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意致本没什么攻击性,但鹿妍见到他、提到他就像只炸毛的猫,火花四溅,而张意致又总有胆量靠近,这种微妙的张力让熊煦心头堵得难受。
鹿妍嘴上说恨,但在他看来,更像纠缠不清。之前还能当玩笑,随口逗两句,前阵两人在酒吧接吻的画面扑面而来,他的指关节停不下来地敲动桌面。
张意致确实没有侵略性,但他对鹿妍的色胆就没缩小过。
熊煦惯来不为别人的事慌神,但下午几个会开得心不在焉。
正逢高峰堵,赶到家里已经八点多。
一开门,一室酒气。
一盏落地灯映照一圈淡淡的光晕,两片歪扭的剪影贴在白墙上,挨得很近。开门时,熊煦晃神,以为是接吻,眉宇旋即蹙起。
鹿妍红着一张脸,哭得乱七八糟,头发凌乱成鸡窝。
张意致脸上有抓痕,亦是衣衫不整,见熊煦回来,颓丧的一双眼瞬间猩红。
“只动手没动兵器吧。”熊煦挑眉佯作扫视一圈。
鹿妍揉揉眼睛,扑进了他怀里。
室外的冷气湿气被她温暖的怀抱瞬间驱散。
他拥住她,叹了口气:“何必呢。”
刚说到大学最后几次吵架的缘由,两个人囫囵地又吵了起来。
鸡毛蒜皮经年依旧意难平,她带着身体的习惯上了手,被他制止便开始哭。倒也不是哭大学的往事,纯粹是心里委屈。她被这表兄弟俩来回耍,末了还要被嘲讽“我以为你是个好姑娘”,她一哭,他便急,张嘴道歉,上手拍背。鹿妍哪里允许他碰她,见他伸手便挠捶踹,一个劲发泄。
最后,他们说得嘴干,火气上头,开了瓶酒,喝了起来。
也没言欢,也没言合,但旧日情分在酒精里变了味,好似缓了缓。
昏黄光线中,张意致同熊煦隔着鹿妍抽噎颤抖的背,冷漠对视。目光毫不退让,空气中短兵相接。
一句话不用说,敌意自然发生。
鹿妍可以觉得这件事只是委屈,只是尴尬,只是别扭。但张意致知道,前女友这个身份,是兄弟碰不得的。
这是尊严。
尤其是,他不止一次表达过对她的留恋。
他看着紧拥的男女,手中的拳头紧了紧。
半室昏,半室寐。
雨声在震怒里消匿。
鹿妍几乎是被甩到了墙角。
熊煦下意识要护她,可张意致喝了酒,理智下线,这一幕显然也攻了他的心,毫无预兆迎面就是一拳头。
他出拳一点没收着力,算准了对方会有预感。
熊煦眼疾手快,侧身将鹿妍推至角落,一个利落的肘击将张意致扑倒,“有话好好说!”
张意致被逼得踉跄后退,半坐在地上,面对熊煦冷静得吓人的眼神,他竟然毫不畏惧:“我他妈跟你好好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熊煦语塞,总不能兄弟想前女友的时候,他说,你知道吗,我们睡过。这多傻缺啊。
鹿妍赶紧起身,两手试图拦在两人中间,急声道:“别动手啊!”
虽然刚才她也动了手,但是女人的力气到底小,他们两个大男人你一拳我一扑,动静跟地震似的。茶几打翻,遥控器酒瓶茶杯散了一地,昏暗里不明颜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滚动,徐徐浸入绒面。
落地灯的悬挂灯泡仍在惊吓的余震中,摇晃不止。
张意致落了下风,尤在挣扎。没办法,他的锻炼向来没有熊煦多。他好胜心本来就不强,加之对熊煦向来尊重,没狠两下拳头就软了。
互相钳制的过程中,他始终没能翻转被压制的局面。草!
他粗喘着大骂,“熊煦你他妈最好是认真的,我敬你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知道熊煦不可能是认真的。不可能这么多年,这么多女的,他突然认真一次,那人就是他唯一的前女友吧。这世道不能这么离谱!头彩怎么没他的份呢?
熊煦嘴角仍隐隐作痛,不耐地脱口:“关你屁事。”
两人战火硝烟时刻,鹿妍收回劝架的手,指尖拉拉熊煦的袖子,“那关我的事吧。”她真的等了一天了。哦,不止。
张意致和熊煦皆是一愣,目光同时转向她。
开酒时,她和张意致没怎么说话,想来一开口又是对骂,素质都没了,索性闭嘴,不再炒冷饭。
张意致憋不住,先后两次轻声开口,“你和他怎么回事啊?”
