公的床上,听着楼下喜庆的黄梅戏,大脑同此刻气氛背道,想起了那晚。黑梭梭,冷冰冰的。
鹿妍闯入大雨的一幕反复在他脑海放映。
他说大暴雨别走,她甩开他,两人在雨里跟演偶像剧似的拉扯。最终他尊重她,松了手,任她离开。
鹿妍虽然火冒三丈,但还是在他反复追问到家没的微信里回复了他,【没死。】
客观时间上,温泉山庄的问题已经过去一个半月。
S市的风尤有冬日的凛冽,枝条已然先温度一步,爆出绿芽,泛出春意。他们的关系没有发芽,在那日结冰,至今没有解冻。
熊煦又将鹿妍的朋友圈打开。
她那晚少说了一个谎话——她有朋友圈。这段时间,她对他解除了屏蔽。
刚刚他借张意致手机说找亲戚电话,打开鹿妍朋友圈,也是开放的。
他好笑,不明白其中意思。
鹿妍的朋友圈很有意思,没有风景,没有自拍,全是意识流的东西。
第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空气中的两个烟圈,第二条是两年后的一团烟雾图。
她五个月前发了一张鸟屎图,他没明白这算什么?一个姑娘的朋友圈都是些什么?
不过有意思的是,她最近,也是雨夜凌晨的最新更新——一杯牛奶。
熊煦不可避免地自恋,认定这条和自己有关。
可惜,这姑娘把他从床伴名单里彻底拉黑了。他退出微信界面,拿起了笔记本,敲了几下键盘又捞起了手机。
鹿妍是勤奋小马达,她在生活从里到外再次陷入空虚后迁怒工作,顶没劲。要是工作忙一点,能这么容易为情所伤吗?
最没劲的是年后相亲市场空虚,本市优质事业青年都奔赴他乡去打拼,人才重度流失,她一下落得每天在茶水间待4小时的下场。
她第一次开始盼望月底,这样好歹可以做做账忙两天。
她把这一想法告诉了陆燕,对方对她表示了一秒心疼后给她指派了新任务,“我决定明早去拉双眼皮,你陪我去。”
鹿妍惊呆了,“你都27了,这时候才想起来拉双眼皮不觉得太晚吗?”
“美丽永远不迟。”
“可是新陈代谢慢了!”
是的。
我们的机体对于伤口的代谢会随着年龄而减慢。
相反的是,鹿妍对于感情伤害的代谢比想象中的要快。至少比大学毕业那次的痛要轻得多。
希望是自己给的,失望也是。怪不得别人。
也许从来没有承诺,所以没有多高的期待,即便偷偷涌起期冀,也一遍遍的暗中破碎过,同一个人身上勉强累积了几份经验,最后缓了一晚上就好了。
因为她没有将自己全盘交出,所以就难过了一小会,所以她能装成一个很正常的人类投入到悠哉社畜的行列。
胡凤湘女士说过,你就是个好命,爹妈正常,童年幸福,长得不赖,将来我走了好歹也有两套房两个门店,你就收收租,一个月五六万,做一份清闲工作,别跟社会脱节就行,不要操劳不要辛苦。
鹿妍对比其他人也觉得自己好像从硬件软件上来说都不差,可是,情路上真的是荆棘遍地。
她举着份肉毒的宣传手册,看得正认真,一双Timberland出现在余光里,很久没消失。
她一开始没注意,等注意到这双熊煦同款,脑海里飘过,这鞋这么好穿的吗,要不我也去买一双?
“其实这个年纪的美女完全不需要医美,外力提高颜值不如内在多滋养。”
美容医院等待区人少、安静,这道男声打破了静谧——客观世界的和鹿妍世界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连句好巧都蹦不出来。往事能不能不要再提,就停在那个雨夜。
那边陆燕走出术室,鹿妍赶忙扶住她,“怎么样?”
她眼皮上贴了两块邦迪:“还行吧,有点痛的,尤其是打麻药的时候。”她弄的是全切,可以睁眼但视野略微受限,“今晚你住我家吧。”
“当然啊。”鹿妍看了眼等候区背对着她坐的某个脑袋,“我们走吧。”
朱敏从另一头美容室出来。熊煦收起手机,讽刺地问:“要扶吗?”
