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定有那ED男医生久。
她收起手机斜眼过去,瞪他。
他抬起手臂,举至她眼下,“青了。”语气居然带着点求饶的意味,或者说,撒娇?
果不其然,红晕内里呈出淤色。
鹿妍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得寸进尺的指尖点点,“你知道你的胃也是这样吗?”
“哦。”他老实地搭回手臂,“下次不会。”都喝进医院了,不至于不长教训。要是让家里知道,估计正好找到借口把他抬回去。他可不想三十岁回家养老。
今天签合同前,对方还想着谈条件,他放弃忍痛,眉头一蹙直接倒下,示意小林拨120。这一闹人家屁都不放了,病房外直接就把合同签了。
小林想笑,见他不舒服又不好意思,捂着嘴偷乐道,“你一倒,那秃瓢酒桌前酒桌后跟两个人似的。”
他拍拍小林的手,“什么秃瓢,以后是甲方。”
呵。
老徐进去以前总说他野心太大,还心高气傲。
不到三十可以白手上亿,虽是本事,但也有运气,劝他别在人前太嚣张,教了他很多可不用头太低也可以谈生意的花招。可他不屑,只拍老徐肩,让他好好稳定公司军心,开疆扩土由他来当就行。
万丈高楼倾覆的那刻,这段话突然撞进了他的耳朵,他到现在都没找出问题所在,可张意致一点都不意外,说,你肯定是被人搞了。你明他暗,人家想搞你,轻而易举。
一瓶醒脑静结束,他面上敛去非自然状态的快乐,表情沉了下来。
鹿妍找护士要了纱布给他热敷,触上他冰凉的手臂想起了往事,勾起唇角问他,“你想起什么了吗?”
熊煦装傻:“什么?”
“算了。”
他一把拉住扭身矫情的她,问:“所以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她露出费解的表情。
“你看上次去x市,我想‘那个’,你进了医院,这次你想‘那个’,我进了医院。”这姑娘真是一点不禁逗,一装不知情就翻脸。
熊煦无精打采的模样像极了她高中喜欢的颓废少年,可她已经过了迷恋阴郁的年纪,没好气地回他,“扯不平。”
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扯得平。扯平了也就没那些意难平了。
熊煦见她心情不佳,想到自己把人叫来都没好好陪,放了半夜的鸽子还拽她进了医院,“明天机票要不要改晚一点啊?”
“不要,我男朋友在等我。”她张口闭口这个词,说是怄他,其实怄自己比较多。
什么男朋友,不过是点了个头,全世界都觉得是,张亦深也觉得是,她嘴上认了,心里仍是麻木。拉个手都跟碰蜡像似的,毫无波澜,什么恋爱在刚谈的时候就是死水?
她侧朝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眼花,还是得了妄想症,一贯好脾气的熊煦脸色沉了沉,而她手上牵着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眨眨眼,望向他。
熊煦嘴角再度牵出一丝笑:“行,我明天送你。”
眼神像是毫不在意,异常冷淡。可这非常不熊煦,他向来周到。
鹿妍心里蓦地一惊,突突狂跳。他在意吗?
(五)
熊煦未进食,盐水偏多,小林买了两份粥送进来,扫见女客,猜到是熊煦让联系的那个,害羞地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嗨。”
鹿妍盘起头发,自然地接过装粥的塑料袋,冲他笑,“你们是同事吗?”
小林脸红,没好意思抬头,“算是吧。”
熊煦撑起身,喝了点粥。胃药挂完人舒服不少,可东西入内仍不算好受,几口便歇了下去。
他跟小林说了好半天的工作,鹿妍这才听出小林就是上回在X市同他打电话的啰嗦男人。
她边玩手机边笑,原来世界这么小。
原来她无意中了解了不少熊煦的事。
这两年里,她总以为熊煦的出场次数顶多算个配角,回头想想,他们共同经历过不少事。一起参加过婚礼,一起旅游,一起进医院,一起过年,一起淋雨闹别扭,再假装无事地和好,有共同好友,同时也分别有过“别的人”,这一点对方无从责备。
这种距离情侣只差一个承诺的关系,一段开始得如此轻易的关系,到底是好是坏,鹿妍不知道。
【哈?那甩了他】
【明儿上飞机就忘了,露水情就是来得快去得快。】
【好汉说到做到!】
熊煦扫见她打字时笑意不止,口气顿了顿,对小林说事情明晚再说,让他先走。
鹿妍赶忙收起手机,自觉起身送客。
动身她还纳闷,自己才是客人,为什么主动送人?