第一次,她白了他一眼。
第二次,再问,心慌了。
怎么回事啊?
张意致亦在她非直面的避讳中了然,又是一声冷哼。
随后两人又吵了起来。
感情就像一个无解的闭环。
就像他们一直吵,估计没苏晚的事儿后面也得分。
就像她和熊煦一直在绕圈子,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个死局的出口在哪处,又会在什么时刻绕回开局。
鹿妍也不是完全看不穿的人,她只是困住了,没有力气或者没有方法破局。
熊煦撤了劲儿,手稍稍松开,见张意致只是吹鼻子瞪眼没有继续的意思,慢慢起身。
他拉过鹿妍的手,“我们进去说。”
“等等,”张意致手拦住他,“先帮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脸被抓了明天回去不好交代。”到底是怒发冲冠血循加快,酒精代谢相当迅速,这会马上想到明日面对的老婆最要紧,旧情人给的伤口要赶紧找补。
这下轮到鹿妍冷哼。
她和张意致相处不喜落下风,总算挽回输局,应该在胸口小腹也下手的,让他回去二次返工!
“行。”熊煦见她孩子气的一面,笑着揉揉她毛躁的脑袋,“我先打个电话,一会儿跟你说。”
张意致奉行男人处事,有事打一架骂一通,发泄完了还是要处理事情。他拿出手机先说了几句,再送到开电脑的熊煦手边。
“嗯,在我这里,刚喝了点,摔了,他怕事儿,嗯,还是你管得好,好,弟妹早点睡……”切断电话时他看了眼时间,21点26,屏保是一家三口的艺术照。
他将手机送到张意致手边,“今晚睡这儿?”
他反讽,“我睡这儿不荒唐吗?”
“又不住一个屋。”熊煦自然也觉得怪,但时间不早,也不是没空房间,住到外面也奇怪。
当然,这事儿怎么处理,都奇怪。
“哦,”张意致接过手机,在略显空虚的情绪里沉默了小会,口气不善道,“那你们住一个屋?我住另一个空房间?”
然后可能不小心还要听墙角?他是白痴吗?
熊煦舌尖于门齿后微挑动,又咬牙咽了进去,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女方不是鹿妍,他肯定会说,那滚吧。
“哥,要是玩玩就算了吧。”他多少能摸出两人之间的猫腻。
鹿妍是谁,她能理直气壮出口的事情绝不会给你憋气。
方才他问了半天,她都没在“关系”一词上放出屁来,想来两人只是玩伴关系,而她这种姑娘显然处于下风。
在他看来,鹿妍玩不来熊煦的游戏,熊煦也不可能为鹿妍出局。
熊煦烦躁地搙搙头发。
同鹿妍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真空世界,没有金钱利益繁复人际,无忧无恼无压。
在人生落入谷底的时候,是她为彼此拉扯出一个乌托邦,但要携手在凶蛮世俗的钢铁条框下共建理想国,如何想都迈不出步子,导致前进不得。
他给不了她要的稳定生活,她也没有办法陪他吃苦。
但放手,他办不到。
喜欢已经根植,习惯会不停地拉扯人的注意力。
他在来上海时试着放下,确实也断过一阵,但戒掉她的代价太大。
戒断是极大的痛苦,这他能克服,但开始新的好像有点难。口味变得独特,看什么姑娘都觉得不对,相亲应酬时总忍不住中蛊一样想,那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碰面,她问最近睡过吗,他如何还能理直气壮?
那段空白里,日积月累的空虚被一个人填满,还被用一些劣质又不惹人厌的小手段驱赶她人,最后就只有她了。
若能停留在这样的关系上最好,他可以走她要求的两性规则,可前进的那一步他想不出回答。
在感情上他做了太久放手族,某些时候除了“约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挽留或者出口承诺。
他们这样的关系差的不是亲密。他们已经足够了解和包容,差的只是那一嘴承诺罢了。
可他说的出口吗?拿什么说?她谈起的优质伴侣和婚姻规划,哪一样他能对上?她妈妈那关,估计更是过不去。S市这么小,别听见他的风流史,气得心脏病发作。
人心肉长。涂一白问过他,“你是怎么做到片叶不沾身的?”言外之意,怎么就没有心呢?
以前他还骄傲,现在想来只是没放心思在那事儿上,这会儿上心后才发现,这事儿真不比生意好办。
二十岁能为姑娘冲动砸酒瓶,三十岁也能为女人将弟弟扑倒,真心上头的时候,几岁都是毛头小子。
可冲动后的理性也是二十岁的几十倍。
他脑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猛地发现,而立时候的喜欢可以让两人在一起,但长远稳定地走下去,他的现状根本迎合不了她的诉求。
(五)
张意致回了几条消息,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鼻音提醒他,“嗯?”