“少来。”她僵着脸,拍开他虚伪的手,绷着嘴说,“连妈六十大寿都不参加的儿子我不要。”
“陪妈来打肉毒的儿子有几个?”他也是服了,因为朱敏要在大寿上出风头,不能让小姐妹知道自己卖力,便让家里两个男的陪她来。
家里老头一听眉头皱得老高,她只能找壮丁,拉来闲在家中“玩”电脑的儿子陪她。
朱敏差点开心笑了,赶紧绷住,“儿子勉强可以,就是不知道以后媳妇好不好。”
她几个老朋友总吐槽自己被媳妇气个半死。她一边急儿子不找对象,一边又怕自己以后媳妇也不好。就自家儿子这样的横人,找的姑娘估计也不是个温顺的主。
“为了避免您的担心,我决定消除这种不良可能性。”
“找个好脾气的?”
“不找了。给您当一辈子儿子。”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别气,气了针就白打了。”
春日街道盛放暖意和生机,地下车库则保持常年森寒。
鹿妍买了两碗关东煮和陆燕在全家分食完毕后才去地下车库。熊煦和他妈这段话,在她靠近车子的时候听去了一半。
耳边陆燕叽叽喳喳,“我觉得刚刚那个医生说得有道理,你的左脸好像是有点歪,你也做点项目吧。”她有点着魔,人家说啥她信啥。
鹿妍恨不得把她嘴巴缝上,地下车库穿声很厉害的!
她赶紧往拐角走去,却发现熊煦就站在她车前,方才和他说话的中年女人没了人影。
陆燕仰起脖子,勉强看清了面前的帅哥:“有点眼熟呢?”
鹿妍没指望陆燕能记得婚礼上的熊煦,估计她的眼熟是他同张意致那几分肖似。然而狗血的是,两秒后陆燕尖叫鸡状打招呼:“嗨,熊先生。”
熊煦挂上意味深长的微笑,目不斜视地摆摆手,“嗨,小陆。”
小陆兴奋地小跳,“好巧啊!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你!”她完全不在乎自己仰着脸多奇怪,这股子热情,一点不像拉完双眼皮一刻钟。
小鹿眨眨眼,不知所措。
还不够乱吗?
还要再乱点吗?
(二)
“我来这里有点事。”
“我也是!你也来做项目吗?”她眼尖看到熊煦手里的同款医美宣传手册,Logo都一样。
“陪我妈来的。”
“哦哦,我今天不方便,改天联系熊先生。”
“好,拜拜。”
他俩对话全程,鹿妍就跟个路人甲似的。像她在等候大厅忽略他一样,地库里,熊煦也没有不识趣戳破他们认识的事。
世界上还能有再巧一点的事情吗?
鹿妍坐上车,一时没搞清楚状况,推推仍兴致冲冲往外瞧的陆燕,“你认识?”
“别乱打主意哦,我知道很正点,但是,”陆燕不过是眼睛上豁了刀口,表情却像打了肉毒一样僵硬,“他是我表姐的对象。”
鹿妍眼睛都瞪了出来,“对象?”恍惚还有两星口水飞到空中。
陆燕理所当然,“嗯。”
“什么时候?谈多久了?”
“三个月了吧。”正好是她生日第二天的相亲局,她记得可清楚了。
草!
朱敏坐在车上朝外张望,充满好奇却只能瞪眼,看了模糊剪影。等熊煦上车,她问:“哪个啊!”
“没,就一认识的,打个招呼。”熊煦面无表情,对于她的好奇全然不在乎,也没有满足的欲望。
朋友至于避嫌似的先让她上车,自己单独走过去?往人家车那走的时候,还刻意整了整袖口?