拖着脚步走到床边,又扫了眼吊瓶,还有一半,叹气对他说,“都没喝几口粥。”方才小林在,她不好意思责备他。
“等挂完水,我带你去吃一家不错的粥店。”他看了眼手机,开始算时间。
她才不是要喝粥呢,“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糟蹋自己?”
“做生意,没办法。”他握了握她的手,任谁看来都是伉俪情深吧。
方才换水的护士眼波艳羡地在他们面上流连,看得鹿妍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明明得到目光赞赏应该开心,可她却揪起心来,明明跟喜欢的人待一块该开心,她还是忍不住遗憾想,是真的就好了,有一个承诺就好了。
“反正你自己注意吧。以后我也不会跟你说了。”
熊煦是个聪明人,多聪明?鹿妍不知。
但就凭此刻突然的静谧,她猜关于“以后”的画外音他应是意会了。
所以她所有的心思,那些冲动呼之于口和无法呼之于口的少女心事,他都心照不宣。
她有些恨,又忍不住满足。你看,他了解你那颗涌动克制的心,并非百思不得其解的蠢男人。他很坏,可他即便没有给你想要的回应,好歹也没熄灭它。你依然不在被他“快准狠”处理的队列里。
温柔,又残忍。
有情,又无情。
熊煦沉默了许久,将她的手一翻,“早上为什么哭?”
她眨眨眼,没回答。
“真的怕我死了?”
“我这么弱?”
她憋不住讽刺他,“你不弱昨晚为什么胃疼到吃药?你不弱现在为什么躺在这儿?”
他欲要说话,又被她飞快地堵住,“你不弱你早上一次就没了?”
他被呛住。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诟病?他看了眼吊瓶,真想就地办了她。
鹿妍见他认真,眯起眼威胁,“所以保重好自己,下一个‘宝贝’可没我这么好糊弄。”
她说完便迎目光而上,同他眼神胶着。
眼波间的情愫好似火光冲天,鹿妍一瞬热得背上灼出了汗,心跳怦然加速,可熊煦却避开目光,语气平平道,“知道了。”
火盆子被一盆冰水浇熄。
鹿妍抓起他的手就开始咬,眼泪不值钱一样拼命掉。
她不信自己感觉错了。微信上问涂一白,以前像我这样的姑娘,熊煦最久处多久?
对方吱唔了很久没回复。
她也觉得强人所难,回了一句,算了。
几天后,涂一白发了条语音,“其实,你完全不需多想,你真的不同。”
她特想冲过去揪着涂一白的衣领问,什么叫不同,哪里不同,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你给我说清楚!说明白!
然而男人能回复这样的话,已是足够。大概是熊煦的朋友,所以感情上留半分白的习惯也师出同门。
熊煦叹气,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怎么又哭了?”针管在手背上危险地波动。
她松开嘴,制住他的左手,眼睛仍默默喷泉,藏了一肚子委屈。
鹿妍这次来上海就像喝盐水一样,一直在往外冒水。
她急,又说不出口,每每卡到这样的关口,他生将话题扭开或扯断,这让她除了流泪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她恨,真的恨,可又好喜欢他,真的好喜欢。
就算他此刻如鸡肋,她也喜欢,就算他现在做不动,她也喜欢。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只想要爽快一下,为什么走成这副拿得起放不下的样子。若是他早点对她快准狠也就好了,偏偏藕断丝连,搞得好像她真的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早上是想到不好的事吗?”他问。
鹿妍心里叹气,你为什么不问我现在哭的原因?“嗯。”
“你爸爸吗?”
鹿妍点点头。
他往边上挤了挤,拍拍床,“要不要也给你个拥抱?”