“知道了。”
书房门把覆上一道温热。
知道了?
鹿妍站在门后咀嚼,沉默前的一句是什么来着?
她将进度条回拉,无法自欺欺人地想了起来。
-要是玩玩就算了吧。
-知道了。
呵。
……
鹿妍半夜三点到的家。
不知是情绪还是舟车劳顿累的,精神异常麻木。她失魂落魄推入行李箱,一只小白摇曳着尾巴闻声黏上来,把她吓到了。
她本来不喜欢狗,大概这刻是心情太差,懒得动弹,没立刻把它丢出去。两只动物就这么在开了壁灯的客厅面面相觑了足足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她脑子仿佛被掏空,什么想法都没了。
次日清晨,S市天气晴好,她听见客厅动静跑出去,揉揉黑眼圈问胡凤湘,“那玩意哪儿来的?”
“你二伯母朋友家生的,最后一只,我看可爱就带回来了。”平时凶悍的大嗓门这会奉上小媳妇脸色,小心翼翼,“我知道你不喜欢狗,但是它和别的狗不一样,”她弯下腰,嗲着尖嗓跟小白说,“跟姐姐拜拜。”
那只狗这么小哪会啊。鹿妍翻了个白眼,转身进房补觉,走到床边又来了阵无名火,冲出去,“这只狗哪里跟别的狗不一样了?它是不会叫还是没长毛还是不用吃喝拉撒?”还是到了发情期不会出去野合?
后面那句她咽了回去,毕竟大家心脏都不太好。
胡凤湘被她莫名其妙的火气吓到,“这么大火气干嘛呀?”
“我哪有!”她敛了敛口气,瞪了眼那狗。虽然昨晚它安抚了她片刻,但可惜的是,人很无情,天一亮,交情全无,“要养狗也要第一个去挑,最后剩下的那只怎么会聪明呢。”
“我还不是看它可怜想到你,”她瞥了眼炸毛的女儿,“你不也剩着,总有像我一样有眼光的人的。”
鹿妍瞬间河豚瘪气。她去上海之前对胡凤湘说,自己对张亦深没意思,别安排家里见面了。
她知道那晚妈妈是后半夜才睡的。
她总觉得这次上海会有不同,底气十足地确定自己会带回来更好的,但没想到这么糟糕。
昨晚,她上到出租的时候熊煦方反应过来,她已连夜离开。他的电话持续call,她的手机持续ring,始终没有进行正式交流。鹿妍意气之下,想一走了之。
机场搞完票,她往冰凉的候机座上歇了会神,稍稍冷静,才像个成年人回电话给他。
“我走了。”
“别走,”熊煦刚下到负二层,手上攥着车钥匙于空旷的地下车库疾步,他听见背景音有女声提示,问道:“你在机场吗?我过来。”身后的拖油瓶张意致还亦步亦趋,一脸好奇地听他讲电话。
“你本来要对我说什么的?”她是气,但也好奇,反正没戏了,不必留作一桩悬案。
“见面说。”
“不要再拖了,给句痛快话。”即便他看不到,她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双闪在黑暗中亮起,他一把拉开车门,“虹桥是吧,我过来。”
“我要你现在说。”
广播声和说话声在耳畔交错,根本没有好好说话的气氛,可她犟。
“好,”他看了眼张意致,开了中控掩住声筒,指了指车门,压低声音,“你先出去。”
张意致动作稍犹豫了两秒,便被熊煦伸手推了一下,只得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
鹿妍等了很久,无所谓地扒起手指。终于,在一声重重的叹气里,他问:“非要结婚吗?”
鹿妍没懂,“什么意思?”
熊煦了解她相亲的过程和目的,也听她细数过男方的家产,换作别的姑娘他肯定嗤之以鼻,嫁人还是嫁钱,三十岁是什么生死难关?不嫁就变龙虾?
