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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赫连勃勃大王 当前章节:152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19

大业二年正月,久慕大隋的突厥启民可汗入隋朝贡。为了凸显大隋盛华,炀帝把北齐后主高纬在世时喜用的鱼龙杂耍和后周、南齐、南梁、南陈等本来已经失业的乐工乐户都重新召集。先是在朝内大肆陈列文物,让人领着启民可汗一行人观赏这些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然后又令众人坐定。鼓声一响,一队巨大的舍利怪兽跳跃而进(估计类似现在的舞狮子),激水满大亍,水人、虫鱼、龙龟等等优人装扮的杂耍队塞满大亍。又看见巨大的鲸鱼模型向天喷出雾烟,转瞬之间,浓烟里又冒出长七、八丈的黄龙数条,紧接着又有神龟驮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令人目眩神迷。这种规模的嘉年华,估计三○○○年以后连巴西那种地方也没有财力物力举办。倾慕震骇之余,启民可汗叩头请求隋炀帝让他们突厥人也穿汉服,归化为直属臣民。虽然大喜过望,炀帝仍优诏不许。

大业三年四月(公元六○七年),隋炀帝御驾亲行,车驾北巡,并征发河北十多郡男丁开凿太行山直达并州,以通驰道,方便大队人马车驾行进。五月,皇帝车驾到达榆林郡。炀帝想出塞炫耀兵威,从突厥地段穿过,直达涿郡(幽州),害怕启民可汗惊骇,就先派武卫将军长孙晟先往晓谕。启民可汗听见大隋天使来,把属国诸部几十个大酋长(包括室韦部落,即成吉思汗的祖先,那时还是奴才的奴才)都召集在一起,恭慕聆听长孙晟示教。这位将军也是个人杰,他看见于帐中杂草从生,想让启民可汗亲手芟除干净,就故意指着那些草说:“这些草草根肯定特别香。”启民可汗马上拔起几棵,闻了闻,说:“一点也不香啊。”长孙晟说:“天子行幸之地,诸侯都要亲自洒扫,平整御路,以表至敬之心。我见帐庭内有这些荒草,还以为是什么香料呢。”启民可汗至此恍然大悟:“奴才罪过!奴才的骨肉都是天子所赐,有机会效犬马之劳,怎敢推辞。将军您原谅我这个边鄙的粗人不知天朝法令,您对我的教诲,真令我三生有幸。”言毕,马上拔出宝刀,亲处芟除庭草。他属下的贵人酋长见大可汗自己干活儿,全随后撅着屁股一同当起清洁工来。随后,启民可汗等人大征国人开修道路,从榆林北境一直到蓟州(涿郡治地),三千多里,宽百步,大道平直,专候皇帝亲临。隋炀帝听说后,非常高兴,把长孙晟夸得不得了。

就道之前,隋炀帝在黄河边大宴群臣。太府卿元寿献言:“汉武帝出关,旌旗千里,请在御营外分设二十四军,每天派遣出一只军队,相距三十里,旗帜相望,锣鼓相闻,首属相属,千里不绝,此举可显示皇帝威仪。”未等炀帝点头,旁边有个叫法尚的大臣连称“不可”。炀帝脸一沉,问“为什么不行。”法尚进言:“千里连兵,中有山川阻隔,万一有意外发生,首尾过长难以相救。应该结为方阵,四面拒外,六宫及百官家属全都在内。如有事故发生,马上下令当敌的一面抵御,再发精兵从内冲外奋进,又可以兵车为壁垒,钩结成军阵,就如同据城御敌一样。臣以为这才万无一失啊。”一席话讲得炀帝大喜,立授法尚为左武卫将军。主意是好,护兵护具又增添无数。

为了在突厥面前夸示威仪,炀帝下令宇文恺制作下面可容千人的巨大帐蓬,立于城东,亲坐帐中,盛备仪卫,在大帐里面设宴款待前来迎候的启民可汗,大奏音乐。“诸胡骇悦,争献牛羊驼马数千万头”。隋炀帝更大方,赏赐给启民可汗一人的锦帛就有二千万段(加上赐给那些“小胡”的布帛,不知中原百姓要织上多少年)。宴会后,喜出望外的启民可汗又上表,求赐公主为婚,并再次表示率部落改变服式,一如华夏。杨广面子上已经觉得光光闪闪,就回书表示“碛北未静,犹须征战,但心存恭顺,何必变服?”

同时,隋炀帝发诏征派百万男丁修筑长城,西拒榆林,东至紫河。大臣高颍(就是平陈国后杀张丽华那位爷)与贺若弼私下议论修长城太浪费民力,宴赐启民可汗太过奢侈,炀帝听闻后,勾起新仇旧恨,立斩两位大臣,抄没家产,妻子为奴。十八年前,二十岁的杨广以晋王身份正是在这两位大臣的帮助下才能平灭江南,如今,不仅不念旧勋,反而借机诛杀,可见杨广真是个猜忍之人。

八月,皇帝车驾开始从榆林出发,共有甲士五十余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宇文恺等人造观风行殿,上可容纳侍卫几百人,下面安装轮子,推移轻巧。又作“行城”,周长两千步,围以布幔,饰以丹青,推移转动灵活,远望有如行动的城市。一路上的胡人惊以为神,列祖列宗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远在十里以外,就望风跪地,朝着御营方向叩头,更没人敢在军队附近骑马,王公贵人都跪伏于大帐前莫敢仰视。炀帝见状大悦,随口赋诗一首:“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此诗借两汉两位呼韩邪单于归顺的典故,气势豪迈,神采飞扬,确有大隋天子风度!