“我不要拥抱。”她还在方才的倔强里,她想要咬着那气氛逼出点话来,甚至最坏最坏,绝情的话也行。拿出他处理别人“快准狠”的执行力也行。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鹿妍是个有点执拗的人。小时候蛀牙,家里不让吃巧克力,她不吃饭也要竖起非要吃糖的鲜明旗帜,就为了戳心软的老鹿的心窝子。而为了妈妈看病可以顺利,拥有特权,并且生活舒心,她可以憋着自身最快意的感受,不跟苏晚撕破脸。这么不爱演姐妹情深的她,也没有跟妈妈说过一回私事。
她要的东西,她就一定要得到。耍霸道得到,忍气吞声得到,都可以。
这种行事也用在了熊煦身上,而他,明显不准备让她得逞。
她坐在床边等了很久,没有深入的对话发生。
彼此都知道情绪停在那里,无法转圜,得有个人先装傻。
一个要过路一个不给过,窄窄的乡路两车相向而行,谁都不肯避让,也不忍冲撞,只得打着灯,面面相觑。
气氛是被旁边的阿姨打破的,她大喊:“哎哟,水没了!”
“小年轻吵架忘记看水了。”
鹿妍转头先道了谢,无奈起身按了床头铃,动作间,她死死地盯着熊煦的表情,可他只是平静地垂目。
输液结束拔了针,鹿妍在他针眼处揉了很久,熊煦中间倾身嘬了一下她的脸。
她没说话,只把他的手背当发泄工具揉。
熊煦问她,“去喝粥吗?”
她本想摆脸,思他还不舒服,“你饿了?”
“不饿。”
“那我不想喝。”
“回酒店吗?”
“不想回。”
熊煦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闹市街区灯火辉煌,不夜城并无歇场的点,他牵着她的手,“想去哪儿玩?酒吧?”
她瞪他。
他自知失言,清嗓后又问:“我记得哪里好像有夜场摩天轮的,不知道还开着吗?我查查。”他说着便掏手机。
“我不要。”都多大了,还摩天轮。
熊煦掰过她的脸,将她被风拂乱的发丝捋好,知她这会情绪不好,下颌左右活动后缓缓开口,“那么你想在大马路上吹冷风?”
零下的街头,一对痴女怨男站在风头,落叶卷过她脚踝,袜裤厚实,她感觉不到叶子,可风穿过缝隙渗入毛孔,刺骨冰凉。
鹿妍突然扬起脸坚定道:“我想去你家。”
她不想继续那段确定的感情,也不想继续这段缥缈的感情。
她要他。
站在上海的朔风中,困在凡俗条框的陷阱下,囚于欲望丛林的挣扎里,她突然想拼一把,山不过来,我去就山,你不肯面对,我就逼你。
这个想法源于她跟陆燕的一次对话。
陆燕也陷入他们的猜心游戏,问细节:“你去过他家吗?”
“家?”鹿妍0.1秒后果断摇头,他们只在外面见面。
“那你就是个铁打的床伴。”
家是很私人的地方。
老张说有人找固定床伴会有稳定的点,比如彼此家里,但如果每次只在酒店说明他认为家很私密,床伴没必要带回去,花几个钱少一些麻烦的后续,就像宁可每次戴T牺牲舒适感也死咬着这个原则一样。
鹿妍恍然,她来上海前有想过熊煦会如何安排住处,当然后来也没机会验证,她自己给自己先安排了。
所以熊煦爽快地点头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他要是排斥,或是找借口,那她可能当晚就走。
到静安区某高档小区,鹿妍错愕了。
她认为创业期应该住得比较普通。这感受大概也是自来熊煦给她展露的状态,是潦倒的,是颓废的,但这小区不像。
地灯将一圈视线点亮,高密的绿化在夜里不显阴森,他们一言不发穿过小径,走向他步子引领的某栋。
她对于后来的沉默意会为他的不爽,所以老实地闭嘴。
突破别人内心的安全区,得给他点时间适应。她第一次跟他发生关系也是如此纠结的。
她心下欢欣,脚下没注意到喷泉池边的台阶,跘了一下,踉跄间被他一把圈进怀里,她听见他叹了口气,想问他是不是不开心,却听他率先开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灯光乍泄。
“这是你以前住的吗?”鹿妍问。
她环顾了一圈,三室两厅,豪华装修,看着有点奢侈。
“我妈给我弄的,本来想跟小林挤。她去看了,转身给我弄了这套,说是亲戚的,也不知道哪家亲戚。”他假装识不破父母的谎言。
在他们眼里上海应是不祥,张意致说朱敏带了家里认识的风水师来看的房子。闲的。
他倒了杯水递给鹿妍。
鹿妍见地方这么大:“那小林为什么不一起来?”