可当她房房车车罗列时,他还是非常俗气,下意识联想到自己。
说实话,男方条件在本市人里就是个中等水平。可要他如今不靠父母拿出这么些东西到台面上来,真不可能。何况他还在啃老做生意,未来没个数,如何能下聘娶亲?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鹿妍在下飞机的时候才打开张亦深的朋友圈,不知道是他故意的,还是世界就是变化得这么快。在一张像素极差的酒吧昏暗图里,他搂着个姑娘,一星红光映在鼻梁中段,浪荡不羁。
她说不想谈时,他慌措的模样还在眼前。她愧疚了一晚,且在第二晚收到:「我会一直等你」的微信,叫她陷入自我检讨。错以为选择权在她。
然而,男人真的就是王八蛋,狗嘴里吐不出真话。
当然,就算吐出来,也难听死了。什么没有结婚的打算,谁要跟你结婚。
……
年关是鹿妍最忙的时候,她一年也忙不了几回,边骂边珍惜。
那边上海熊煦也在收尾,催款的还款的各种东墙西墙地补,有回凌晨三点给她发:「宝贝早安」
鹿妍没回,早上看到的时候也很平静。
“那是什么意思?掰了?”
年二十九,陆燕带了新男友见大家,鹿妍也忙完最后的年会,在下班前把自己从邋遢鬼拾掇成都市丽人,提着包不死不活爬过来喝酒,或者说,吐槽。
“不知道。”她后来没有回过消息,而他向来也不是多么主动发消息的人,有时候一周零碎几句,都是无关痛痒的话。
如果他愿意将自己开诚布公,她不至于态度这么冷。说什么早安晚安,吃的什么,她不想听。
“不知道是结束还是拖着?”
嘈杂再次占据对话,半晌,她无语,认真地用敷衍的词说:“不知道。”
“好吧,那你不跟他联系估计他很快就会有新欢,自然而然就断了。”陆燕自认为自己已经有经验了。
鹿妍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会,但短期,不会。
熊煦的忙碌她多少了解,而自己在他身边、他心里的分量也许重不过文件金钱自由之类,但人类还是能排上号的。
她作来闹去,他无限度地接招,亦说明,他们之间根本不是情感独角戏。
不然一句话轻松两断。
他说不想结婚,她真的无语,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说到过结婚?
她要的是稳定一致的光明正大的情感生活。当然,她后来也想到,在一起确实会考虑结婚。可是,熊先生不知道男女要先在一起吗?
“那你还和张亦深在一起吗?”陆燕总觉得,这个不成还可以回去找另一个,换别的姑娘她会骂渣女,但是自己的死党做什么都行。
鹿妍摇摇头,“以后再也不想碰男骗子了,我要那种老实巴交的小鲜肉。”她要从零带娃,从根扶正,别一个个要么张口只爱你,要么死活不说爱的,都端正态度给她老老实实的。
既然看中的是颜,就别在意什么年龄了,老的嫩的都行。
鹿妍当晚把中了一个。她下舞池的时候是真去跳舞的,但是跳着跳着看见了帅嘟嘟的幼齿男孩,贝齿咬着唇,羞涩地跟着音乐点头,身体微微摆动。
她调戏心起,冲上去贴身辣舞。
陆燕在桌上看了一圈,推推老张,“她喝酒了吗?”
“没啊,说明天早上要起早,所以没喝。”
彻底放开后的鹿妍收获直勾勾流口水的鲜肉一枚,对方羞涩地点点她的手臂,来要微信。
她恨不得拉他去男厕所,但还是守住了底线,再也不能第一次见着男人就睡了。
她以为今天很刺激,可被小男孩借钱买单时整个人如同被泼冷水。
【姐姐,我在B层的29桌,我们不知道二层贵,能借点钱吗?】
【我过年拿了压岁钱还给你。】
卧槽,谁稀罕你的压岁钱。
鹿妍吹牛吹到一半,还想说自己嘴巴开过光,居然说鲜肉就有鲜肉,下半句卡在嘴边不上不下。
人家男孩问她借200块钱,她转了个红包,呵,都没超过微信红包上限。
在他激动地连发好几个谢谢后,她果断地把他删了。确实,养儿子要付出金钱代价,她知道。她虽不是富婆,但两百块真的不太缺。可是一想到除了要教他如何爱,还要教他为人处世和努力致富,一下子就性冷淡了。
没劲没劲,鲜肉算了,继续相亲吧。
一场没有酒精的酒局让她醍醐灌顶。夜风里,她看着陆燕被乖巧的男朋友扶上车,心中升起羡慕之意,从钱包里拉出200块纸钞一角拍了张照片,准备留念。
成片左看右看,不太得劲。
她索性坐进车里,将200块塞进了胸前,发起骚来。
……
熊煦整理好行李拉下总电闸,宽亮的房子刹那陷入黑暗。年关的深夜人烟稀少,大家都回去过年了,他也要回S市过年去。
上车,发动,一路绿灯,停在机场,取票,候机。
他阖目,炽光打在眼皮上,毛细血管纹路若隐若现。
近日忙碌成陀螺,可生活里有可爱脉络顺着疲惫攀上嘴角安抚他。
鹿妍是个坏姑娘,越相处越能发现她的坏。
不过也是,要驾驭一张风情面孔,揣着一颗小白兔的心脏早就被男人骗走了,换个角度说,还真没女的能步步为营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这么多痕迹。
刷牙时,一抬头,会在镜面的左下角发现一个暧昧的红色唇印。
打开床头柜,一个撕了一道口子的杜蕾斯躺在财经杂志的中央。
酒柜里,两张卡通贴上写着“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不许和别的女的喝!”