“我觉得是那个漂亮的。”当妈的,难免对儿子感情生活好奇。可儿子熊煦就跟嘴里有颗炸弹似的,提感情生活就跟要拉开引信,引爆生活似的,父母这头只字不提。
朱敏知道,他肯定是有女朋友的。这小子大学就在外租房子住。大二那年,她飞过去旅游过几天,家里有明显女性生活痕迹,问他他也不遮掩,就说女朋友。
她想见见,被他堵上,“又不是结婚,每个你都要见?”
这说明还有好几个。朱敏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哀,只能叮嘱他注意措施。她不想在门诊室做流产手术,无心打掉她的孙子孙女。
等熊煦毕业了,出去闯了,更不着家。朱敏奇怪,你这么多女朋友,就没有一个能抽空跟我们吃顿饭的吗?再问起女朋友,他就说没空谈。
接下来几年,他就真再也没有任何周边八卦供父母赏味。
要不是大学碰到过他家里的洗面奶化妆品,朱敏都以为他喜欢男人了。
熊煦:“你又搞歧视。”
“我是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单眼皮。”
熊煦嗤笑,他审美这么俗?
“有戏吗?”
“刚答应你的,不给您添堵。”
朱敏才不理他:“她凶?”
熊煦眉头蹙起,想了一秒。
嗯。
那晚她要走,即便被他锢在怀里,依然不罢休,拳打脚踢用上,句句软话听不进。
他很少对女人没招,鹿妍是真横,脾气上来,软硬不吃。
朱敏见他不语,第六感冒出,非要问出个好歹:“是不是那个漂亮的?”
“俩女孩站一块,你夸一个漂亮,让另一个怎么办?”熊煦嫌导航吵,按了静音,“她是秦蒻表妹,碰到了就打个招呼。”
“秦蒻表妹这么好看?”朱敏记得秦蒻骨架挺大,长相英气,没想到表妹是个盘靓条顺的气质型。
“她表妹不是那个漂亮的,是那个…….”熊煦也掉进对比的陷阱。
“哦哦,是那个拉双眼皮的。你看,你也得这么形容人家,怪不得我。”朱敏想笑,赶紧憋住,刚打了肉毒呢。
“……”这两人名字也像,就算介绍名字,估计都容易搞错。
开到陆燕家楼下,鹿妍整个人因过度通气差点缺氧。
她手抖得一时都开不动车门。陆燕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坐着危险驾驶的车回来,拿着手机昂着头给表姐发消息,激动表示自己刚才偶遇未来表姐夫。
鹿妍见过秦蒻,靠!她第一反应是,那个牲口有福了。
她在大春天里气冒了烟,下意识地,就把熊煦往床事上想。
陆燕独居,屋子小,还养了条大狗。鹿妍收拾一通见陆燕一直举着手机发个不停,脱了拖鞋脚蹬蹬陆燕小腿,“你姐……”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劝住自己别较劲,换了个缓和的语气,“跟你姐发消息呢?”
“嗯,”她点点头,指甲抠在嘴边咬,嘀嘀咕咕,“我姐好像不开心,让我别提他,吵架了吗?”
鹿妍口内磨牙,真的没见过这么王八蛋的男人。三个月!她明明说了那个答案她不想知道,可为什么老天就是不放过她,还要经别人口告诉她,太气人了。
接下来整个晚上陆燕跟她聊天,她皆兴致缺缺,次日一大早冲回家,大喊道:“妈,最近没有相亲对象吗?”
投身相亲市场是鹿妍麻痹自己的方法。可市场缺货,没办法,这种状态她只能啃回头草。近期最香的那根最近早就歇了刚相完亲的热乎劲,早安晚安说了两三天没了回音,间或传张搞笑图来探探态度,几回便彻底熄火。
鹿妍贱骨头,心痒的间歇正逢这哥们发了一张牛排照,心中嗤笑,吃个东西还拍照,指尖飞速点了个赞,留言:【这是哪家?看着不错呢。】
男女之间讲究一个Timing。
这条留言不傻的都能接收到那个Timing,这不私聊很快就来了。
女神什么时候落下神坛?——寂寞的时候。
鹿妍对于自己并不是百分之百感兴趣的人特别会。
她在对方约她第一遍时捏着语气拿乔,第二次很给面子,假装check了一下schedule,化了个精致的淡妆,踩点出发。
她同张亦深吃了朋友圈照片上的牛排,看了场电影,在完成一轮都市暧昧必备环节后,她正要装乖女坐他的车打道回府,便见他接了个电话。通话时他顿住话口,回头笑问,“会喝酒吗?”