他打开空空的冰箱扫视了一圈,“住了几天,觉得不方便。”
鹿妍幽幽从他身后蹿出,“哪里不方便?”
熊煦笑,转身捏她的下巴,“小鹿小姐,你要是有什么疑问不如去逛一圈呗。”
鹿妍自然接话,“我相信你。”她眨眨眼。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像收到指令一样转身溜达去洗手间了。
洗手间风格同她家一致,样板设计,流理台面除开干净的几支洗漱用品,别无他物。一切简单到不需这么大空间。
她巡视完便被快步走入的熊煦箍住腰,“满意吗?”他呵气在她耳边,见她不答,伸脖一瞧,姑娘嘴角已然翘得高高的。
鹿妍反身环住他的脖颈,欲要亲吻却被他固住距离,只鼻尖抵着鼻尖,她进退不得,只得伸舌舔了舔他的唇珠。
他问:“那有什么奖励吗?”
“这就是奖励啊。”
“不够。”
不够的后果是,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欲行最后一步时,尴尬地发现这里连T都没。
这非常不符合熊煦的作风。
“你怎么会没准备?”
“没有不应该再奖励我一下吗?”说完他笑了。
“哼。”鹿妍托着胸蹭蹭他的乳尖,双脚无奈地扑棱在他后背,“那怎么办啊?”
要不?
……
他咬牙说:“算了。”
他不能伤害她。不能。
最后,摩擦声在浴室混响。
她闷在他颈窝,无精打采说:“熊煦,我明天要走了。”
“嗯。”他顿了顿,“确切说是今天。”
零点已过,他们从浴室到床上没有任何实质,却胡乱折腾了三个多小时。
“哦,”她起身,撩了撩头发,“那我该回酒店了吧。”
“怎么?”熊煦忙开灯,以为她有什么急事。
“有些地方我好像不适合过夜。”她慢动作弯腰,拾起自己的T恤往身上套。她没抬眼,却巴巴等他开口,可毛衣袜裤慢条斯理地穿好了,空气还是死一样的静。
她咬咬牙,一转头,熊煦好整以暇地抄着手,那悠然的姿态全然瞧不出是全裸,不知道的还以为穿了金缕衣呢。
他勾起唇角,了然地点点头,“要我送你吗?”说完还眉梢一挑,气死人了。
鹿妍被这把火点燃了。她一个人里外煎熬,可有些人却死活折磨她。
她脸颊一热,甩头直往外冲。
她无奈地发现,越喜欢一个人,就越作。
尤其,当你确定你转身的时候,他一定会追上来,就更恃宠闹腾了。
果不其然,根本没踏出房门,被熊煦飞快地拥住,笑说:“脾气这么大,张意致说得真没错。”
(六)
靠!“他说我什么了?”鹿妍气到眼睛瞪成铜铃。那个王八蛋有什么立场说她半句不是?
“我瞎说的。”他将她腾空,任她八爪鱼一样乱动,扣在床上固住四肢,鼻息交织地对视着。
她心脏怦跳,胸廓于呼吸间起伏剧烈。
她不喜欢一直被他制服,而这刻的动作明显是被他全然掌控。她试图挣扎,一举一动在他眼里应是极其幼稚,就像他们的感情现状。真是该死,她一口气没喘得上来,憋红了脸撒娇,“我心脏难受。”
心脏?