揣摩到隋炀帝喜爱宏图运略,大臣裴矩投其所好,根据西域商人提供的情报,编撰《西域图记》三卷,共四十四国风土人情、仪形服饰等内容,上报给炀帝。炀帝览后大悦,把裴矩唤至面前,亲问西域情况。裴矩声言西域诸国奇珍异宝无数,吐谷浑也很容易吞并。隋炀帝飘飘然,很想也像秦皇汉武那样建立不世武功,就命裴矩总管西域事宜,又派使臣到张掖,准备大量金钱宝物引诱“诸胡”做外交工作,自此人员往来不停,所经郡县疲于迎送,糜费巨亿,最终使国家疲弊空乏,成为隋亡的一大原因。裴矩派人劝说铁勒进击吐谷浑,打得吐谷浑转过头向隋朝声降求援。炀帝派宇文述帅大军迎降。得悉宇文述大军兵盛,吐谷汗可汗伏允连投降的胆都吓没了,师众往西逃。宇文述引兵追击,斩三千余级,虏获王公二百多人,男女四千多名。吐谷浑故地皆空,东西四千里,南北两千里,皆成为隋朝属地,设置州、县、镇、戌。又派将军薛世雄与启民可汗一起击伐伊吾,隋兵出玉门关后,启民可汗人马还未赶到,薛世雄单军度过大漠,击降伊吾,筑城留守,振旅而还。至此,隋朝共有一百九十郡,一千二百五十五县,八百九十万户,东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一万四千八百一十五里,为极盛之峰顶期。当然,也有不知好歹的蕞尔小邦。倭王多利思比孤入贡,信上开头写道:“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估计是当时缺少汉文翻译,辞不达意,对天朝出语不逊。炀帝览后不悦,对鸿胪卿说:“以后这些小蛮小夷上书无礼的,不要再向朕奏报。”可见倭奴无礼,自古皆然。

炀帝大业六年(公元六一○年)正月十五,为了迎接西域诸胡、突厥、蕃人等酋长,炀帝在洛阳端门于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乐工一万八千人,音乐声传出数十里,通宵达旦,灯火照耀天地,整整狂欢一个月,费用无算,自此以为常乐。中国人的“闹元宵”,实际也始于这一年。

为了搞大“形象工程”,诸朝商贾到洛阳丰都市场交易,看见店铺整齐划一,帷帐盛丽,珍宝充积,来往人物都穿得十分体面,卖菜的草垫都是用昂贵的龙须席子。又下令市肆酒楼,胡人商客吃饭喝酒不要钱,吃完饭还要对这些“外宾”讲,“中国丰饶,吃饭喝酒一律不要钱。”使得“胡客皆惊叹”。当然其中不乏心知肚明的人,看见亍上的树木都用高级绸缎包裹,就说:“中国也有好多衣不蔽体的穷人,干吗不把这些缠树布给他们做衣服,缠树装饰有什么用?”隋朝人愧不能答。

三征高丽 盗贼蜂起

大业六年(公元六一○年),裴矩又劝杨广打起高丽国的主意。裴矩此人一时间难下定论是好是坏。当年杨广伐江南时,他率三千疲卒就攻下南康。宇文述、虞世基等大臣广受贿赂,惟他清贞自守。雁门之围,他坚守朝堂。在江都末年,又劝炀帝为禁卫军娶妇以安军心,以至禁卫军叛乱也没杀他,拜为尚书右仆射。后来宇文化及被杀,窦建德也很尊敬他,官封吏部尚书。窦建德败,归唐,封为民部尚书。善终于京。然思隋朝之亡,大半由他。然而,当时他对隋炀帝讲的话确也不无道理:“高丽本来是商朝箕子的封地,汉、晋时都是中国郡县,现在不向大隋臣服,竟为异域!连启民可汗都臣服了,怎能容忍高丽跳梁。”炀帝觉得此话正中心怀,下令高丽王元亲自来朝贡,否则就要征讨。隋文帝立国时,遣使封高丽王元为辽东公(袭北周的固有爵位)。高丽国王奉表谢恩,并恳请封王。文帝对他不错,优册为王。高丽王元也真不是个好东西,转年就率靺鞨万余骑侵扰辽西,气得杨坚大怒之下让杨谅发水陆二军直进高丽。大军已至辽水,高丽国王元惶惧至极,遣使谢罪,上表自称“辽东粪土臣元”,一个劲地道歉。本来隋军军粮跟运不上,又值士兵疾疫,文帝找个台阶也就罢兵,待之如初。现在炀帝又遣使让国王入见,高丽恐惧,颇失藩礼。炀帝下诏讨高丽。命人督工在东莱海口造战舰三百艘,民工昼夜立于水中造船,自腰以下都生满蛆,工匠死掉三分之一。又发江淮以南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刺手三万人,又令河南、江南造戎车五万乘送高阳,命江南民夫运米至涿郡。一时间船舻千里皆满载兵甲器物,路上几十万人填溢道路,昼夜运输战具、粮食,死者相枕,天下骚动。还未伐高丽,因耕稼失时和官府侵逼已经有邹平王薄、清河窦建德等人起义,一时间“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尤其是王薄作《无向辽东浪死歌》,其诗云“长白山前知事郎,纯荐红罗饰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白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晋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那些避征役的人纷纷响应,踊跃报名。