就来了一两回,可真能折腾。
他看见了就给她发条消息,想等她回复的时候把她的“恶作剧”发过去,可她一直没回。
手机里莫名其妙除了各种PPT和白纸黑字合同,多了一些说不出趣味的图片。
那日雨夜,张意致和他上楼时问,“难道动心了?”
他没说话,懒得理他,说起来是表弟,说到底还是前男友呢。
“我想想,能在家里应该……”张意致一个人自言自语,见他不说话,又懊恼地说,“不行啊,我嫂子是谁也不能是她啊。”
电梯上行至23层,熊煦踏出步子,低声问:“结婚好玩吗?”
“不好玩,你别被身体吸引就受不住,婚后这事儿趣味性大大降低。”张意致落井下石,说完还特意看了他一眼。
熊煦没说话。
但鹿妍最后的那句“那只能说明你不够……我不够重要”在耳边回荡。她中间语塞良久,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不够重要吗?
是这样吗?
下飞机时,已是零点。
城市撤下喧哗,寂寥得让人想吟诗。
他坐上出租,打开朋友圈,下滑,鹿妍发了一张图。
他点开,是一封手写请帖——
鹿妍&张亦深
大年初十
他眨眨眼,这么快?
疲惫的瞌睡虫瞬间跑光,头皮被剧烈的心跳震到发麻。
(六)
鹿妍在诱惑和讽刺间选择了讽刺。只是没想到,熊煦当了真,他驱车直接在她家小区门口,“你下来。”
她睡眼惺忪,嗡着声音问:“什么?”
“你下来。”语气是不符合他风格的命令。
鹿妍以为听错了。
“我不。”
熊煦指尖抠进方向盘,“初十?”
鹿妍眼珠转转,初十?“嗯。”
他咬牙,“这么急?”
鹿妍没懂,“不急啊。”
初十就要结婚还不急?熊煦不想说废话,只想立刻见到她。本是想等到明天的,现在看来没必要了。他拉开车门闯进冷意贯穿的夜幕,“你下来!”
口中白汽如烟雾,被凉风拂开又聚起。
“干嘛啊。”她听他口气很差,开个玩笑而已,不会当真了吧。
“鹿妍你给我下来,不然我就去敲门,6B1012。”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拉开窗帘。窗外,晚灯将枯枝镀光,涣散成一圈朦胧,她的角度根本看不见熊煦的车,却仿佛穿过夜幕,同他对视。
睡意消散,她低声问:“熊煦,我要结婚你很急吗?”
“……”
沉默。
靠!“我挂了!”
下一秒,“急。”
你会急啊。她额头点在寒窗上,“可是没办法,我就想结婚,我就是个结婚狂!”
“鹿妍,”他喘了几下,“是来上海前就决定要结婚了吗?”
“不是,是这几天决定的。”她说出口才发现这个谎言很易碎,筹备婚礼哪是这么简单的事,能横跨半年,累死累活。她屏住气等他说话,想着自己肯定又要被拆穿了。
可她低估了关心则乱这句话,此刻的熊煦丧失分辨能力,丢掉绅士包袱只会下命令。
“下来。”他机械地继续念这一句。
“你现在急吗?”
他眉头锁起,心被揪起就没松下来过,只挤出一个字,“急。”
“多急?”
“很急。”
你终于急了。
“急到命令我下来?这就是你的极限?熊煦,我该说你脾气好还是脾气差?”
“对不起。”他意识到语气不佳。
“你对不起的事儿多了。”鹿妍也说不上来具体,就觉着他欠她。
“那你下来,我一项项道歉。”
“你道歉为什么要我动,没有诚意。”陆燕骂过鹿妍,为什么要你飞去上海,不能他飞来S市,小姐都没这么尽责,你服务也是够到位的。
这话实在是又难听又扎心,偏偏鹿妍无话可说。喜欢熊煦这件事让她变得愚蠢而廉价。她恨她爱他。
“好,如果方便,那我上来。”熊煦无耻起来,脸皮比鹿妍想象得要厚。他也不问她妈妈是不是在家。只要她愿意,他不介意半夜跟长辈打个招呼。
不方便!