熊煦松开手,耳朵贴上她的胸口,“是跳得挺快,哪里不舒服?”他抚开他颊上的发丝,关切问。
鹿妍叹气道:“反正我也活不过四十,随便折腾吧。”你想玩我就玩我,甩我就甩我,随便。
“瞎说什么。”他不放心,手搭上她的动脉搏动处,尝试对比自己的心跳。“真的挺快的。”
“我爸四十出头就心脏骤停走了,我妈已经装了三次支架了,我的父母都有心血管疾病,家里人都觉得我肯定也会有。”她嘟囔着脸,说起这个话题就憋屈。
“检查过吗?”
“查过,25岁之前的心超都是正常的,可是去年就开始有问题了。”她见他表情认真,心念一转继续说,“有一次心跳突然加速不舒服了好几天,我去查了,医生说我有两根小血管返流。”那是心超报告第一次出现“未见异常”之外的结果。她低落了好几天。
熊煦蹙眉,“那是什么?”
“不知道,心血管总是慢慢病变的,过了二十五小血管开始病变,过几年就是大血管了吧。我估计活不过四十。”她自暴自弃说完,抬眼见他一脸严肃,咽下医生说的返流无碍。
“那现在呢?”他打量了她的脸色,“不舒服我们去医院。”
“还好,现在死不了。”不知是紧张效果还是夸张后遗,她心跳得越发快了。
熊煦捏捏她的脸,扶她躺下。
光打在白皙之上呈出凝露般的玉色,鹿妍看他裸着身子走出房间,又端了杯凉水进来,喂到她嘴边,非常满意他的服务意识。
他手覆在杯壁,讨好道:“水壶不知道在哪,我用手给你捂热吧。”
鹿妍警惕盯着他。
他歪头凑近她,“那我用嘴温?”
她拍开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娇羞,“少来这套。”
他低头回了几条消息,手机屏也没避着她。两人离得近,她的目光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怪怪的。
等他回完消息,她继续话题:“张意致说我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什么时候说我的?大学还是最近?”
熊煦可不会转述张意致对她旧情难忘:“我扯的。”
“我不信!你以前听说过我吗?”鹿妍可是听说过熊煦的。她好奇,自己是否早在某次对话里与熊煦相遇过。
熊煦认真想了想:“没有。”
“张意致没提过我?”他以前还是挺爱她的。他爸妈都知道她。只是她这人别扭,端架子,从来没把他带回过自己家。现在胡凤湘出去跟人介绍鹿妍,还说她从没谈过恋爱,是个天真的小丫头。鹿妍真害怕人家当真。
可能提过,但熊煦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估计当了耳旁风。
“没有。”
“好吧……那上次朋友圈底下回复完,他找你了吗?”几个月前,鹿妍发了条朋友圈,没想到熊煦会回复。还没来得及暗喜呢,更没想到的来了——张意致回复他俩了。
当时鹿妍吓了一跳,差点都忘了这个前男友还活在朋友圈里。幸好她屏蔽了苏晚,不然这种单相思渣男的事节外生枝,她还要不要脸了。
她一个人辗转反侧咬床单可以,吃柠檬可以,但是被别人,尤其是被敌人侦破她的脆弱,那是万万不行的。
“没有。”
“真的?”张意致肯定不敢找鹿妍,但是熊煦这里,他不至于连困惑都不吱一声。
“他不敢。”
“你这么厉害?”
“是你厉害。”他轻声问,“好点了吗?”他刚刚随便激了她两下,她便面红耳赤,喘不上气,真像有什么病。他关心则乱,没有发现是鹿妍的把戏,等话题渐渐平缓,又附耳倾听,轻笑,“像是听宝宝的胎动?”
“你听过?”
