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卧槽,我说的吧,这女的就是个心机婊!”陆燕挨近鹿妍,抓着她咬耳朵,脑袋毛搔得对方颈脖,痒得慌,燥得慌。
鹿妍抄着手,盯着几米远圆台上正在宣誓的新人,一脸冷漠。
其实她应该不来,或者来砸个场。
但是,她来了,不仅什么都没干,还端端坐着,真像个参加婚礼的主。
陆燕见她不语,肘又撞了撞她,“不抄张凳子?”
“她都请我来了,保安杵那好几个,我能干吗?”鹿妍斜了眼陆燕,“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丑?”
室外婚礼,草坪外围站着巡逻的保安,黑制服白手套,遮住肥囊的肚皮和萝卜节手指,虽然身姿抱歉但神情严肃,不知是不是鹿妍心理作用,她端起酒杯,有两个便不着痕迹地靠近几步,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那些快意的心思。
陆燕讪讪,圆台上的金童玉女交换戒指,那鸽子蛋在金灿烈阳下折射出万缕彩光,刺得她俩眼痛。
“这多大个啊?”
“我估摸手得骨折。”
“骨折夸张了,也就腕管综合征吧。”
“哟,泡到个骨科小帅哥就是不一样啊。”陆燕一脸夸张,俗气又真诚。
“踹了。”鹿妍没及时更新陆燕的信息,因为麻烦。
“为什么啊?条件这么好。”陆燕顾不得后面嫌弃她大声的白眼,惊得原本将将嵌颗绿豆的眼睛瞬间能嵌颗蚕豆。
肤白人帅脾气奶,简直是极品,怎么就踹了呢,要她恨不得抓上户口本追着跑。
这就是鹿妍为什么不告诉她的原因,她理解不了。
“那个不行。”鹿妍本来可以解释说他渴望婚姻,管她很严,活动不自由等。但这些在陆燕眼里,是铁打铁的优点,只能简短奉送这最刺激的一点,让陆燕灭了医生梦。
高学术压力、高工作压力、高竞争压力,还有买房买车以及社交的层层障碍,让帅哥医生的某行为能力同他帅得惊人的外表无比违和。
29岁,年轻帅气,就他妈ED。鹿妍不是不惋惜的。
他说,他们医院30岁以下的硕士博士研究生ED或者是某炎症不在少数。
鹿妍表面同情,内心轻轻将这个职业拉黑。
这种事儿陆燕不懂,看小白文的小雏女见着帅哥就眼冒金星,哪有功夫探究真实的身下事。估计在她眼里全世界的帅哥都是能力超绝。
陆燕反应了一会,台下的欢呼声盖过了她的第一次尝试,第二次她要开口时新娘款款下台,将舞台腾给某高大上的“野鸡”乐队——操着一口山东口音的英语,唱着装叉十足的小清新歌曲。
鹿妍见新郎新娘朝这厢走来,立刻把说到一半的“ED”解释词给咽了下去,挂起在她看来真诚无比、在新娘看来婊意十足、在新郎看来风情万种的笑容。
八齿微露,她笑得那叫一个含蓄又嚣张,“恭喜呀。”
“希望你也尽快呀。”男女声默契地前后接续,生怕那份得体落后了似的。
同寝室友,关系却在风月场骤然落入泥地。
前任关系,明明很尴尬却要装作不尴不尬地言欢。
真是成人世界,嘴脸皆虚。
陆燕看他们三角站着,下颌不自在地挪,眼睛却好奇地看着好戏,盯得紧紧的,力图抓住每一丝细节。
比如她没错过张意致的手攥着高脚杯柄,掐得玻璃柄快断了。
比如她没错过苏晚颈脊僵直得跟打了石膏似的,生怕姿态乱了。
倒是鹿妍笑得哦,好不自在。
不得不说,陆燕都觉得,这笑,真是太欠揍了。
这场戏再好再妙,主角也不会为没了结果的情感角逐而逗留,毕竟明摆着,赢家是苏晚。
哦,不,鹿妍说是她。
她说,得不到,总是最好的。
一年,不消一年,张意致铁定会在午夜梦回怀念她。
“为什么?”
