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虽然是别扭的,但不难听出他其中的认真。
周茵轻轻笑了出来,目光不再集中,看向别处,她反问道:“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林叙惟拧眉,“别装傻,我不是指这件事情。”
他是在逼她做出回应。
周茵收回笑容,面色复杂,一时间也不知道摆出怎样的表情。
在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当下理解的意思,和他是一样的。
他在问她要不要回疗养院工作。
这让她怎么回答?
当初她说要走,是他亲口说的随便。
他从来都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是后悔了之前所说的,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周茵还是垂着眼沉默无声。
林叙惟干等着着急,又再逼问:“你别光不说话,给我个回应啊。”
她叹了叹声,慢慢看向他,同样认真地说:“还是不了吧。”
“我现在在医院的工作,挺好的,暂时没有其他的打算。”
林叙惟攥起手心,“一点都不考虑?”
“你回来还是以前的职位,工作量不会比医院高,但是工资却比医院高几倍,这样的条件,你也不会考虑?”
“那你说的努力给自己一个家,是想要在白费更多的努力下得来吗?”
他说的没错,在疗养院工作,可比医院的要好许多。
可是她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去尝试更多的东西,就那么轻易地放弃,回到最初的原点吗?
周茵低声唤他,“林叙惟。”
他看着她。
她缓慢地问:“你为什么想让我回来?是想要帮我,还是有别的原因?”
问题一下子就压制住了林叙惟的情绪,他默了声,直直地望着她。
事实是都有。
他能坦白吗?林叙惟在内心犹豫了。
如果现在和她说了,她会不会立马夺过他手中的行李,然后离开疗养院。
他的喉咙微微滚动,话藏在嘴边迟迟说不出口。
周茵看着他笑笑,“若是你想要帮我,谢谢。”
“其实我在医院工作这几个月,慢慢有认识到自己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态,在医院都能给我很大的锻炼。我没有想过之后会去哪里,也没有想过现在要离职。”
“当然,疗养院也很好。你说让我回来继续担任护理长,我刚才也说了,我还有很多不足。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找到一个比我更优秀的人担任。过去那五年来,我很感激叶院长能看得起我,事事都照看着我,那些流言蜚语,实际上也在无形中促进我的成长,要不然我刚到医院时,也不会适应得那么快。”
“林叙惟,你和叶院长都是我很感激的人,可以说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但是,我不能一直都活在你们的帮助下,很多事情,我要学会一个人去面对。”
林叙惟听着她接连的话,也才明白有些事情是他想得太肤浅了。
她要独立,或许是早就独立习惯了,所以她不愿再依靠任何人。
她要成长,大概是她不想再自卑懦弱下去,她也想留住那个在工作时散发着自信的自己。
她的拒绝,很大的原因不是因为谁,而是因为她。
可林叙惟依然认为,既然拥有了这样的资源,为什么不去利用呢?
人就活那么短短几十年,省下点时间和力气去做一些更想做的事情不好吗?
思及处,他开口说:“你总是会说这么客气的话,没错,我和外公的确是帮过你。”
“但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我们,也会有别人。这些年你难道没有努力吗?到底是别人帮你变成了今天这样,还是你抓住了机会,让你自己变成了这样?”
“周茵,你能不能不要第一时间否定自己?”
一语道破,他戳破了她。
以前常常被身边的嘲笑、鄙夷、辱骂,时间久了,连她都那么认为,她原本就是不如别人的。
她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
后来她先是遇到了林叙惟,接着是叶宏山,他们先后出现,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也同样给了她机会,让她明白只有不断向前走,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
林叙惟的这句话,令她幡然清醒。
在她一心只顾着向前走的同时,她改变了生活,却没有改变内心深处还是弱小的自己。
“我…已经在努力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她的眼眶突然就发了热,声音都开始哽咽了。
她的声音令林叙惟发了傻,也有点心慌,他急忙找补,“我不是说现在的你是不好的意思,是明明你已经很好了,可你第一句话永远都不是在肯定自己。”
“你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现在你眼前有更优的选择,为什么还要选择那条没苦硬吃的路?”
“就是因为你想要证明,你可以成为更好的周茵?”
周茵愣愣地看着他,无声地滴着泪,她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林叙惟也没想到会这样,原本只是想让她别那么激动,反倒是他越说越上劲,这会儿人眼泪都落下了。
“唉,我…你,算了。”
他想伸出手又不敢伸出手,想安慰她又怕会像刚刚那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了起来。
“你别哭了,我没那么会说话,不是想否定你的选择。”他硬着头皮解释。
看着她用手背抹泪,他更烦躁,继续说:“我让你回来是想帮你,也还有…”他像忽然间失语一般,剩下的半句话一点都说不出来。
周茵吸了吸鼻,呼出一口气,止住了眼泪。
她眨了眨挂着水珠的睫毛,嗓音带了鼻音,“没关系,你会这样说也有你的想法。”
“但是林叙惟,我真的想试一试,希望你能理解。”
林叙惟抿起了唇,他说不出口的另一个理由好似也被严实地阻拦住,这会儿是怎么都无法说出去了。
就算说了,她又会回心转意吗?
应该是不会的。
他有些失落,却没表现出来。
他故作轻松地说:“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没有几步路就到宿舍楼下了,林叙惟往楼那边看了看,对她说:“要到了。”
他把行李和钥匙递给她,“我就送到这里,你上去吧,上面都收拾好打扫干净了。”
周茵一一接过,“好,麻烦你了。”
林叙惟动了动嘴唇,似有点怨气,“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没必要。”
结束这句话,他就离开了这里。
周茵拿着行李,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她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回想刚才他们的对话。
那似乎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那么长的交流。
他好像彻底把她看清楚了,但对于他,她没有那样的能力。
不过,这样也够了吧。
以后她都不会勉强自己了。
她又想到,林叙惟是不是有过短暂的欲言又止?
是她的错觉吗?