“被张意致拉着听过弟妹的。”
鹿妍蹬了他一脚,“差点就是我的。”
“没有什么差一点,不是就不是。”他全然不在意这个话题,手自然地拉住下摆帮她脱衣服,却被她按住,“我还要回去呢。”
“回哪儿啊?”他一手伸入,撩拨她的软肉。
她犟,“我住这儿不太方便。”你快说点什么。
“宝贝,别多想。”他复杂地看着她。
空气沉寂片刻。
她两行清泪唰啦流了下来,“因为你不多想,所以我才不得不多想的。”
熊煦叹气,嘬了两颗泪,“明天还要坐飞机呢,早点睡吧。”
“熊煦,我明天真的就走了。”她噙着泪不死心,像是要不到糖的小鹿,可怜地祈求他。
“我会送你的。”他为她擦泪。
“我恋爱了。”
“恭喜你。”他看得出来,她很满意男方的条件。长相过得去,事业稳定,甘心那些仨瓜俩枣的工作,家里不错,有结婚意向,很符合她和她妈的标准。
“我回去就……”她深喘一口气,还没说完,被他以深吻堵住。
一个吻,绵长又窒息。
不过,好似这段关系,终有尽头。
熊煦一直闪避话题,鹿妍只得折磨他,“不许用手脱。”
他刚覆上衣角的手被她拉拽下来,不得不问:“那用什么?”
“嘴。”
他咬住她的下唇,佯作恶狠狠道:“你放心,我用嘴脱也比你刚才穿得快。”
她气得捶他,又娇声化在了他滚烫的唇下。
无可奈何的旖旎。
睡前她帮他揉胃,他手搭在胸上,时不时探探心跳是否突然加速。
鹿妍莫名觉得温情,半梦半醒问熊煦,我们算共患难吗?
他好像睡着了,没回应。鹿妍等不到答案,没一会儿便睡着了。她不知道熊煦比她睡得晚,晚于她好多好多。
次日,贪睡到十点,鹿妍煎掉唯二的鸡蛋,与他分享。
吃过早中饭,她押他去挂水。因为时间太赶,都来不及放慢温存。
医生开了三天的药,他今天不肯用,她只能扶着输液的手,无奈道:“你也想四十岁死?”
他开玩笑,接话说:“陪你一起呗。”
她小声念叨,“都愿意陪我一起死了,干嘛不一起好好活着呢?”
鹿妍觉得自己是生理期要来了,上海这趟整个人都在边缘状态,恨不得拿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来时,张亦深要送她,她拒绝了,怎么也做不到坐男友的车去约别的男人。
可却答应了他,让他来接。
所以,她在离开熊煦后将会撞入张亦深的怀抱。
一段新旧感情生活的交接,也算仪式感。
输液结束时,鹿妍倒在熊煦肩上睡着了。
他眼见输液滴管的液面缓缓向下,却仍环着她的肩一动没动。
她接种的睫毛掉光了,此刻真睫不算长却根根分明,新发型配素颜很可人,他掌着她瘦削的肩头愣神许久,直到旁边的大爷提醒,“唉唉唉,回血了!”
护士跑来时,已经回了半根皮条的血。血液融在盐水里呈出新鲜的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愧疚的鹿妍,末了拍拍她的肩,“没事,一点血而已。”
这次她不揉了,老实按着。
他问:“怎么不揉了?”昨天揉得还挺舒服的。
她咯咯直笑:“你看看你那只手。”
熊煦今日左手背一片淤青,他以为是护士技术不好,没承想是她使坏故意。
他撩起袖子,把昨天掐的露出,好笑道:“我这双手被你糟蹋的哟。”
鹿妍白他,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按在胸口。
我这颗心被你糟蹋的哟。
(七)
上海牌照摇了很久没摇到,公司就一辆车。这天给了小林,熊煦打车送的鹿妍。
两人相顾无言,但彼此一直牵着手。鹿妍始终拧头,看向窗外,这种近在眼前的离别让人窒息。
她没去别的城市上过大学,一直老实待在S市,所以没有和父母、朋友离别过,这会儿她的心真的被一只手生生揪了起来。
她再也做不到义无反顾离开房间,不流露一丝犹豫。
面对熊煦,她变得任性,试图通过暴露自己的占有欲来逼他。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坏不过现在——他们什么都可以是,又什么都不是。
等红灯的时候,鹿妍从包里取出一帆风顺的玉牌,捋顺流苏,轻轻塞到他手里。
“这什么?”