“女人,要放得开,你瞧苏晚那娇里娇气的样子,床上可不是要人伺候。”
“伺候不好吗?”
“这事儿,”她留了个眼神给名字发音极其相似的好友,暧昧不明,“不好说。”
熊煦倚着树干避暑,眼前白椅子上端正地坐着一群亲戚好友。
他逃了500场婚礼也逃不开自家表弟的,心里计划了几百次逃跑计划,都被老娘几个警告的眼神给逼得收了回去。
他掏出烟,老头的眼睛就扫了过来。
他叹气,脑袋就被老娘敲了两下。
跷个二郎腿也不行,说没规矩,也是服了,还能不能呼吸了?
前面没参加婚礼的痛苦全在这场给击了回来。
他趁着二老的目光追随新人,猫到大树后面偷根烟。婚礼进行曲的壮烈悲怆还在耳畔,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
烟刚掏出来,斜前的姑娘先吐了口白雾。烟丝儿卷着泥土和树叶的清新,模糊了她的侧脸。
这身段看着倒是不错。
怎么穿的白色?不是说婚礼除了新娘不能穿白色吗?
两个念头,一秒工夫,姑娘感受到了灼人的眼神,头朝他偏去。
有一瞬间,鹿妍觉得那背景音好像停了。
有一瞬间,熊煦以为自己来到了原始森林。
光是从她身后斜洒下来,微卷的发丝,清新的面孔,再配上白裙,莫不是广告女神。听说今天有小明星来着的。
熊煦刚要开口说两句话,鹿妍脑袋又转了回去,继续抽烟,这次角度在熊煦看来更美了,45度,眼微微下垂,睫毛伴着光,扑朔扑朔。
一口烟,一个老派又含技巧的空心白烟圈从微噘的唇瓣里吐了出来。
烟圈尚在空气里,熊煦的眼神却大不同。
鹿妍再一次挑衅地回眸,眼尾勾起,无声胜有声。
熊煦拿起烟,拇指爽利地拨开zippo盖,清脆的一声,滚石滑动,猩红亮起。
白日,红得不灼目。
他唇微抿,低头点了烟后也没急着吸,也没急着将头抬起,就叼着烟,眼瞧着她,额头些许纹路,衬得星目别有深意。
鹿妍看他动作,眼中笑意渐甚。
这套正装衬衫,难得的,穿在他身上一副斯文败类模样,帅得让人腿软。
她深吸了一口烟,不遮不避地又打量了一圈。
两人无声在树旁对着烟,逼还没装完,便被工作人员,是的,就那胖保安阻拦了。
树旁禁烟。
保安指了指一个掩在树旁的禁止标识。
两人倒也没尴尬,有素质地道了歉,跟着保安去吸烟还是熄烟处,没听清楚,他俩也没问,就应和着。
一前一后,三人穿过攒动的光鲜人群。
新娘的婚纱格外灼目,鹿妍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被回头看她跟上没的熊煦捕捉,同她搭了初次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有仇?”
“没。”跟个陌生人说什么呢。
烟烧得只剩截烟屁股。
她口中没了味,低头一闻,烟味渗入衣料,有点明显,下意识地拉了拉腰际的松紧,偷几阵自然风,试图吹散,不然回去胡女士又要质问了。
胖保安领去的是最靠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摆了两个崭新烟灰缸,均是红色玻璃状。
喜庆,腻歪。
鹿妍毫不犹豫,抓着烟屁股,插进了左边那个,用力地捻了捻。
依旧,面无表情。
方才师姐拉着她说,误会解开了?
她一脑门子火气不知何处发泄,遂点了根烟。
谁知丝毫未消火气,只能用掐烟的动作再泄泄火。
熊煦在她腕部转动时将烟递了过去,路上烟灰掉了一路,早就没有掸的必要,可他仍是做了这个动作。
指尖点点烟身,目光心猿意马。
这姑娘的鼻尖真好看,眼睛不大,但眼尾上挑,眼神勾人。
你瞧,这刻,她侧目瞧了过来。
那词儿叫什么来着。
哦,对,媚眼如丝。
熊煦喉结滚动,在她手龟速离开的时候果断弃了烟,抓住她的纤细腕部,手感不错,“喝一杯?”试探一句?