“啊?”
夜晚是需要暧昧的,而酒精则是这种暧昧关系最为节力的助力。
张亦深不是没看出来鹿妍在掐关系节奏,但他乐得看她今日表演。
众多相亲对象里,她实属上乘,有一定幽默感,又没多到失去女性魅力,家底不错,工作过得去,长相身材直接没话说,这一点最让人心动。所以一向不喜主动的他还是使了几回劲,以为她没那意思,没想到又折回来了。
女人嘛,难懂。
鹿妍坐在车上,思索等会的表演项目,是正常喝还是装纯?
他不是朋友,是相亲对象,隔着长辈的关系线她不敢乱来。
下车时他护了下她的腰,然后手便贴着,没离开。
她好笑,男人,果然都一样。由于心里不算舒爽,扭了下腰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还没喝酒呢,急什么急。
镭射灯晃得人迷眼,3分在此处都能看成7分,何况是9分身材10分风情的鹿妍。
张亦深一偏头,便见她纤指将卷发撩到耳后,脸部轮廓被光线镀上昏影,看得人喉结大动。
张意致眼见着鹿妍同一个男人走向拐角那桌,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米安全距离,他揣测关系应不亲密,甚至还不熟。
他猫在阴影角落,举起酒杯暗暗观察。
酒吧极燥,鹿妍今儿穿了件贴身毛衣,这会儿冒起汗来,凑到张亦深耳边扯开嗓,“我去趟洗手间。”
他倒是会抓时机,飞快侧头,唇尖恰好划过她脸颊,“找得到路吗?”
当她十八?
她下了卡座台阶,头轻轻一侧,将脸颊已经干了的那抹咸星揩去,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她已经吃不下太主动太风骚的那一套了。
为什么?
大概是有人做到过登峰造极吧。
鹿妍补了个口红再出来,完全迷路。
这鬼地方还真如张亦深所说,很难摸,这个时候她很自然地捞出手机,装十八:【我找不到路了。弱小无助.jpg】
【站在原地,我来找你。】
【黑乎乎的,你找的到我?】
张亦深:【黑才找的到】,30秒后撤回,重新编辑后发来,【放心。】
哈哈。
鹿妍嘴角自然溢笑。其实退回到一个急需男人治愈自己的女人立场,这个男人还挺有意思的。算不得一点趣味没有。
她想着心情也好了,撩了把头发,站在洗手间门口,身体随着音乐轻轻律动。
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人借着点酒意飘了起来,身后一具男性身躯贴上时她还想,既然你这么主动,那我也主动点好了。
她反身一把勾住那人的脖颈,“张亦……”荧黄束灯划过,让她看清了眼前人。
面上的甜笑跟被打蜡了似的,油腻地卡住。她樱唇微张,最后一个字卡在了舌头上,再也没能出来。
为什么没能出来?
因为下一秒,她被吻了!卧槽!
张意致出洗手间,一时没摸到地方,摇摇晃晃地顺着两棵摇钱树见到了曾经爱不释手的身材。
她就是那种在黑暗中尤为发光的姑娘,白日敛去的媚劲此刻全妖娆开来。
他的身体像磁铁一样,不自觉被吸了过去。
她转过来,勾住他,唤他名字。
谁能受得了?