大业八年(公元612年),隋炀帝第一次征伐高丽,左右十二军名目纷繁,共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隋军役夫近三百万。日遣一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用了四十天才发完兵。首尾相继,鼓角相闻,旌旗近千里,仅御营就有十二卫、三台、五省、九寺,绵延八十里,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绝对能载入吉尼斯大全的记录。开始时进军顺利,斩获万计。渡过辽水后,情况发生变化。隋炀帝自以为“吊民伐罪,非为功名”,禁止军将掩袭或奇兵进击,遇上敌城投降也要立即招抚,不得纵兵。因此,诸将怕被皇帝责杀,每次作战事无巨细都一一禀报,命令批准后战机已失。守城的高丽人情势危急时往往诈降,隋军一停止进攻就马上修补城池,以致于频战频失,诸将谁也不敢违背帝命,炀帝还自以为天国大帝,以坦荡待人,其实正中高丽计谋,屡屡得手。另一支公孙述统领的大军为赶路,下令士兵弃粮轻装前进,走到半路就没粮食吃。又饥又寒之下,竟还一日七胜,即恃骤胜,公孙述不听劝告,东渡济水,距平壤城三十里因山为营。但城坚池深,兵又无粮,又冻又饿,公孙述结阵退师,高丽军自后追击,诸军皆溃,将士奔还。另一支来护儿统领的大军听见消息也败还。渡过辽水作战的三十万人,回到辽东城时才二千七百人,损失军械资储巨万。第一次征战高丽失败。

大业九年四月,又羞又怒的隋炀帝又第二次亲征高丽,败军之将宇文述等仍为统将率军进击平壤城。出乎意料的是,大臣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在国内造反。当时隋炀帝正围攻辽东城,遣兵士刚刚做了一百多万土袋,堆为鱼梁大道,高与城平,命战士登踏攻城,本来马上就要攻克城池,恰值此时杨玄感反讯传来,炀帝大惊,半夜忽然密令撤兵。隋军营内军资、器械攻具,积与山高,营垒、帐幕都按堵不动,回撤的兵士不知退兵原因,惊疑恐惧,一路跑散了许多。高丽兵察觉到隋军撤走,但都不敢追击,直到转天天亮才渐渐出城侦探虚实。

公孙述、来护儿等人打高丽不行,对付杨玄感倒很在行,连战连捷,在董杜原一举击败杨玄感,玄感自杀。杨玄感之所以失败,主要因为私心太重,妄图称帝,所谓“好反而不欲胜”,最终被众将所败。炀帝恨恨不平地说:“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可见天下人多了不好,人多就会相聚为盗,杀人不尽,无以惩后。”大臣希旨,仅杀与玄感有牵连的人就达三万之多。凡是在杨玄感开仓发米时领过米的洛阳居民,全都被活埋在城南。

大业十年(公元六一四年)二月,隋炀帝又下诏征发天下兵,百道俱进,第三次伐高丽。三月,炀帝亲至涿郡。此次征伐,一路上士卒相继逃亡,军队越走越少。七月,炀帝车驾至怀远镇。当时天下已经大乱,所调征的军队许多都失期不至,一是因为半路逃亡,二是因为路中为义军所阻,有的就地就和当地人一起造反了。高丽经过几次大战,国内也困弊不堪,就遣使请降,把上次战争中因和杨玄感关系好而叛逃至平壤的大臣斛斯政捆缚送回隋军。有了这么一个大台阶,炀帝大悦,诏示已经逼近平壤的大将来护儿还师。来护儿对军士们说:“大军三次伐运,却未能胜利,现在高丽穷困,肯定能一举攻灭,否则劳而无功,我们作军人的多么羞耻啊。”其长史崔君肃不敢违诏进战,吓唬众将说违诏就要得罪于皇帝,于是众人惶恐之下无胜班师。可笑的是,隋炀帝从怀远镇“大捷”班师,邯郸“贼师”杨公卿率八千人抄掠皇帝禁卫后军,掠得上好御卫四十二匹,扬长而去。由此可见炀帝至此已经再无声威人望了。

大业十一年八月,隋炀帝又巡幸北塞。当时启民可汗已死,其子始毕可汗完全没有恭敬的样子,因怒隋朝封其弟为南面可汗,发兵数十万把隋炀帝围在雁门。雁门有城四十一,突厥已攻克三十九,最后仅剩两成不下,飞矢入城,射及御座,杨广吓得抱着儿子赵王杨杲大哭,眼睛都哭肿了。于是下诏天下,高官厚赏,募兵勤王,当时年仅十六的李世民也在勒王军中,一举成名。由于各路兵至,始毕可汗解围而去。苦守雁门的一万七千将士只有一千五百人得到虚勋封赏,勤王人马什么赏赐都没有。接着,炀帝又议伐高丽,将士无不怨愤。由于杨玄感造反时已经焚毁所有龙舟水殿,至此杨广又下诏令江者重新制造几千艘大小船只,形制比先前更宏丽更精制。

江都变起 死于匹夫——隋炀帝的最后岁月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不顾臣下反对,在国家即将土崩之时,再次游幸江都。当时天下糜烂,诸郡及地方将领告急求援文书不断,都被炀帝身边大臣虞世基等压下,只说是“鼠窃狗盗,不久郡县当捕灭,希望陛下不要以此介怀。”大将杨义臣破降河北义军数十万,列表上奏,炀帝叹息道:“我开始都不知道造反人数,现在怎么连降贼都这么多啊。”虞世基忙说:“小偷小摸人众虽多,未足为虑,皇上您应担心杨义臣拥重兵在外,专权日久,恐怕生变。”炀帝信以为然。下诏杨义臣解散部下,各归乡里,“贼由是复盛”。当时兵锋最盛的除窦建德、格谦以外,还有李密、翟让等人的瓦岗军。其中李密让祖君彦写的讨隋炀帝檄文为后世所传,文采飞扬,指摘中的,书列炀帝十大罪恶:

…… 隋氏往因周末,预奉缀衣,狐媚而图圣宝,胠箧以取神器。及缵承负扆,狼虎其心,始曀明两之晖,终干少阳之位。先皇大渐,侍疾禁中,遂为枭獍,便行鸩毒。祸深于莒仆,衅酷于商臣,天地难容,人神嗟愤!州吁安忍,阏伯日寻,剑阁所以怀凶,晋阳所以兴乱,甸人为罄,淫刑斯逞。夫九族既睦,唐帝阐其钦明;百世本枝,文王表其光大。况复隳坏盘石,剿绝维城,脣亡齿寒,宁止虞、虢?欲其长久,其可得乎!其罪一也。

禽兽之行,在于聚麀,人伦之体,别于内外。而兰陵公主逼幸告终,谁谓敤首之贤,翻见齐襄之耻。逮于先皇嫔御,并进银环;诸王子女,咸贮金屋。牝鸡鸣于诘旦,雄雉恣其群飞,衵衣戏陈侯之朝,穹庐同冒顿之寝。爵赏之出,女谒遂成,公卿宣淫,无复纲纪。其罪二也。

平章百姓,一日万机,未晓求衣,昃晷不食。大禹不贵于尺壁,光武不隔于支体,以是忧勤,深虑幽枉。而荒湎于酒,俾昼作夜,式号且呼,甘嗜声伎,常居窟室,每藉糟丘。朝谒罕见其身,群臣希睹其面,断决自此不行,敷奏于是停拥。中山千日之饮,酩酊无名;襄阳三雅之杯,留连讵比?又广召良家,充选宫掖,潜为九市,亲驾四驴,自比商人,见要逆旅。殷辛之谴为小,汉灵之罪更轻,内外惊心,遐迩失望。其罪三也。

上栋下宇,著在《易》爻;茅茨采椽,陈诸史籍。圣人本意,惟避风雨,讵待硃玉之华,宁须绨锦之丽!故璇室崇构,商辛以之灭亡;阿房崛起,二世是以倾覆。而不遵古典,不念前章,广立池台,多营宫观,金铺玉户,青琐丹墀,蔽亏日月,隔阂寒暑。穷生人之筋力,罄天下之资财,使鬼尚难为之,劳人固其不可。其罪四也。

公田所彻,不过十亩;人力所供,才止三日。是以轻徭薄赋,不夺农时,宁积于人,无藏于府。而科税繁猥,不知纪极;猛火屡烧,漏卮难满。头会箕敛,逆折十年之租;杼轴其空,日损千金之费。父母不保其赤子,夫妻相弃于匡床。万户则城郭空虚,千里则烟火断灭。西蜀王孙之室,翻同原宪之贫;东海糜竺之家,俄成邓通之鬼。其罪五也。

古先哲王,卜征巡狩,唐、虞五载,周则一纪。本欲亲问疾苦,观省风谣,乃复广积薪刍,多备饔饩。年年历览,处处登临,从臣疲弊,供顿辛苦。飘风冻雨,聊窃比于先驱;车辙马迹,遂周行于天下。秦皇之心未已,周穆之意难穷。宴西母而歌云,浮东海而观日。家苦纳秸之勤,人阻来苏之望。且夫天下有道,守在海外,夷不乱华,在德非险。长城之役,战国所为,乃是狙诈之风,非关稽古之法。而追踪秦代,板筑更兴,袭其基墟,延袤万里,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积怨满于山川,号哭动于天地。其罪六也。

辽水之东,朝鲜之地,《禹贡》以为荒服,周王弃而不臣,示以羁縻,达其声教,苟欲爱人,非求拓土。又强弩末矢,理无穿于鲁缟;冲风余力,讵能动于鸿毛?石田得而无堪,鸡肋啖而何用?而恃众怙力,强兵黩武,惟在并吞,不思长策。夫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遂令亿兆夷人,只轮莫返。夫差丧国,实为黄池之盟;苻坚灭身,良由寿春之役。欲捕鸣蝉于前,不知挟弹在后。复矢相顾,髽而成行,义夫切齿,壮士扼腕。其罪七也。

直言启沃,王臣匪躬,惟木从绳,若金须砺。唐尧建鼓,思闻献替之言;夏禹悬鞀,时听箴规之美。而愎谏违卜,蠹贤嫉能,直士正人,皆由屠害。左仆射、齐国公高颖,上柱国、宋国公贺若弼,或文昌上相,或细柳功臣,暂吐良药之言,翻加属镂之赐。龙逢无罪,便遭夏癸之诛;王子何辜?滥被商辛之戮。遂令君子结舌,贤人缄口。指白日而比盛,射苍天而敢欺,不悟国之将亡,不知死之将至。其罪八也。

设官分职,贵在铨衡;察狱问刑,无闻贩鬻。而钱神起论,铜臭为公,梁冀受黄金之蛇,孟佗荐蒲萄之酒。遂使彝伦攸篸,政以贿成,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积薪居上,同汲黯之言;囊钱不如,伤赵壹之赋。其罪九也。

宣尼有言,无信不立,用命赏祖,义岂食言?自昏主嗣位,每岁行幸,南北巡狩,东西征伐。至如浩亹陪跸,东都守固,阌乡野战,雁门解围。自外征夫,不可胜纪。既立功勋,须酬官爵。而志怀翻覆,言行浮诡,危急则勋赏悬授,克定则丝纶不行,异商鞅之颁金,同项王之剚印。芳饵之下,必有悬鱼,惜其重赏,求人死力,走丸逆坡,匹此非难。凡百骁雄,谁不仇怨。至于匹夫蕞尔,宿诺不亏,既在乘舆,二三其德。其罪十也。