大白天的,喝什么喝。
鹿妍心中冷笑:“好啊。”
(二)
说是喝酒,不过是行至酒塔,两人举起香槟杯摇曳几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闲聊。
“新娘朋友?贵姓?”熊煦礼貌弯唇。
话音刚落,鹿妍手机闹响,是陆燕。
她抱歉地拿起手机,冲熊煦晃,得到他回应后,背身捂住话筒,遮住喧嚣:“干嘛。”
语气不佳。
陆燕是个愣人,百分之百听不出来,还问:“怕你闹事,你在哪里?”
“没空闹,我还要脸呢,有几个学长在,我怎么好意思。”她瞄到了几个老相熟,当时和张意致在一起也算是招摇过,所以她更清楚苏晚叫她来的意图。
用陆燕的话说,是个女的都不会去的。所以当她说去的时候,所有知晓那段往事的人都惊掉了大牙。
天知道,苏晚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那坚持堪比撬墙角持铁锹的劲头。
痛诉衷肠,声泪俱下。
她说,不来就不是姐妹。
可是姐妹为什么要撬墙角?撬了墙角就婊到底好了,又来装好人。
苏晚性子拗。
鹿妍也是服了,她不出现好似让她在同学面前拉不下脸,心意坚定到打电话到胡女士那里,向上施压。
鹿妍被母上揪起耳朵,“去!去参加婚礼!抓住所有的时机!找到对象!”
冲啊!恨嫁的妈妈,暴走的中年女性。
鹿妍脑补了胡女士的漫画形象,怖人又无奈。
胡女士不知道她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只道她矫情。
在胡女士捂住心口假装喘不上气后,鹿妍妥协了。说是为孝道,其实她后期已经恼了,借着气头想来报复一下。可一到现场见这么多熟人,又是同学又是长辈,马上怂了。
到底是电视剧的戏码,现实里谁敢在婚礼现场闹。说句冲话都不好意思,怕折阳寿,坏桃花。
鹿妍一转身,熊煦的眼神下移至脚踝,骨节嶙峋处恰到好处,不是惊艳的面庞,但隔着衣料,猜想应是惊喜的身材。
还有,他喜欢漂亮的脚踝。
他甩过某任校花,仅仅因腿子笔直却在关键处缺乏那内陷的曲线。
涂一白骂他变态,他当时也觉得自己变态,直到看到海外老友记,Joey说Reachel的脚踝有点胖,他恨不得穿过电脑,同他握手。
英雄所见略同。
这不是变态,这是审美,这是癖好。
这一刻,他倒是有点心动,不是抽烟那瞬撩起的风情。
纯粹是这漂亮的脚踝。让人有吞咽欲望。
鹿妍见面前的帅哥半晌都没将目光抬起,轻咳了一声。
“不好意思。”他回神。
“没事,”她指了指花型拱门,拥着的黑压压一群人,“我朋友叫我。”
可惜,没开始的聊天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鹿妍惋惜一秒。
有缘分,人粘也粘上来,没缘分,求也求不来。
而面前这个男人,她又用眼神扫了一圈,脸是帅,几分肖似张意致,不过棱角更分明,目光中的暧昧情趣更直白更丰富。
是个玩咖。
鹿妍刚刚在婚礼进行曲的五雷轰顶下脑子有点抽,这会,面对调情逗趣的帅哥,又失了滋味。
在这场婚礼现场找男人,只会让新娘看了笑话去,还当她缺男人呢。
缺吗?