他智商归零理智下线,情动地吻了上去。
熊煦喝得很少,他怕张意致闷坏,带他来酒吧放风。相比较寂寞了去撩前任,陌生人更好。
喝酒自然要放水,男人没有一起结伴放水的毛病,但恰好一起来了“感觉”,又另当别论了。
他出来转了两圈没找到张意致,只当他先回去了,顺着发财树一棵一棵往前走,余光里一对人痴缠在一起,他假装没看到。
在酒吧这种地方,这算不得稀罕事。
只是一低头,职业癖好一样,扫到了脚踝。
其实很多人的脚踝都差不多,但偏是鹿妍的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和小腿衔接得特别好,线条很流畅。
张意致被扑倒在地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被攻击了。
也许在他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是错的。所以没有意外,挨了一拳头,也不挣扎,就傻笑着抹抹嘴,迷离着醉眼痴痴看向捂嘴一脸震惊的鹿妍。
熊煦气得身躯剧烈抖动,真是又痴情又花心,矛盾绝种体。
他斜扫了眼鹿妍,目露寒光,下颌僵咬,大骂张意致,“我他么没见过来来回回吃回头草的。”
张意致喝了不少,笑得没有遗憾,躺在地上如魂归故里,连挨两拳也一动不动。
又是一道束灯扫过。一对醉酒男女经过他们,流连了几眼战局。
鹿妍遮住脸,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抬腿欲要走,却被泄完怒的熊煦一把拉住。
十五分钟后,张亦深终于在围绕酒吧搜寻数十圈后找到了鹿妍。
她端端在卡座上,正发着呆。
他抹了把汗,意外道:“你回来了,”他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当水灌,热得连冰都咽下去,“我找了半天。”
方才鹿妍回来时见到了他张望穿梭的身影,可那会刚从微凉的春日室外进来,人还尚在对话里晃神,傻乎乎走回座位,忘了叫他。
“嗯。”
嗯,回来了。
本还饶有兴致的夜,被嘴唇的一道微痛打破。
不是那个突如其来而又狗血的陈年旧吻,而是那位缘深情浅的熊煦先生。
他一把将她拽到室外,一言不发,夜幕下,路光中,他垂目掩去眼神波动,拇指用力地在她唇上摩擦。好像很介意那个吻。
鹿妍稳定好几日的心跳频率再度失控。
蓦然从温室闯入冷空气,她吸了吸鼻子,情绪尚在被强吻和强拽的意外中游走,木愣愣地抬眼看熊煦,等他蹭了几下才反应过来,啪地拍开他的手,连连后退:“干什么?”
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左手将右衬衫袖往上卷,不紧不慢。
鹿妍捏着小拳头,同他四目对视,等他开口,却见他卷完右侧又卷左侧,换手的时候她蹙了眉头,而他牵起嘴角回以意味深长的笑。
晚风吹过,她颤了颤身子,正觉得自己傻站着无厘头,恼得欲要走人,熊煦适时收回赤裸的目光,拉住她手腕,说出今晚第一句话:“你的脸不歪。”
什么鬼?
她抬起手腕,举至两人眼前,“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再次自然地拉住了她。在他熊煦眼中,她是什么很随便的人吗。
鹿妍以为熊煦会有更多话要说,可他没有。他拉她出来,就静静地擦掉她唇上的接吻痕迹,和告诉她,你的脸不歪。
其他的,没了。
春日晚风吹得人心猿意马。她站在昏黄熏染的马路边,和他隔着一臂距离,心冷得跟石头似的,却很想跟他相依偎。
鹿妍回到家,刚踩进拖鞋便收到了张亦深的第三弹邀约,等一个你不喜欢的人的邀约怎么这么容易。
而你喜欢的人,只会带你在最热门的景区坐过山车,你说刺激还想坐,想办张年卡一直坐下去,人家说,对不起,麻烦重新排队。
妈的。
她躺在床上陷入失眠,翻来覆去画面总闪回他揍张意致的那拳头和刮擦她嘴唇的力道。
鹿妍鬼使神差爬起来跑到洗手间照镜子,深更半夜别人看来是恐怖,她倒是挺起劲,左右瞧瞧,好像有点歪,再撩撩发丝照照,不禁对着镜子咬唇练起媚眼来了。
她心里叹,怎么这么好看。
这么好看的自己熊煦不心动吗?不想占为己有吗?