“本来以为会坐你的车,想亲手帮你挂上去的。”
“我不用这种。”
她知道他不用,所以才去求的:“那就扔了吧。”
他低笑,指腹摸过字样,收进衣内口袋:“谢谢。”
下车,熊煦帮她提行李箱,一回头见她蹲在车旁,“怎么了?”他一道蹲下,才看到鹿妍满面泪痕。
“熊煦,我这次来一点都不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后悔……”她吸了一口气,咽下哽咽,重复了一遍,“我第一次后悔跟你一起。”
她想说在一起,可又不算,一时找不到词,就冒出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句子。
两道叹气。
他见司机师傅着急,伸手关上车门,将她拉到石柱旁,“鹿妍,别哭了。”
“熊煦,我能问个问题吗?”她擦了把眼泪。
“问。”
“我问了你会答吗?”
他滞了几秒,叹气说:“会。”
她头抵在他肩上,“楼道第一个问题,那人是不是秦蒻?”
他眼球微动,轻“嗯”了声。那天碰到陆燕,他知道这事儿大概不会是秘密。
“为什么没跟秦蒻继续?”为什么没做完?
他后退一步,托住她的双颊,盯着她的眼说:“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我可没对你说过我爱你。”
“这些细节都分享?”熊煦颇为意外。
“我套出来的。”
“像你干的事。”他也被套去不少故事和情绪。那些他不爱说的,没想过的东西,她特爱扒着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这么卑劣。
他垂目,点点头。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
鹿妍一时不知该喜该悲。她全身沸腾,声色俱厉地控诉:“那为什么不要我?”
“宝贝,回去吧,”他沉了口气,亲了亲她哭得红彤彤的鼻头,“乖。”
她气结,剧烈地喘了几下,整个身子哭颤,边呛泪边点头,“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如果在女人间选,他选她,可和自由或是事业比,她就是屁。她开始懂他的情感逻辑了,但她恨这种懂得。
她宁愿简单直接将他理解为纯粹的渣男。
他见她哭得厉害,手心给她顺气,“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诀别,可她就像深海窒息的人,不停拽着他,好似他是她仅有的浮木。
机场外的对峙中,呼吸如风箱般占领静默。
“下次见面我们还能干什么?”她没好气地往最坏处想,每次和他见面都会涌起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悲哀和绝望,然而这个死男人总有办法给你来一出柳暗花明。想揍他,又好爱他。
“你想干什么都行。”
此刻周围的观众不少,即便是常见的机场别离,俊男靓女的回头率总是高一些。
熊煦见她抽噎声缓了,挠她的下巴,“不哭了?”
鹿妍吸吸鼻子,看了眼手表,发现自己哭哭啼啼很是浪费时间,赶忙弯腰拿出购物袋将围巾取出套在了他脖子上,抿起嘴使坏地用力一勒,他配合地瞬间蹿高了五公分,嘴角敛不住的笑意。
她没出息地也跟着笑,两行无语的眼泪挤出了眼角。
“不是说是给……”男朋友的吗?
她的情绪在这一刻轻轻放下,眼睛温柔又氤氲:“嗯,给了。”
鹿妍话音一落,拖上行李箱便转身,熊煦一把拽住,重演上次雨夜一致的戏码,她眼角还有泪,气喘不止,委屈万分,欲要挣扎,可他捧住她的脸,霸道地吻了下去。
吻重重撞在唇角,鼻侧,脸颊,再落回唇角,支离破碎,好似也并不好受。
可他什么都没说。
她的倔强和愤怒还是融化了,吻了百次,可每次都能心动,真是个王八蛋。
旁边好像响起了口哨声,可他们并无停歇的打算。
鹿妍的眼泪滑进了相贴的嘴唇,将离别的伤感分别品尝。
我恨我爱你。真的,好恨。
她心里说:“谢谢你,熊煦,在我风平浪静的生活里掀起波澜壮阔的情绪风暴。”
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会再度这么愚蠢地喜欢上一个男的,甚至连原则都没了。
是私情,是苟且,是猫在深夜才敢咀嚼的感情。
说来男未婚女未嫁,可我们之间总隔着玻璃。
不知道你看见我在对面呼出的雾气了吗,那是我窒息前的二氧化碳。
无声的呼吸交织中,熊煦无奈:“宝贝,对不起。”
早几年,晚几年,可能都不会这样。现在,前进或后退好像都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