她突然在脑海里想跟自己嘴硬一会儿,又坠回现实。
缺的。
妈的,分手之后在单身男青里兜了一圈才知张意致这种硬件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更来气。
可惜,眼前只是个玩咖而已。
她转身往人群走去。
室外燥热,那声声祝贺让人热意更甚。
她找到陆燕就猫进了酒席现场,新郎新娘拍照处仍排着一长行队伍,都道金童玉女天生绝配,从校园走进婚纱羡煞旁人。
哪扯的蛋!
在校园里,苏晚连个女配都不算,就一个NPC。
鹿妍掏出烟盒指尖在几根烟屁股上拨弄,心里骂着,狗男女,配个屁。
不整点脏话,人就矫情地脆弱起来。
可骂了几句脏话,人又浮躁得气恼。
空调风打在裸露的背肌,窜入扩张的毛孔,依旧解不了她浮动的心气,又冒了层燥汗。
到底意难平。
熊煦被朱敏女士当作人形立牌,不停往女性人群中推,聊几句一听是三流艺术院校又猛地把他拽回。他苦笑,“你怎么还学历歧视呢。”
那姑娘背挺得笔直,像是学舞蹈的。
“双向选择。”她否认歧视这一说。
熊煦出门就有心理准备,没承想几月不着家,朱敏手中的缰绳眼看拴不住他这匹野马,拎到现场顷刻甩了架子,在姑娘堆里打起算盘。
“说阿致在学校就谈了,你在学校干嘛啊!”想起来就不满意。
情史铁定不能同老太太交代,可熊煦自认在学校也挺忙活的,先要顾忌女神颜面,鞍前马后追求到位,再来甩脱时还要冷酷到底争取一次性一刀两断,这些都是技术活耐心活心机活。
熊煦抬眼看向张意致,巧了,那厮正背过人群舒展面孔。他走过去拍拍他,新郎官挂起笑脸后看清面前是熊煦,又耷拉了下来。
“别结,累死了。”比军训在大太阳底下站8小时军姿都耗人。
“没想结。”熊煦深谙婚礼套路和流程,万分同情,虎虎表弟的头,却蹭了一手的融化在汗液里的发胶,“操!”
张意致看着熊煦闪亮的手心,露出了今日最真心的笑容。
他顺着熊煦走向会场的方向,目光逗留了两秒。刚刚好像有人也进去了。
会场白桌布蓝布椅端正地排列,青白桔梗玲珑着腰肢,上下错开,剪裁有致。环形落地窗望去,室外风光一览无遗。
鹿妍抓着手机,刷着朋友圈,铺天盖地全是祝福。
她这才不得不承认,她和苏晚的圈子交叠的不是一星半点,简直是三百六十度全覆盖。
所以,她才必须到场。
所以,她的到场才能印证她的谎言——苏晚和张意致是在鹿妍和张意致分手后才走到的一起。
不是挖墙脚,不是小三,不是横刀夺爱。
鹿妍越想越来气,胸廓起伏更剧烈了。
现在走也不是,留又恶心,真是烦人。
苏晚这个死女人真是坏透了。
张意致也是个王八蛋。
真想去闹一通。
她自然而然又摸到了烟盒,环视四周,避热的老弱不少,不合适抽烟。
遂后齿咬咬,屁股抬起,作势要起身。
炽烈的日头,一切绿意皆蕴着热意,她准备快速让尼古丁定神,再杀回来。
分秒必争的冲刺前夕,一双黑皮鞋步入眼下。
又是他。
熊煦看了她半天,脸上表情跟花儿似的变来变去,烟盒打开合上,合上又打开,于是走上前,“一起?”
“好啊。”
鹿妍跟在他后头往外走。因十几分钟前见过一面,居然生了熟络之感。
熊煦按住她裸露的肩,“外头燥。”
滚烫的手心触及冰凉的肩角,丝质触感,相当美妙。两人心中皆是一声喟叹。
“那?”