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况四维不张,三灵总瘁,无小无大,愚夫愚妇,共识殷亡,咸知夏灭。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是以穷奇灾于上国,猰暴于中原。三河纵封豕之贪,四海被长蛇之毒,百姓歼亡,殆无遗类,十分为计,才一而已。苍生懔懔,咸忧杞国之崩;赤子嗷嗷,但愁历阳之陷。且国祚将改,必有常期,六百殷亡之年,三十姬终之世。故谶箓云:“隋氏三十六年而灭。”此则厌德之象已彰,代终之兆先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况乃搀抢竟天,申繻谓之除旧;岁星入井,甘公以为义兴。兼硃雀门烧,正阳日蚀,狐鸣鬼哭,川竭山崩。并是宗庙为墟之妖,荆棘旅庭之事。夏氏则灾衅非多,殷人则咎征更少。牵牛入汉,方知大乱之期;王良策马,始验兵车之会。

今者顺人将革,先天不违,大誓孟津,陈命景亳,三千列国,八百诸侯,不谋而同辞,不召而自至。轰轰隐隐,如霆如雷,彪虎啸而谷风生,应龙骧而景云起。我魏公聪明神武,齐圣广渊,总七德而在躬,包九功而挺出。周太保、魏公之孙,上柱国、蒲山公之子。家传盛德,武王承季历之基;地启元勋,世祖嗣元皇之业。笃生白水,日角之相便彰;载诞丹陵,大宝之文斯著。加以姓符图纬,名协歌谣,六合所以归心,三灵所以改卜。文王厄于羑里,赤雀方来;高祖隐于砀山,彤云自起。兵诛不道,《赤伏》至自长安;锋锐难当,黄星出于梁、宋。九五龙飞之始,天人豹变之初,历试诸难,大敌弥勇。上柱国、司徒、东郡公翟让功宣缔构,翼亮经纶,伊尹之佐成汤,萧何之辅高帝。上柱国、总管、齐国公孟让,柱国、历城公孟暢,柱国、绛郡公裴行俨,大将军、左长史邴元真等,并运筹千里,勇冠三军,击剑则截蛟断鰲,弯弧则吟猿落雁。韩、彭、绛、灌,成沛公之基;寇、贾、吴、冯,奉萧王之业。复有蒙轮挟辀之士,拔距投石之夫,骥马追风,吴戈照日。魏公属当期运,伏兹亿兆。躬擐甲胄,跋涉山川,栉风沐雨,岂辞劳倦,遂起西伯之师,将问南巢之罪。百万成旅,四七为名,呼吸则河、渭绝流,叱咤则嵩、华自拔。以此攻城,何城不陷;以此击阵,何阵不摧!譬犹泻沧海而灌残荧,举昆仑而压小卵。鼓行而进,百道俱前,以今月二十一日届于东都。而昏朝文武、留守段达等,昆吾恶稔,飞廉奸佞,久迷天数,敢拒义兵,驱率丑徒,众有十万,回洛仓北,遂来举斧。于是熊罴角逐,貔虎争先,因其倒戈之心,乘我破竹之势,曾未旋踵,瓦解冰销,坑卒则长平未多,积甲则熊耳为小。达等助桀为虐,婴城自固,梯冲乱舞,徒设九拒之谋;鼓角将鸣,空凭百楼之险。燕巢卫幕,鱼游宋池,殄灭之期,匪朝伊暮。然兴洛、虎牢,国家储积,我已先据,为日久矣。既得回洛,又取黎阳,天下之仓,尽非隋有。四方起义,足食足兵,无前无敌。裴光禄仁基,雄才上将,受脤专征,遐迩攸凭,安危是托,乃识机知变,迁殷事夏。袁谦擒自蓝水,张须陀获在荥阳,窦庆战没于淮南,郭询授首于河北,隋之亡候,聊可知也。清河公房彦藻,近秉戎律,略地东南,师之所临,风行电击。安陆、汝南,随机荡定;淮安、济阳,俄然送款。徐圆朗已平鲁郡,孟海公又破济阳,海内英雄,咸来响应。封民赡取平原之境,郝孝德据黎阳之仓,李士雄虎视于长平,王德仁鹰扬于上党。滑公李景、考功郎中房山基发自临渝,刘兴祖起于白朔,崔白驹在颍川起,方献伯以谯郡来,各拥数万之兵,俱期牧野之会。沧溟之右,函谷以东,牛酒献于军前,壶浆盈于道路。诸君等并衣冠世胄,杞梓良才,神鼎灵绎之秋,裂地封侯之始,豹变鹊起,今也其时,鼍鸣鳖应,见机而作,宜各鸠率子弟,共建功名。耿弇之赴光武,萧何之奉高帝,岂止金章紫绶,华盖硃轮,富贵以重当年,忠贞以传奕叶,岂不盛哉!

若隋代官人,同吠尧之犬,尚荷王莽之恩,仍怀蒯聩之禄。审配死于袁氏,不如张郃归曹;范增困于项王,未若陈平从汉。魏公推以赤心,当加好爵,择木而处,令不自疑。脱猛虎犹豫,舟中敌国,夙沙之人共缚其主,彭宠之仆自杀其君,高官上赏,即以相授。如暗于成事,守迷不反,昆山纵火,玉石俱焚,尔等噬脐,悔将何及!黄河带地,明余旦旦之言;皎日丽天,知我勤勤之意。布告海内,咸使闻知。

炀帝一直以文才自诩,估计没有机会亲览檄文,否则肯定会叹赏祖君彦之才。隋炀帝自负才学,常常认为他自己的诗文天下第一,他对侍臣讲:“天下都讲朕是因为父皇余烈而有四海,假设让朕与士大夫以文章竞争,朕也应该为天子。”对于文人名士,他也心有嫉妒。薛道衡被赐死后,他恨恨而言:“还能作‘空梁落燕泥’的诗句吗?”王胄被杀,炀帝又背诵这位臣下的佳句,并阴狠地嘲弄:“‘芳草无人随意绿’,王胄再也作不了吧。”