她语塞地裹上羽绒服,走到门口从垃圾桶里抽出请帖揣在手心,一路飞奔向小区门口。
圆筒状的羽绒服本穿风,可脚步的欢腾密密地堵上风口。
她喜欢熊煦着急,也很期待接下来的对话。
她一眼狙中夜色中的黑弧,刚扒上副驾的门便被候在树旁的熊煦塞进后座。他的外衣在风里被吹成冰的温度,动作却像火一样,一把将她的羽绒服烧成灰烬。
鹿妍在彻底裸身之前,将请帖塞进他手里。他看也没看,两手一撕,丢落到车厢之外。
熊煦手抖没停过,他压根儿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一言不发,闷头将鹿妍如礼物一样暴力拆开。
剥下羽绒服后,衣料的窸嗦声停止,车厢内只余喘息。
他拥住她,越搂越紧,借用她温暖的身躯定住荡乱的心神。
鹿妍被压在后座,仰面盯了会车厢顶,路光洒下半片亮,后座刚好隐在黑暗的树荫下。
这刻的熊煦异常到她不可思议。她眨巴眨巴眼打破这刻的静默,“现在抱我要给钱的。”她想说点什么继续刺激他的话,可欣喜压不住,出口是幼稚无比的小家子气。
隔着棉质的布料,熊煦亲吻她的皮肤,“鹿妍,你这样不算耍他吗?”
他手抱着她,揉捏的力道由轻及重,越发带着点凶狠。
身下的她并未挣扎,反而双眸含水地凝着他,似笑非笑说:“我有个师傅,把我教得挺好,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点小情小爱根本无所谓。”
“那底线原则呢?”他动作粗鲁,语气也夹着狠,“不同时跟两个人发生关系的原则呢?”
“还是师傅教得好,”她反守为攻,趴在他身上,“我试了,挺刺激的。”
熊煦动作顿住,手指在颤抖。
在她的印象里熊煦从未如此失控过,他有一种视死如归做完这次没下次的决绝。
“再逼我一次吧。”
鹿妍抿唇,想开口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
深夜的马路间或有远光打过,映得车厢一明一暗,不知这番动静有否被谁偷了眼去。
熊煦手搭在她的小腹上,无奈道:“宝贝,这次真的很幼稚。”他重点咬了后两个字。
鹿妍知道他应是想明白了,结婚哪是一说就办,说结请帖就能发出来的,“可你信了。”
她只是想讽刺,毕竟这么拙劣的把戏,根本经不起推敲。她想气他,用前女友通知结婚的画面讽刺他当时对她说的不必,可男女的思考路径显然不同。没承想,歪打正着。
“对,”他僵着身子没动,轻笑起来,“我还急了。”
他是在鹿妍毫不避讳让他亲时反应过来的。
对于婚礼的流程他并不清楚,一个月什么都可能发生,他能辨出来全靠对于她的了解。
如果一个擅长违背真心的姑娘不会在28岁还千里寻他。她非肯将就之人,也非轻易破原则之人。越了解,越知别扭中的可爱。
性子很犟的一根呛口小辣椒。
“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
她反身,满意地环住他,“那你说。”
“我现在不能结婚。”他挤了出来。
她瞪他,“然后呢?”说说说!多说点!除了情话多说点正事。
她之前总觉得他们的关系是真空的,一点来自真实世界的飞沙走石都会刮伤那份脆弱。张意致出现的时候,她有过慌张,但没想到熊煦倒是没把这桩旧官司当回事。她无奈过熊煦对她没有过度的占有欲,认为这可能是不爱的表现,可也在那一刻感激那份占有欲的适度,换作很多人大概都会很别扭,可他真好。
她甚至期待,在面对那些公序良俗时,他会用什么姿态和态度和她一起面对。
“现在不行。”他又挤了这么个没内涵的句子。
她又好气又好笑,情愫和关系达到了那般浓度,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
她掐他,“那现在什么行?”
熊煦柔笑,鼻尖同她的顶顶,“你说什么都行。”
“我要你说,秦蒻把你吓跑的话。”她含笑,但表情超认真。
熊煦咬住她的下唇,“我们不适合再提起和别人的床事了。”
鹿妍的表情都要绷不住了,什么叫不适合,她憋了几下气总算把笑意憋了下去,继续说,“那你说我重要吗?”