她鼓起嘴巴想了半秒,迅速瘪了,将这个十八岁的想法咽了回去。
他心动的方式是情动。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酒吧外他看着他们牵强交握的手腕居然说,“那晚没抓住你。”熊煦想着,既然遇见了,那就一起走好了。
“呵。”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还气吗?”他凑近她,鼻息呼面。
深夜的鹿妍回忆起来,那湿湿的热意好像还保留了档案在毛孔里,这会自动实体回放。
她当时怎么可能顺阶下,用了最大的力气翻了个白眼,肯定很丑,超给劲地说,“你想多了。”
“那就是不气了,”他抚上她的腰,故意逗她,“那晚上?”
哇!这个王八蛋!
窗外的路灯幽幽亮着,鹿妍回忆画面胸口都气得剧烈起伏,遑论当时:“熊煦你要做就给我下跪。”这么想做?成全你。给我跪下,说你被我征服了!不然老娘真的不想伺候这匹种马了。
他轻笑,大概也觉得这话幼稚可笑,不过很给面子地诱哄道:“在这里跪不方便,去房间给你跪。”
当时鹿妍腰就软了,根本辩不出他在说什么,用意志力推开他冲了进去。
而这会儿,夜深,心不静,她回忆腰上的手,情不自禁地喘了几下。
熊煦次日清晨一醒来,便是一条语音,没有字。
他迷蒙点开,瞬间清醒。
下意识打开鹿妍朋友圈找图,进去了才想起她没自拍,不过发现了一更新。
这个臭丫头,发了一条小溪。呵。
鹿妍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到回复:【……舒服吗?】
她淡淡扫了一眼,切出了同他的界面,继续回复张亦深。
外头春光正好,下班去游湖。
(三)
正午时分,熊煦才醒早觉,宿醉后头重脚轻全身虚浮,趿拉拖鞋进洗手间,人还有些摇晃。
他感觉自己已经不适合玩夜场了。唯一愿意熬的夜除了工作,也就是搂着姑娘安心躺在床上说说话看看电影。
昨晚他揍了张意致一拳,还拽走了鹿妍,本还思忖如何同表弟解释后者的行为,一回座瞧见鹿妍带的男人正在教她摇骰,明光暗影交错间,他的角度刚好捕捉到她的笑容。
张意致又喝了一杯,头栽在他肩上含含糊糊又朦朦胧胧:“哥我要回去了,老婆刚说宝宝发烧了。”
“他发烧了,你这样回去不是挨骂吗?”醉得路都走不稳,脸比发烧的孩子还烫。
“我知道,可是不回去怎么办?”
男人能想出来的办法都很糟糕。主动承认错误是第二选择,第一选择一般是先把眼前的茬搪塞过去。
熊煦喝了,虽不多,却也没白日清醒。他的第一反应是再喝大一点,就不想这事儿了。他决定带张意致赶第二场酒,走前又看了眼鹿妍,不知道她今晚去哪儿过夜。
今晨收到语音,熊煦笃定这晚她回家了,没有外宿。
鹿妍被他诱问过,什么时候欲望最强,她思考后羞答道,酒后。
如果昨晚和她身边的男人睡了,她估计也不会发来消息。她这么喜欢关灯,黑处点亮手机,屏幕光如此亮眼,哪个男人受得了?又不是录给床伴听的。
他又听了一遍,随手回了一条,结果没等来鹿妍的回复,倒接到了张意致的来电。
一接通,张意致一句话没说,全靠闷响的背景音撑起起初的几十秒。电话里,女声持续大声哭吼,肺活量良好,可以估计体型,间或有物件摔落的声音,熊煦正要开口,便听男声低骂,“痛!”
即便在电话里,他都不自觉地抖了抖,有点惊悚。
张意致拿着电话远离了争斗现场,啪的一声锁门声响起,世界安静了。
“哥你害死我了!”
“我救了你,不然你昨晚晕晕乎乎回家,儿子还发烧,你肯定被拳打脚踢,现在清醒了还知道躲。”熊煦胡说八道。
张意致这会醒到不行,才不上他的当,“我们昨晚走的时候,你看见那个姑娘了吗?”
“哪个?”草他妈的,酒醒了还知道惦记。
“就我亲的那个。”
“……”熊煦下颌动动,顿了两秒,“看见了。”
“她后来跟那个男的走了吗?”