不仅人民群起反叛,连李渊、罗艺这样的勋贵大臣也巧立名目,不听朝廷节制,占据重要城镇,李渊自己还攻占都城长安,迎立杨广的孙子代王杨侑(为死去的太子杨昭之子)为皇帝,改元义宁。杨侑时年十三,完全是个傀儡皇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

公元六一八年,隋炀帝已在江都呆了近两年,成日与幸妃嫔妇千余人饮酒作乐,荒淫日甚。内心深处,隋炀帝也预料到天下纷乱无法收拾,无心北归,只是在宫中厚自奉养。每当酒后阑珊,杨广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宫内舞榭歌台,汲汲顾景,惟恐不足。由此,已见其心事重重,内不自安。一天,他边照镜子,边对萧皇后说:“好头颈,会是谁来砍呢!”皇后大惊,问何以言此。炀帝苦笑,说:“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由于江都周围已经摇荡不已,粮食渐渐吃完,从行的禁卫军多是关中人,人心思归,不时有兵将逃亡,斩诛多人也止不住。有宫人向炀帝告发外人谋反,炀帝大怒,立斩。而后再有人告变,连萧皇后也劝说宫人不要再冒死进言:“天下事一至于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多少年后,元军出征花棘子摸,大胡子国王日夜忧心,也是厚赐报平安者,立斩道实情人,其心情想法和杨广彼时一模一样,正所谓掩耳盗铃耳。

宇文述的两个儿子守文智及、宇文化及以及禁卫军首领司马德戡,见天下英雄并起,众叛亲离,就一起密议废掉隋炀帝。于是,他们先散布谣言,说炀帝听说禁卫军(骁果)想叛乱,正多酿毒酒,尽杀关东人,只留南人在身边。禁卫军大相惊骇,互相转告。司马德戡趁机召集众人,兵士惊惧惶恐之下都讲“死生从命”。炀帝发觉有变,逃入西阁。魏妃为兵士开门。炀帝又逃入永巷躲藏,又有美人告诉兵士其所在。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入,炀帝隔着窗子问:“你想杀我吗?”行达说:“臣不敢,只是将士思归,欲奉迎陛下还京师。”炀帝说:“朕也想回去,因为粮食未到,现在和你们一起回去吧。”兵士逼迫炀帝乘马入朝堂慰劳百官,牵来一匹马,炀帝此时仍嫌马鞍弊旧,换上新的后才勉强骑上,兵士挟刃牵缰而出。反叛兵士见到皇帝本人已在掌握之中,欢呼遍地。宇问化及望见炀帝,对左右说:“何用持此物出来,杀掉算了。”于是逼拥炀帝返回寝殿。

炀帝叹道:“我何罪落到这个地步?”叛将有个名叫马文举的,善于辞令,答道:“陛下违弃宗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怎能说无罪呢?”炀帝说:“我确实有负天下百姓。至于你们这些人,荣禄兼及,怎会干出这种事来?今天之事,谁是带头人呢?”司马德戡答道:“普天同怨,何止一人!”宇文化及又派封德彝数斥炀帝罪恶。炀帝说:“爱卿你是读书人,怎么也掺合这事?”封德彝愧然而退。炀帝爱子杨杲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一直跟在炀帝身边,看见如狼似虎的兵士亮刀弄剑,吓得嚎哭不止。贴身侍将裴虔通(此人是杨广为晋王时的亲信)火起,一刀砍掉小孩子的脑袋,鲜血溅满炀帝一身。众人上前想杀炀帝。杨广此时倒不失天子威仪,厉声说:“天子自有死法,何得加以锋刃!拿鸩酒给我”此前,炀帝已知道自己必不免死,身边常带一个盛有毒药的小瓶。并对身边宠幸姬讲:“如果叛贼入宫,你们先死,然后我也服毒。”事起仓猝,左右一时逃散,炀帝一时间也没找到毒药。马文举等人不答应,令狐行达上前一推把炀帝摔坐于在。炀帝自己解下白练巾给行达,几个人用练巾绞死炀帝,时年五十。萧皇后与宫人拆掉床板,把杨广杨杲父子两人的尸体埋于西院流珠堂。贞观五年(631年),炀帝尸身移葬于雷塘。

撰著《隋书》的魏征对此发感慨说:

炀帝爰在弱龄,早有令闻,南平吴会,北却匈奴,昆弟之中,独著声绩。于是矫情饰貌,肆厥奸回,故得献后钟心,文皇革虑,天方肇乱,遂登储两,践峻极之崇基,承丕显之休命。地广三代,威振八纮,单于顿颡,越裳重译。赤仄之泉,流溢于都内,红腐之粟,委积于塞下。负其富强之资,思逞无厌之欲,狭殷周之制度,尚秦汉之规摹。恃才矜己,傲狠明德,内怀险躁,外示凝简,盛冠服以饰其奸,除谏官以掩其过。淫荒无度,法令滋章,教绝四维,刑参五虐,锄诛骨肉,屠剿忠良,受赏者莫见其功,为戮者不知其罪。骄怒之兵屡动,土木之功不息。频出朔方,三驾辽左,旌旗万里,征税百端,猾吏侵渔,人不堪命。乃急令暴条以扰之,严刑峻法以临之,甲兵威武以董之,自是海内骚然,无聊生矣。俄而玄感肇黎阳之乱,匈奴有雁门之围,天子方弃中土,远之扬越。奸宄乘衅,强弱相陵,关梁闭而不通,皇舆往而不反。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流离道路,转死沟壑,十八九焉。于是相聚萑蒲,胃毛而起,大则跨州连郡,称帝称王,小则千百为群,攻城剽邑,流血成川泽,死人如乱麻,炊者不及析骸,食者不遑易子。茫茫九土,并为麋鹿之场,忄弃忄弃黔黎,俱充蛇豕之饵。四方万里,简书相续,犹谓鼠窃狗盗,不足为虞,上下相蒙,莫肯念乱,振蜉蝣之羽,穷长夜之乐。土崩鱼烂,贯盈恶稔,普天之下,莫匪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终然不悟,同彼望夷,遂以万乘之尊,死于一夫之手。亿兆靡感恩之士,九牧无勤王之师。子弟同就诛夷,骸骨弃而莫掩,社稷颠陨,本枝殄绝,自肇有书契以迄于兹,宇宙崩离,生灵涂炭,丧身灭国,未有若斯之甚也。《书》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传》曰:“吉凶由人,祆不妄作。”又曰:“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观隋室之存亡,斯言信而有征矣!