“重要。”
“比你那些事都重要吗?”她有点害怕答案,搭在他腰侧的手攀上宽阔的肩,较真地捏了两下,提醒他小心。
“我那些事说到底也是……”他说到一半没说下去,滞了口气,认真地说:“你比那些事重要。”
鹿妍一颗心被塞满了棉花糖,一时眼眶居然有点热,她欲要拥抱,他也确实向她靠近,可皮肤靠近的那刻,她控住他的肩,“熊煦,以后我不想猜了。”
“好。”
“那……”
“宝贝,”坚硬的胸膛将柔软压成一滩肆意的波浪,他凑近她耳旁,先呵了声笑气,在渐而雷鸣的心跳里,虔诚地说,“我爱你。”
……
——“宝贝新年快乐。”
——“你也是。”
生活是一个循环,就像闯关打怪兽,闯过一关还有下一关。
鹿妍初十是真要参加婚礼,因年少被老鹿拉着练过字,一手好字被大嘴巴爹娘吹得远近闻名,表姐顺理成章地把写请帖的事情交给了她。
现在都流行电子请帖,手写的基本都是送到单位,鹿妍写好规定的张数发现还有余裕,下意识地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想写熊煦但一时间怒上心头,挥笔写下张亦深。
写完左瞧瞧右瞧瞧甚是满意,拍了张照片计上心头,将原先仅熊煦可见的艳图删除,换上了这个。
她对于熊煦之前说结婚不必通知他颇为耿耿于怀。
即便当时他们确实处于不平等的感情输出关系中,但姑娘都很记仇,且记起仇来完全没有道理。
那日她回去就把老张call醒告诉她自己又柳暗花明了,对方非常不屑,“好,那我挂了,等你再山穷水复的时候告诉我。”
她和熊煦的关系之前是死循环,难破局。这次破了大家也只当她狼来了。
她说不清,毕竟兜兜绕绕的细节堆叠以及他微妙的动作语言很难通过她贫乏的转述将感情的扭转传达给外人。
非亲历者难以感知,她早就步步为营地获得一份独特,这次只是争取了一个承诺。
渣男是渣,不过熊煦说话基本还算话。
鹿妍年三十是在爷爷奶奶家过的,二老八十多身体硬朗,一餐年夜饭一直念叨她的事儿。
以前会烦躁,这回没。鹿妍嘴巴翘起乖乖地听老人催,不急不躁。
熊煦新年约了她两回,她都拒绝了,真不是矫情,纯忙,但他好似不着家似的一直在外头晃。
她只当他爱玩不着家,或者心痒想约她,全然不知张意致见他就侧敲旁击,还指使家里人给他找对象,不死心大年初二就把姑娘拉来了老爷子家。
姑娘好看且条件没话说,一看就是这帮人精心选的,他没说话,给人姑娘递了杯水,就开始没素质地玩手机。
末了,人走了,微信都没换。苏晚气得掐张意致,你哥活该单身,说什么泡妞高手,把姑娘气成那样。
张意致转述的时候,紧皱眉头,还原了他老婆和那位美女生气的语气。
熊煦认为,自己只是没说话而已,大概是美人习惯了人捧,一时被人冷落便放大委屈。
“你最近没和鹿妍联系吧。”
熊煦想起了什么,问他,“最近她更新朋友圈了吗。”
“没吧。”张意致迟疑,掏出手机,熊煦抓过来一看,只停留在两根烟头,连那束玫瑰都没有,看了很多东西都是仅他可见。
呵,坏丫头。
好不容易到初五,鹿妍得了空,熊煦便开车来接她。
鹿妍住的小区不算豪华但在市区中心,出行便捷,人来人往的小区门口熊煦一眼便扫见一身火红的她。
他给她开门后第一件事情是摸了她的小腹,问她,“来了吗?”
她先是一愣,再脑筋一转,面不改色回复他,“没来。”
熊煦当晚回家,后悔起那瞬间的冲动。
他是个很少在感情上有冲动行为的人。以前女朋友闹分手,他从不在气头上顺情绪波澜说出冲动的话,也不会在女孩痛哭挽留时心软同意交往,更加不会同意不安全性行为。
这些事碰到鹿妍,都砸了。
她生气,他哄,她要交往,他同意,甚至,他们有了一次不安全性行为。
这些事太超过他的情感范畴了。
另外,他担心鹿妍心脏不好,如果不全身检查意外怀孕可能有风险。他起初两天急着约她想买颗药给她当糖喂下去,但她没空出来,他也不好说你去买颗药吧,才刚在一起,她又是个疙瘩心肠的人,说这种话她大概能气死。他的修养也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拖拉到初五,他心算了算,那天勉强是安全期,但又怕中间隔了一个月不准,遂来探探月信。
鹿妍见他没说话,问他,“没来很紧张吗?”