“我们走的时候他们正亲热呢。”
熊煦看见的是摇骰的亲热,说出口则是另一个味儿。果不其然,张意致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男人对于前任的情绪都挺复杂的。
不是有句话说,男人最容易高估的两件事,一个是自己的能力,另一个是前女友对自己的感情嘛,张意致显然是把昨晚的吻当作了死灰复燃的情投意合,把同那男人的行为解读为逢场作戏或者是做给他看。
熊煦不想问,但当口的沉默实在不适合男人,要不挂了要不胡扯,他就又扯回了昨晚。
昨晚张意致压根没问他为什么揍他,估计喝多了,害他想了两句解释,结果没用上,这会儿自己又撞枪口上去了,“昨晚接吻谁主动的?”
“你不都看到了吗?”张意致轻笑,脑子里回味起来。
“我看到什么了?”
“你没看到为什么揍我!”
张意致理所当然认为他们是旧日火花暗里复燃,完全记不起来鹿妍当时在他怀里挣扎未果。那吻没几秒便被拳头中断,他压根没来得及感受对方的抗拒。
“为什么揍你?”熊煦嘀咕了句,正要搬出昨晚的理由,顷刻改了主意,气不打一处来,“管你们谁先开始的,你就是该揍。”
结婚的时候说要好好顾家,结果还想着前女友,想就想,还上嘴了,不揍等你们开房天下大乱?
熊煦尚有自己的原则在,尽管鹿妍完全不觉得他有原则。
能同时睡几个姑娘,就是个大烂人。
咦!脏死了!
她同张亦深的朋友游了圈湖,直到俗气闪烁的灯带将湖面倒映上夜的辉,他们一行人才浩荡地下船去吃饭。
这一晚,张亦深自然地揽上了她的腰。
换不认识熊煦这么个人,鹿妍铁定觉得进展太快,她不是什么贞操圣女但也有自己的一套交往循序步骤。可自从有人在她身上撒过疯狂的催化剂后,在她眼里,认识个把月搂个腰也不算多突兀。
但难以忍受的是,他的手在乱动。
鹿妍怕痒,下意识扭动,这一动作被他当作调情,继续固在臂弯,指尖拙劣撩拨。
她在咬牙切齿的忍受中回忆,熊煦出去揽她腰吗?
揽的。
痒吗?也痒的。可是她好像没有急于挣扎,甚至还微微享受。
真是该死,想他干吗?
鹿妍吃了一顿蜡味的晚餐,拒绝了后续的项目后回家看剧去了。
剧刚开始,男女主角还没相遇,房门便被打开。
胡凤湘女士听她回来,进来关心进展,面上是讨好的慈笑,“跟老张的侄子在接触?”
鹿妍抓起手边的瓜子往嘴里送,无精打采地应:“嗯。”
“怎么样?”
不怎么样。挑不出大毛病,可就是没多大感觉。不过这话不能跟妈妈说,胡凤湘铁定觉得她有病。男女之间感觉算个屁,感觉都是可以培养的。
鹿妍:“还行吧。”
“我就知道你看脸,当时第一眼就知道你喜欢这类。”没戏的时候,胡凤湘总担忧怎么办都快30了,没人要可怎么办。而有那么个具体的人在面前,她又开始挑起鼻子眼睛来,“长得是不错,可是好看的男的都花心,靠不住,不知道以后怎么样。”
鹿妍继续嗑瓜子,眼睛盯着平板屏幕,一动不动,对于胡凤湘的这些话完全没有兴趣。
“家里条件还可以,说是婚房都给他准备了,商行区的三室。不过他妈去年生肝癌,说是开刀了,也不知道现在精神怎么样,”她抓起床头的开心果,剥了两颗,嘎嘣嘎嘣咀嚼,想想又不对,“不知道这病会不会遗传。”
鹿妍无语,怎么还鸡蛋里挑骨头了:“那你和我爸都有心脏毛病,我是不是也……”
“呸呸呸,这怎么能一样呢。”胡凤湘指尖戳她脑门,当她为张亦深说话,笑得揶揄,“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鹿妍哀叹,胡凤湘大概真的是太想她嫁出去了。
她想吗?