“我带你去个地方。”
熊煦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腕,鹿妍看着他纤长白皙的五指,产生了这双手很适合弹钢琴的念头。
未免过于好看。也有点娘。
鹿妍没答应没反对,一声来不及吱地就被他拉着走。
进电梯时,还想,现在抽烟的地方安排得未免太高端了吧。
她只在机场去过吸烟室,其他时候都在室外解决,所以酒店的抽烟处何样,她不太清楚。
婚礼办在市郊的一座小酒店,半圈环湖,若不是他们的婚礼,鹿妍大概会产生以后我也要这么办的念头。但因着主角,她狠狠地把这个方法拉黑。
电梯停在顶楼,“叮”的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这是酒店房间吗?
酒店总共六层,多为游客提供,不算多高档,鹿妍定在电梯里,眼前的红毯向两个左右两个方向延展。
熟悉的房间列状把她一下从胡思乱想中拎了出来。
“去房间抽?”
“嗯。”
熊煦率先迈出电梯,见她没了方才的自在,轻笑,“就抽烟而已。”
“抽烟找个风口不就行了吗?”鹿妍尽量不让自己结巴。知道是玩咖,但这速度是不是太吓人了。
她手里的烟盒四角被捏软了棱角。很土的红南京,路边烟摊买的。
“我不会吐烟圈,想学。”
“然后呢?”
“所以风口不行。”
“……”
“滴——”熟悉的电子开门声。
鹿妍蓦地心里打鼓,这算什么,怎么能跟人进房间呢?
太快了吧。
不对。
多离谱的理由啊。
六楼的高度,噪音向上窜,声声交错的祝贺。
似是热闹的抛捧花环节。
她看了眼手机,陆燕说,刚才苏晚找你呢,对着老同学们说要把捧花给你。
她掐了屏幕,没回,心里又咒骂了几句。
虚伪。变态。婊……算了。
熊煦蹲下打开行李箱,拿出塞在角落的一条开了口的烟。
方才的烟被老头缴了去。
伴着他的动作,空气中只有拉链声,置物声。他掏出烟,偏过头,见那姑娘双手一背,正泰然自若地打量房间。
他嘴角弯起,眼内深意涌动。
“你喜欢抽红南京?”女人少见喜欢抽这个的。
鹿妍终于找到借口看向他了,“不是,没带烟,也没其他顺眼的烟了。”
熊煦倒是自在地坐到了床上,一腿伸直一腿半弯,露出脚踝和毛发。
鹿妍尽量忽略由腿毛量而生的,对他能力方面的判断。
简陋的大床房,服务游客的郊区酒店,没多高档的设施,一桌一凳一床一灯。
倒是落地窗还行,一个小露台透入半片风景。
“忘了介绍,熊煦。”他说完顿了一顿,打了个火,烟雾冒起,见她没接话又补了一句身份,“新郎表哥。”
表哥?难怪有点像。
“鹿妍。”她咽了下口水,此刻没了什么特别大抽烟的欲望。脑子已经着火了。
其实她此刻全身不自在,羞恼和尴尬覆盖了她大部分的意志。
就为了抽烟,脑抽了似的居然跟到了房间。
房间哎。
孤男寡女,太别扭了吧。
见她没了下文,便问:“新娘同学?”
“算。”
“什么叫算?”他笑。
他一笑,鹿妍便被他的大白牙给晃到了,“也是新郎同学。”
“哈哈哈哈,也是,我看你表情以为会说出什么意外的话呢?”
鹿妍抄起手,背倚靠向墙,温度劲凉。看似自在实则是防备,“什么意外的话?”
他的烟燃了一半,烟灰稀碎地摇落到劣质地板,“比如横刀夺爱类的剧情。”毕竟这姑娘眉头紧锁借烟消愁的状态有点明显,随意发散就想到了。
他不过也就是开启话题让她放松胡说的,谁曾想,她冷淡接话道:“不知道算不算。我是新娘大学四年的室友,是新郎大学四年的女友,他们睡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还没分手。”妈的,说完就想抽了。
熊煦一口烟卡在嗓子口,烟雾被包在口中忘了呼吸。
这剧情。
“那你还参加婚礼?”还老老实实的?