唐人李商隐有诗叹曰: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垂问《后庭花》?

(据中新江苏网2002年6月15日消息,江苏准备启动隋炀帝陵旅游区项目,占地2500亩,投资4亿多元,主要项目有邗沟舟游、迷楼风韵、龙舟战水等八大景区项目。假若炀帝地下有知,不知是否鄙夷不屑,嫌此规模太过小气。)

隋朝世系表

纪年 庙号 名字 即位时间 即位年龄 在位年数 死时年龄 世系 备注

开皇 581 高祖 杨坚 (581) 41 24 64 弘农华阴人,移居武川镇,其父杨忠,是西魏、北周开国功臣,位至上柱国、大司空、隋国公 北周时,袭父爵隋国公,其女为宣帝皇后。宣帝死,周静帝八岁即位,坚以外祖父总揽大权,封隋王,581年二月,废静帝自立,国号隋

仁寿 601

大业 605 炀帝 杨广 (604) 36 15 50 文帝第二子 开皇元年封为晋。太子杨勇被废后,立为皇太子,604年七月即位,618年三月,被禁军将领缢死于江都

义宁 617 恭皇帝 杨侑 (617) 13 2 15 炀帝孙,元德太子杨昭之子 大业三年封陈王,后改封代王,617年李渊入长安,奉以为帝,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炀帝死讯传出,禅位于李渊,隋亡

 运来天地皆同力

——李渊唐朝的建立

言及唐高祖李渊,如果没看过温大雅的《大唐创业起居注》,没有在古史的字里行间中追根溯源,总会让人联想起被时下热播的电影电视剧歪曲至极的一个窝囊老头形象:

镜头一:李渊正在太原晋阳宫搂着本属隋炀帝的美人睡觉,一脸英气的李世民与裴寂等人闯入,畅言天下大乱、起兵兴义的宏略,老哥们哆哆嗦嗦,翻来转去,左思右想,最后终于憋出一屁:“随你吧,化家为国也由你,破家灭族也由你……”。

镜头二:已在长安称帝的李渊兴高采列,海池湖上泛舟,怀里搂着美妃,抚扪鸡头肉,畅饮岭上春。忽然,大将尉迟恭一身甲胄,手持长矛,飞身从小船上一个旱地拨葱,跳上龙舟。李渊大惊,忙问:“外边有什么动乱发生吗?爱卿你来此做什么?”尉迟敬德高声回禀:“太子、齐王两人阴谋造反,秦王已经兴兵诛杀二人,恐怕有人惊动陛下,特派为臣我前来护卫。”老头子颤颤巍巍,良久,才定住心头乱跳,说:“好,好,军国大事,一切皆任秦王处分……。”

把如此歪曲的李渊形象,如果都算在当今一帮没文化的电视剧导演头上,似乎有欠公允,缘何?恰恰是李世民称帝后,修史的大多时是他昔日秦王府中的“自己人”,由此,只有竭力削弱老爸李渊建唐的作用,只有把李世民演化成兴唐建业的“高大全”,才能化解李世民弑兄杀弟的罪过,才能诠释他夺嫡登位的合法性。

历史上的李渊,绝非我们现在一般人心目中被影视节目“歪曲”过了的李渊。

倜傥豁达 任情真率——太原起义前的李渊

李渊,史书记载,“其先陕西狄道人,凉武昭王(李暠)七代孙也,”也纯属瞎认祖宗,胡说八道,所援引的数代“爷爷”,名字全为史臣瞎编。李渊到祖父一辈才混出名辈,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大名鼎鼎的李虎,官至左仆射,封陇西郡公。

当时宇文泰赐李虎鲜卑姓“大野氏”,所以,李虎又名大野虎,幸亏老哥们的名字不叫“鸡”什么的。李虎之兄名起豆,其弟名乞豆,可见李虎原名也可能是叫什么“豆”的鲜卑名。李渊生母,乃八柱国之一独孤信的女儿,与隋文帝皇后独孤氏是亲姐妹。李渊正妻窦氏,是窦毅之女,这位窦毅原姓纥豆陵,百分百鲜卑人。可见,李渊、李世民兄弟,皆是汉与鲜卑的混血。李世民正皇后长孙氏,原姓拓拨,也是纯粹的鲜卑人,因此,李唐王室,与鲜卑实实结下不解之缘。

李渊的籍贯,确切说应是在武川(现呼和浩特以北)。据清人赵翼钩沉,武川这个地方是 “龙气”聚集地,北周、隋、唐三代之祖“皆出于武川”。宇文秦四世祖、杨坚五世祖、李渊五世祖皆以此为家,“区区一弹丸之地,出三代帝王,(北周)幅员尚小,隋唐则大一统者,共三百余年,岂非王气所聚,硕大繁滋也哉!”奇怪的是,南朝的宋帝刘裕、齐帝萧道成、梁帝萧衍三人,分别生于京口、南兰陵、吴兴,相距不过数百里,抑或那一带也是虎踞龙盘之所?由此,西魏而后的执政集团多为武川镇出身为主的军阀势力,即陈寅恪所谓的“关陇集团”。这些人相互通婚,结拜兄弟,逐渐衍发成名噪一时的政治集团势力。西魏的“八柱国大将军”中,宇文泰、李虎、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五人皆出自武川,而当时,日后成为隋文帝的杨坚之父杨忠官职还不如李虎高,只位列“大将军”而非“柱国大将军”。