不知道,算了吧,想什么呢。还早呢。
鹿妍在快睡着的时候收到了熊煦的微信:【今晚有吗?】
她将屏幕切黑,假装不在乎,然乌珠却褪去睡意,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敲下:【你呢?】
手机很久都没动静。不回就睡了,她不想再被过度驱使情绪,可刚闭上眼,他的视频便来了。
她按断。
他改发消息:【方便吗?接一下,有个惊喜给你。】
【太晚了,我怕惊喜过度睡不着。】她拒绝得很果断,嘴角稍稍翘起还给自己了点小肯定。
熊煦:【我给你买了个礼物。】
鹿妍抓着手机咽口水,眼渐渐睁大,相当不可思议。他……买了礼物?
认识这么久,他该买的单买,该付的房费付,但是关于延续关系的纪念,连个纸片都没留给她。
这什么意思啊?
哇,这个混蛋。
有给前床伴买礼物的吗?
她清晰地听见沉底的大砖石从心湖违反物理定律,浮了上来。
四月下旬,S市均温升至二十度。然夜仍是凉意十足。
鹿妍穿睡裙下的楼,肩上搭了件羊毛白披肩,嫩粉的睡裙裙摆在白皙修长的腿上摇摆,如翩跹蝴蝶。
她将披肩裹紧,腰线毕现,乌丝扬在晚风里,每一帧都是贵气和灵动。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会,熊煦的车才赶到。
这一会里,她想了很多,也确定了一件事,千万不能随便与他发生关系。如果发生了便是缴械,那晚所有的在意不就砸了自己的脸?鹿妍你的原则呢?
泛滥成灾也要扛住,心动过速也得憋着。
她给自己打气,却完全忘了,原则如果遵守到位,压根就不会下来。
她这人在感情面前,自欺欺人得紧。
熊煦本应到了,结果等红灯的时候想起车上有个备用物品没了,绕去超市买,耽误了几分钟。
车停在鹿妍面前,她没上车,仅把自己裹着一动不动,站在分类垃圾桶旁等他下车。
橙黄的路灯映照在黑亮的车身,微凉的风吹动裙摆,一阵一阵叠加后鸡皮疙瘩竖起,明明很需要一个密闭空间回暖,可她偏是不动。
熊煦在车内等了会,瞧她没动弹的势意,亲自下车给她开门,一手搭上她的腰欲要送进副驾,却被她扭开。
鹿妍摊手,“礼物呢。”
熊煦笑,“上车就给你。”
“就在这。”
“那算了。”
鹿妍屏住不平的气息,将身前的披肩紧了紧,脸一沉转身欲要走。
这个王八蛋,说送礼物还不是要睡她,以为做个人,结果来了就说两句话,便不遮掩意图。他根本没想厘清她的底线她的诉求,说到底还是把她当作一个会随叫随到的床伴罢了。
她内心同自己发狠,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上那辆车。人生不能在同一个人那里反复,就算反复也得有骨气。
比如,他求她,那就勉强考虑。她内心同自己商量。
熊煦又看了眼她,无奈地把手伸进车里,掏了个盒子拽住她。
她余光瞥见很是好奇,他送她什么?项链?可看起来不像,手表?
她回头,将面色伪装得淡淡的,“干吗?”
熊煦见她面色缓和,一双眼像是见到糖果的小孩乌溜地转动,却克制着欲望,不觉好笑逗她:“不跟我上车?”
鹿妍也不废话,她就是想知道他送什么,眨巴眨巴眼,又把收回的手摊开。
熊煦双手负背,将盒子藏在身后,“那算了,你回去吧。”
鹿妍看出他正耍她。
大老远跑来,单送个东西她不信,让她这么走她更不信,男女之间那点推拉和心计此刻暴露无遗,完全摊在台面。两个成年人看穿此间的幼稚和拙劣,仍甘愿浸在暧昧游戏里。
“我不!”
她上前两步欲要夺,却被他闪身溜去。
十点多的街道人烟稀少,他们的呼吸在凉夜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