“是想来闹的,”耳边环绕着吵闹的音乐,土死了,她为有一刻认可这场婚礼而悲哀,“但现场都是老同学,还有这么多长辈,我下不去手。”
再加上,日子已经过去三年了,再多的意难平也攒不够一次成年人的发狂了。
那种歇斯底里,任何一个被社会框架套牢的成年人都做不太出来。
一根烟烧完,熊煦的心思也在最后半截烧尽。张意致的前女友,算了算了。
见他烟尽了,鹿妍挣扎开口,“不是要学吐烟圈吗?”
现在他抽完了,她不太想抽,是走还是怎么?
有点为难。
(三)
哄闹声里,六楼某间露台观景房内,尼古丁飘散而出。
明明风很大,没一会落地门被关上,空调外机吱悠悠运转。
一道玻璃门,将凉意和热意分割开来。
还有什么被分开了?
纯洁和欲望。
鹿妍和熊煦在第二根烟的开始真是谁也没想这回事。一个觉着婚礼难熬,一个觉得婚礼刺痛,猫在六楼别别扭扭,不尴不尬地对着烟,好似也没多坏。
在知晓对方身份后,那点星星之火直接原地熄灭。
谁没事招惹亲戚前女友,又不是缺人。
谁没事招惹前任表哥,又不是八点档。
那干嘛呢,来都来了,就抽烟呗。
无可奈何地掏出,莫名其妙地继续,吐烟圈不算很好学,鹿妍也没指望他能学会,就意思意思地显摆了两下,这活她学了一阵,抽的肺都废了,所以但凡能在帅哥面前露两下,绝不错过。
“看好了!”深吸一口,微撅嘴唇,一个烟圈缓缓升起,悠然散入空气中。
鹿妍生怕破坏形状,没敢呼吸,见他饶有兴致,心中喜滋滋:“你来一下。”
“你再来一次。”
眼神发生一次暧昧对视。
空气实在是安静,心脏都不敢肆意乱跳,鹿妍定定飘忽的心神,咽了下口水,又吸了一口。
抽的是红南京,没青柠爆珠舒服,也就凑活了。
第二个烟圈袅袅升起时,熊煦指尖微微摩挲,拇指和食指间的烟还未触唇,低头冲她一笑,出言打断,“我学会了。”
彼时,烟圈刚跑到唇边,配合睫毛和鼻梁的弧度,形成姣好的朦胧。
鹿妍眼波微敛,看着他,“啊?”这人都没试一下,耍她呢吧。
“信不信?”熊煦冲她笑。
她递了他一个狐疑的眼神:“不信。”要是信了,鹿妍那么多烟不都白练了。
熊煦盯了她片刻,眼神直勾勾的,直到把她盯得敛起狐疑,蹿出臊劲。
“赌吧。”
“赌什么?”
“赌我学会了。”
“赌注是什么?”
“还没想好。”
“……”鹿妍两指夹着烟,二郎腿卸了下来,正想说他是不是蒙她,便被他握住手腕,将烟接了过去。
他手没松,掌着细腕,烟嘴亦没避讳,抿了上去,深吸一口。
烟雾在口中圈滚,随着喉结的上下,悠悠缓缓,没有任何意外的,一朵浑然天成的空心筋斗云。
那烟圈,论体型和稳定性都不是她能比的。
一看就是男人的烟圈。
鹿妍哽住,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她憋得脸红,方才罗列的吐圈要义瞬间打脸,她半羞半恼,这人……怎么这样啊。
熊煦想问怎么样?可对上她的眼,又没出声,就笑着,瞧着,手也没松开。
鹿妍:“你会啊。”
“没啊,”他面上的肌肉没有大块动静的笑意,可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调侃意味,“刚学的。”
“骗子。”她白他一眼。手腕稍稍动了一下,想挣开,可也没用力。
人体味到危险,会特别敏感。
他们相接处的温度一点点攀升,逐渐在肌肤上渗出薄汗,热度漫过每一寸皮肤。十公分的距离外,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侧,带着一丝蛊惑的暖意。