北周篡西魏后,追封李虎为唐国公。李渊之父李昞,袭唐国公,做过北周的安州总管。李昞死时,李渊年仅七岁,袭封唐国公。“及长,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入隋后,因姨母是隋文帝皇后独孤氏,“特见亲爱”,累任大州剌史。

炀帝继位,李渊在地方和中央都作过宫,“历试中外,素树恩德,”又多结纳豪杰。炀帝征高丽,李渊在怀远镇督粮;杨玄感造反,李渊坐镇弘化,统率“关右诸军事”。

隋炀帝晚年多猜忌,一次,他下诏征这位表兄入见,李渊因病未能及时赶到。李渊有个外甥女王氏为炀帝妃子,一次被御幸时,杨广问王氏:“你舅舅这次怎么没来拜见我?”王氏回言李渊有疾未至。炀帝若有所思,说:“这次他能病死吗?”

消息传至李渊耳里,可把这位爷吓得不轻,“纵酒沉湎,纳贿以混其迹,”其实,也是隋炀帝不是特别“惦记”他,否则,正好以其“秽迹”来治罪。

隋炀帝被突厥始毕可汗围困于雁门,李渊很是出力,派李世民等人驰救。逃出生天后,杨广觉得这位大表哥还不赖,便下诏李渊统领太原部兵马,与马邑郡太守王仁恭在北方防备突厥的入侵。

边塞虏劲,贼人众多,李渊起先还真不愿意前去。帝命难违,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出发。到了马邑,李渊与王仁恭合兵一处,总共不够五千人马。盼了半天,王仁恭看见李渊才带这么少的人来,心中愈加恐惧,深怕突厥大军来袭,马邑不保。

李渊分析形势后,内心已定,他对王仁恭说:“突厥人的长处,在于他们熟谙骑射战斗。这些蛮族以弓矢为爪牙,以甲胄为常服,队不列行,营无定所,本性喜于劫掠,得胜大抢,败也不惭,所以,突厥人并无我们大隋军队警夜巡昼的辛苦,也无军储馈粮的消耗。如果稳扎稳打,按照常理与他们列阵交锋,我们根本胜不了敌方。现在,我们应学习突厥人的战法,以己仿彼,然后找机会给他们以致命性打击。”

众人深觉李渊之言有理。于是,隋军简选出精于骑射的兵士两千多人,“饮食居止,一如突厥。随逐水草,远置斥堠。”平时,这帮“仿突厥兵”见到真正的突厥小股部队,“旁若无人,驰骋射猎,以曜威武。”突厥人遇见这些汉人兵士,心里也很发毛。

李渊尤其善射,“每见飞禽走兽,发无不中”。突厥大股部队数次邂逅李渊带队的隋军,“咸谓似其所为,疑其部落”,总觉是自己人穿了隋军军装,常常犹豫再三,最终皆“不敢战而去。”如此数次,隋军兵士的自信心也增势了不少,“众心乃安,咸思奋击。”

李渊见火侯差不多,隋军欲战,突厥生畏,便趁一次与突厥主力相逢,“纵兵击而大破之,斩首数百千级。”“突厥丧胆,深服帝(李渊)之能兵,以其所部,不敢南入。”可见,李渊出手不凡,是文武全才的人物。

大业十三年,隋炀帝下敕命李渊为太原留守,并遣亲信王威、高君雅任李渊的副手,一来助力,二来可以监视李渊。当时的太原附近有不少贼众,最强的一支号称“历山飞众,”于上党、西河一带屡败官军,致使道路隔绝,隋朝军将与之争锋,丧命不少。

李渊初到任,正好拿这伙人立威,便率五千多人出城讨伐。到了河西雀鼠谷口,两军相遇。看见对方有两万多人,隋兵隋将皆生怯意。李渊从容不畏,对王威讲:“这些人起自盗贼,习惯贪财。近来又屡屡获手,骄心满溢,我们以智心筹谋,定能胜敌。所忧不战,战必克之。”于是,李渊把隋军分为二阵,以老弱残兵居中,多张旗帜,大集辎重;以平日心腹精兵数百骑分置左右,为小队。此时,隋军上下,皆不知这位皇帝大表哥到底要干什么。敌军散列横阵,绵延十几里,步步逼近。

临战,李渊又派王威“领大阵居前,旌旗从之。”对方看见师旗居前,认为是主将所在,纷纷调集最精锐部队,一齐呐喊向王威杀来。王威喑叫倒霉,跨下马却鞭打不动,吓得他一头载下,几为贼众生擒。

看见阵中遍是粮草辎重,贼军欢喜,个个跳下战马抢取值钱东西。此时,一旁观斗的李渊“引小阵左右二队,大呼而前,夹而射之。贼众大乱,因而纵击,所向摧陷,斩级获生,不可胜数……”经此一战,李渊在太原落稳脚跟。

后来,突厥人知道李渊回到太原,马邑只有王仁恭等人,便放开胆子又来入侵。隋炀帝闻讯,下诏派太原副留守高君雅率兵前往马邑,与王仁恭共抵突厥。王仁恭先前跟随李渊与突厥打过几仗均得胜,胆子变大,不听李渊让他坚守不出的指令,也想得胜立威,不料出兵即败,损兵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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