熊煦在第一个弯口时开口道:“我还是觉得那天太草率了。”
“哪件事?”她沉声斜眼问他。
“套的事儿。”
“是不是我怀了你还要我去做手术?”她突然想起那次母婴店偶遇,他说要是怀了,他带她去堕胎。当然那是玩笑,可两人在一起,有些玩笑便开不得,而以前的玩笑也能拿出来顶针。
熊煦意外:“怎么会。”
鹿妍自然是把他往坏男人上想,还心机地想让他提心吊胆一下:“以前让姑娘意外怀孕过吗?”
“没。”怎么可能。
话音一落,车子驶入弯道,他方向盘打得急又快,鹿妍没反应过来歪向车窗,待再坐稳打眼一瞧,他嘴角勾起一抹欠扁的笑意。
她抓紧安全带,低声道:“有鬼。”
“现在有鬼也都在你身上。”
鹿妍低下烧红的脸,不许自己心跳过速:“别乱哄我。你就承诺你能做到的。只要你承诺了,我就会当真。”
“只要承诺了,我就能做到。”
市区街貌3.0倍速划过。
没有理由地,鹿妍笃定今年S市的冬日风光是历年最好。
他们没去温泉山庄。那处听说开始搞些不良副业,泡温泉总觉得不干净,改去了汗蒸馆。
两人分头去洗澡更衣,鹿妍刚取了手牌走到女更衣室门口便见到了胡婷婷。
鹿妍假装意外,笑着点了个头往里走,脱下衣服,胡婷婷跟随过来。
见她脱衣胡婷婷倒是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掩下惊艳的目光,淡淡说:“你要洗澡吗?”
鹿妍摇头,“我蒸完了再洗。”
胡婷婷转身在她身后开了锁,鹿妍换好衣服抹了点保养品,想着高温皮肤吸收好,却听身后一声意味深长,“好了没,我跟你说哦,有些男人不喜欢等的。”
鹿妍听她一说手上动作更慢了,“你先走吧,我还没好。”
她涂完又蹲了会儿,叹气往外走,怎么都快三十了还在玩这种无聊的同性勾心游戏。可人与人的关系就是错综难言,过去既不能删去,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她出来时,熊煦自然没有意外地坐在等候区等她。除了能力强,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比较好。
她跑了两步走到他跟前,脚趾蹭蹭他的腿毛,还没两下,大斌在角落的座椅上轻咳两声。鹿妍讶异地收回脚,方才目光所及的几排椅子只有熊煦,便有些肆无忌惮,没想到还有旁人。
大斌手拉着胡婷婷,微笑对鹿妍招呼道:“等你一会了,走吧。”
鹿妍点点头,一点都没看胡婷婷的表情。
熊煦自然地搂上她的腰,往中药房走,几米远便是浓郁的药香,熊煦蹙着眉头进去的。
S市人多注重养生,还提供中药汗蒸房,鹿妍点名要来,可熊煦厌药味,没两分钟要呕,跑出去了。鹿妍继续蒸,没几分钟,熊煦又捏着鼻子进来。
“不是不喜欢吗?”
“我想起来心脏不好不要汗蒸太久,你要不出来吧。”
鹿妍“噗嗤”一笑,刚涌上的睡意瞬间消散,汗湿的手臂拉他一起盘坐,“这么担心我心脏啊。”
熊煦瞧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看我活不过四十所以才答应在一起的?”她眯眼,警告他小心说话。
“怎么可能。”他憋久了,深吸了一口厌腻的药气,头脑霎时风暴清醒。
她刚要继续说话,熊煦已经憋不住了,手覆上她的左胸,力道估计都没触到心跳,“你心跳好快,我们出去吧。”
她看了眼温度,55度而已。她能接受65度呢。
胡婷婷端来薯条和冰饮料,鹿妍听见冰块的“落落”声,自己跑去另倒了杯温水。她信中医,认为大汗后喝冰会关火,只是默默倒水的举动在胡婷婷看来不那么友好。
鹿妍扫见对方眉心的小山丘,才知自己可能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主动示好,拿起薯条吃了起来,结果对方眉头皱得更高了。
女人实在是太难伺候了!
熊煦和大斌聊得欢,鹿妍也不好插话,坐着默默吃,结果胡婷婷将薯条往自己那处拉近了点,假装不经意地抓起一把往大斌嘴里送。
这样的蛛丝样情绪变化也就女生之间能敏感察觉,男人粗看下来就是做了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