若是真正的危险,她会逃。
然而,这份危险有点刺激。
她上齿咬住下唇,纠结了几秒。
暧昧有时是能窒息的。
鹿妍在压面凝缩的空气下憋了好一会气,直至胸肺空间憋至上限,才猛地意识过来,大喘了趟气。
熊煦趁着档口,倾身而来。
“你干……吗?”鹿妍没说完,被他封了唇。压面感倏然消失,有形的他压了下来。
熊煦留着道缝,嘬了一口,哑声道:“换个词序。”
她还没做出挣扎之势,便被俘虏。
大脑并非空白,美色没有误人,相反她每一根神经都清醒得很。
若说方才是在嗅到某种气息后生了犹豫,那么此刻,她有点落定,且甘愿沉沦了。
鹿妍啊,想那么多干嘛。
楼下欢天喜地的闹腾音乐,本是恼人,这会熊煦像是摸着节奏,舌协同她,跳起恰恰。
他初只是试探,贴上时便钻了道缝。
没紧抿着,便不是拒绝。
一股冲动,此刻顺着舌尖一泄而出。
他掌着纤腰,唇齿之间加重几分力道。
彼此的面庞在欲望中消去了原本姣好的弧线,化成了扭曲的,贴柔的,百变的,顺着彼此唇齿形状的催情弹。
熊煦没想干嘛,真的没想,只是安静和烟雾催生出欲望。而那股欲望又在一个又一个烟圈中膨胀。
他试图捏爆它,没想到又燃了起来。
两个回合,他心说,算了吧。
上!
外头的乐队又上场了,调音的动静响起,不时滋啦出一声尖锐。
楼上的两人来不及将注意力分散给琐碎。
熊煦已然攻城略地,双手从腰际顺了一圈,锐目果然宝刀未老。他埋首肌理之间,鼻尖嗅着淡淡的花调香水,省去了迂回的亲密,他锁定耳后。
那处,是大部分人的死穴,她亦不例外。
鹿妍的娇吟隐在了土气热燥的音乐里。
随间奏时隐时现,她鼻尖的轻哼耐不住地落至喉间。她的娇喘很好听,不止一个人,不止一个男人这么夸过,所以她很善用这一点。
果然,没几声,熊煦勾住她腰的手蓦地箍紧,随之,玻璃门被关上。
空气中的噪声顿消。鹿妍似被罩在了一个玻璃罩内,耳边嗡嗡,脑袋晕晕。
熊煦嫌弃那噪音消去了姑娘的好声,合上门后,他揽上她的腰,嘴唇轻触耳垂,低问:“要洗吗?”
每个人对这事儿的喜好不明,初次最好能尊重对方。
熊煦是这么想的。
一句话,鹿妍的心,沉底了。
方才情动沉浸的攀腰时分,鹿妍倒是飘过几段记忆影像。
张意致说过,他表哥以前做操盘手,说没意思,做了几年去搞风投,挣得那叫风生水起,钱就是数字。他也想做。
还想起,有回放假,这位表哥应是开车送他去学校。她在校门口等张意致时,扫见那辆风骚的跑车。不过那次他们正在吵架,见了面就开火,没来得及多问,后来便将此事抛在脑后。
这么想来,这是个有点风云的人物。
接吻的时候,她有点飘,除了情欲让人腿软,他的多金和好技术亦是。总之,虚荣心腾腾腾。
她恍惚着想,这吻,说不定有别的意味。
然而,他说洗澡,那就是单刀直入的意思——不是鹿妍想的,别的意味。
她不是乖乖女,但也不是如此放得开的人。
“我……”鹿妍想说点什么。
寂寞是寂寞,可底线尚在,以前也都是定了关系或者暧昧阶段借此定关系才做的,想这人是张意致表哥,又一瞧就是风流人,和她应不是一路,也不该一路,她生出犹豫。
他见她靠他怀里半晌没应声,咬住她的下唇瓣,轻轻厮磨,追问了声,“嗯?”
鹿妍真是矛盾,和张意致掰了之后,真的就没遇到好的,长得次,工作次,人品次,什么烂桃花,纯粹是乱葬岗的花。
此刻,她已经快守不住防线。
“我们……”鹿妍又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